《轮盘》紫薯芝麻糊

1、第 1 章 西西还在上

　　西西还在上中学的时候，最喜欢问的问题是：什么是命运？时隔多年后，她才知道其实这是个伪命题，因为命运本身的定义就含糊不清，所以每个人自然都有不同的答案，而且没有人就一定肯定自己拥有最终的有意义的答案。可是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多少都会问这样的问题，至少在生命中的某一瞬间你会问自己，你会有怎样的命运，在漫长而短暂的一生中，你会遇到那些人，会不会有百转千回荡气回肠的爱情，会不会拥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时刻，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执历史之牛耳的人物。这样一个又一个彩色的肥皂泡充满了西西少女情节的天空。当然，这些最后都一个个被无情的现实搅得成了一盆沉淀着泥沙的洗脚水。可是西西同学一直是个执着的人，什么事情都希望能够找到答案，至少是她自以为寻求到的答案。不过西西的天资不高，人也木纳，所以这么高深的哲学问题，西西其实一直没搞太明白，但是后来的经历让西西得出结论是命运就是一场轮盘赌，怎么着都是输，因为永远轮不到她坐庄。

　　西西从小在天朝的一个内陆中等城市里长大，生活也算是安稳平静，最大的痛苦不过就是最好的朋友突然不理自己了，不跟自己好了，去和别人玩了。西西父母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国营纺织企业的工人。西西的父亲是机修车间的，做各种大型纺织机械的维修和保养工作。西西的妈妈就是个典型的纺织女工，负责纺包芯纱。由于历史原因，作为工人阶级的一员，西西父母对自己的工作都很依恋和骄傲。可是九十年代后，国营纺织工业面对内外冲击，市场环境的变化，本身又机制不活、设备落后、资金短缺、包袱沉重等原因，一直在困境中徘徊。随着西西父母年龄的增长，高强度的工作他们也越来越吃力。西西本来是接替病退的母亲进入纺织厂的，西西对此也没有什么抱怨，西西脑子不好，学习成绩也是差强人意，不去纺织厂也没用什么别的出路，特别是在这个发展缓慢的内陆城市。可就在西西高三的寒假，西西的表姐也是母亲的本家侄女英姐到西西家来住了两天。西西的表姐在富庶的江南打工，这两天在英姐的耳濡目染下，西西在人生轮盘上下了第一笔注，她要南下打工，不去纺织厂了。
　　西西的运气也不算差，那时候正是天朝经济高速发展的时间，市场环境还很好，特别是西西所在的工厂是做大牌服装的进料加工。这些工厂本就希望利用天朝廉价的劳动力优势和税收优惠获利，所以对工人的需求自然水涨船高。西西跟着表姐到了江南，很快地在这个工厂找到了一个工作。刚开始薪水也不高，因为她还不是熟手。三个月的实习期里，西西非常勤奋地学习技术，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从小父母就告诉她勤能补拙，而西西一直很听老人话。三个月后，西西成功转正，薪水也见长，季度还有奖金。半年后西西给家里汇了第一笔钱，心里别提多美了。她刚出来的时候，爸妈都不是很赞同，但是家里实在困难，弟弟才10岁，妈妈生病不能再操劳了，家里所有的担子都在爸爸一个人身上，而纺织厂的效益也不好。西西当初选择南下也是因为英姐说江南的钱好赚。西西长这么大，寄钱回家的这个时刻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西西在浙江待了五年，2000多个日子，除了过年回家，西西从来没有感受过江南的草长莺飞，桃红柳绿。当然西西也没有那么多文学细胞，另一个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她渴望加班，能拿更多地钱，能为弟弟买更好的文具，妈妈能吃更好的药。五年后，当西西在看断桥残雪的季节，挥手告别江南的时候，她连西湖往哪个方向开的都不知道。
　　五年的春去秋来，西西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城姑娘了，人家说那个少女不怀春，西西虽然忙着为家里赚钱，也和所有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一样春心萌动。不过，就西西这种条件，要钱没钱，要貌没貌，要文化没文化，整个一个三无产品，在婚姻市场上是完全没有竞争力。西西也很有自知之明，也就是最多小心脏扑通扑通多跳两下，红个什么小脸，偷看人家两眼，实质性的进展一个都没有，连手都没和人拉过。
　　西西在中学时代，曾经暗恋过班上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长得很清秀，有着一双像天鹅绒一样的黑眼睛，西西觉得漂亮极了。有一次，化学课分组做实验，正好那个男生和西西一组，西西觉得简直是天赐良缘，每天心花怒放的，觉得生活真美妙。可惜美妙的心情只持续了一个月，西西在一个下午，回家的路上，看见那个男生和班上一个大眼美女手牵手。西西的初恋随即宣告结束。
　　在江南的那些枯燥的日子里，西西每天除了工作，数钱，就是偷偷看帅哥厂长饱饱眼福。厂里许多年轻俊俏的小姑娘打这个厂长的主意，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这个厂里起码有500多个女人，每天各种桥段，偶遇，秋波，献媚，矫情，轮番上阵；各种戏码相继登台，苦情戏，浪漫戏，美人计，你方唱罢我登场。每天厂里可热闹了，只是这种热闹和西西都没有关系，她就是一看客，连起哄都轮不到她。唯一一次和帅哥单独见面的机会，还是请帅哥厂长在辞职书上签字。五年时光荏苒，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城丫头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西西对这家厂还是有感情的。进入厂长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西西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帅哥厂长很温和地给她倒了一杯茉莉花茶，问了问她离职的原因和今后的打算，然后很客气地签字并祝她好运。随后的整个下午，西西都荡漾在茉莉花茶的清香中，似乎那个香气一直留在了她的鼻尖。她开始后悔自己的离职，她不想走了，她想留在有茉莉花香的江南。在后来的人生岁月中，西西每次想起江南，似乎总能闻到那股萦绕鼻尖的茉莉花香。
　　最后西西还是选择了离去，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对这样日复一日生活的厌倦还是压倒了对茉莉花香的迷恋。年轻是有冲动的自由和权力的，就是再笨的鸟儿也渴望有一天能够翱翔蓝天。如果不出去，西西觉得在这大千世界里踌躇独行了这么久，除了长大了，变老了，也没多少新鲜的，无非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同样的工作。每天拖着沉重的眼皮，走过同样的街角，到约定好了的站牌等车。那些每天会跟你擦肩而过的，也总是一些似成相识的身影。可惜转眼就各奔东西，没有那些歌词里唱过的“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带给我惊喜情不自已”，更多的是“我变成荒凉的景象，变成无所谓的模样，变成透明的高墙”。每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街道，西西内心觉得冷如骨髓般的孤独。即使卑微如尘土，即使在困顿生活的泥潭中无奈挣扎，西西却仍渴望仰望星空
　　尽管在现实生活里，西西其实一无所有，但西西觉得相比那些在自己家乡小城里的同学和朋友来说，自己至少还是拥有些别人没有的东西，比如经历。人总是身处在某种情境下而不自知，觉得自己拥有的不够多，实则是因为我们眼睛所及之处看到的参照物不够，才觉得自己不够。
　　好在，在我们为数不多的拥有里，能留在生命里的恰恰是此时最珍贵的。即使再穷，西西也有好朋友分享心情；即使再不济，西西还有家人支持；即使一无所有，还好有彼此在。
　　五年的努力，弟弟已经上高中了，成绩很棒，西西很欣慰也很惆怅，西西希望赚更多的钱帮助弟弟完成大学梦。弟弟很有志气，也很心疼姐姐，去年西西回家团聚的时候，弟弟告诉她，他要考军校，这样姐姐就不用给他出学费了。可是弟弟从小的梦想从事传媒事业，觉得全世界最帅的工作是电视台的体育评论员，西西希望弟弟可以追梦，至少在有追梦的能力和机会。两人相持不下，最后双方妥协，决定三年高中结束时看情况再做决定。
　　可是西西心里已有决定，为弟弟撑起一片能展翅翱翔的蓝天。因此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