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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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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鹤所在的六合派在距凤城大约有一个月路程的风雨城郊。本来白漠是打算掐诀御空过去的,但樊鹤却怎么说都不肯。他说,他这次下山除了寻找炼制本命法宝的炼器材料以外,是出来游历锻炼心性的,在师父长老面前立过重誓,不到性命攸关绝不随便动用法术。白漠虽有些着急,但毕竟有求于人,所以也只有跟着樊鹤一点点走回去。
“我说阿白,你不要担心。你妹妹虽然变回原形,但是并没有太大的伤害,只是根基不稳法力不够而已。而且你不是刚好修行遇到桎梏么,所以趁这一个多月好好体验一下尘世。”樊鹤轻抚着小凤凰的尾羽,看着总是面无表情的白漠说道:“今晚邻镇灯火节,要去看看么?”
白漠看着樊鹤始终上扬的嘴角,小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好。”
这一路上,樊鹤总有说不完的话。从交谈中,或者说从樊鹤的话中白漠得知。樊鹤是六合派掌门的二弟子,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当他有记忆时起,便生活在六合派之内。听师兄弟说,他是他师父有一次云游时抱回来的。修行之人本就重缘分因果,师父说,他与六合派是有缘的,有仙根。
果然,当樊鹤年纪到了可以修行的时候,他一直是同龄师兄弟中修行最快的,只是他年龄最小,又从小生活在门派之中。师父和师兄们总是会更纵容一些,而且他也并非掌门的大弟子,有一个师兄宠着,总是偷懒耍滑。所以就算他仙缘极好,修行却是有一茬没一茬地,到后期也并非是最出色的了。
“人活一世,若是只为苦修那多无趣。你看看这浮生百态,多的是平凡的人,他们并不知道如何修炼,却活得比我们快乐。有时候我想,不染凡尘,如何醒悟?”樊鹤拿过身旁小铺上的一盏花灯,嘴角噙着笑意,斜眼看着站在旁边的白漠。
白漠闻言抬头看向樊鹤,时值上弦。当日的天气并非很好,偶尔有冷风吹过,云半遮着月亮,在花灯之后的樊鹤面容看得模糊。只是眼中被花灯一照却隐约可见细碎的笑意。他就这样看着自己。那一幕,而后白漠看见樊鹤时,总会想起。
“大概是由于出发不同,所以才有不同的理解吧。”白漠回过神才慢慢开口:“除了人,世上的生物但凡有点灵性都想修炼成人。即使万劫不复,九死一生,它们要的不过是七情六欲。而若生而为人,若有仙根,谁不想成仙?世上万物都对成人如此趋之若鹜,生而为人又何尝不想多活几旬?”
白漠说着眼神飘向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平凡的人不是不想,只是无能为力罢了。所以才要更快乐地活着。”
“阿白,你比我看得透。”樊鹤放下手里的花灯,“这可是你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说着拉起白漠的手朝前方跑去。
“前面要点篝火了,拉紧我,别走丢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门派下,已是两个月以后了。
“小师弟!你回来了!”门派值班的弟子看到远远走来的樊鹤兴冲冲地迎了上去,“我去告诉掌门。”
“不用了,正好我有事找师父,我自己去找他,你们继续巡逻吧。”樊鹤摆摆手,回头对白漠说,“阿白,我家到了。我带你去找师父。”
白漠听到愣了愣,随即点点头跟了上去。
樊鹤的师父和传闻中的道人一样,仙风道骨,一身道服服服帖帖没有一丝折皱。头发虽已花白,却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道髻。
“鹤儿回来了?此次游历有何收获?”掌门抬头看向樊鹤,眼神掠过樊鹤身后的白漠,微微皱了皱眉。
“弟子此次游历收获颇丰,不仅有所感悟,还收获了一位知己良朋。”樊鹤拱手微服,并未看到师父刚刚的神情。
“只是,弟子有一事相求,望师父恩准。”
“哦?可是为你身边这一位朋友?”掌门甩袖双手背于身后。“若是与他有关,我大约知是何事。本不是什么难事,又与你有缘,我便帮了他。”
白漠闻言赶紧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掌门。今后若有所求,在所不辞。”
樊鹤也弓了弓身:“多谢师父。”
“只是过程并非很短,今日你们赶回门派必然有些疲倦。鹤儿你为你朋友在门派寻一住处,明日再开始如何?”
樊鹤点点头:“如此甚好,那弟子就先退下了。”说着看了白漠一眼,嘴角绽开一抹笑意。
白漠抬头看着樊鹤,嘴角也微微扬起。樊鹤被白漠的笑意震得半天不知如何反应。师父的一句去吧他才恍过神来,赶紧拉过白漠望大殿外跑去。
白漠也不挣开,任由他牵着自己跑了许久才停下来。
樊鹤回头仔仔细细地看着白漠,看到白漠脸上还未淡去的笑意,才叹道:“阿白,你笑起来真好看。”
白漠闻言,嘴角牵起的幅度又深了几分。
而后白漠就暂时在门派里安顿了下来。每日带着化作原形的妹妹去寻掌门,其余时间便和樊鹤呆在一起修炼聊天什么的。
七日过后,丹蔲已经恢复得能化形了。看到樊鹤的第一眼仍张牙舞爪地冲过去。樊鹤笑笑,躲过攻击一把把丹蔲捞在怀中:“小姑娘脾气这么急躁可不好。好歹我也是你半个救命恩人啊。”
“丹蔲,别闹。”白漠跟上来,笑着说。
“阿白,你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樊鹤伸手揉乱了丹蔲前额的头发,“你看你哥哥笑起来多好看。”
丹蔲拍掉樊鹤的手:“哥哥怎样都好看!”
白漠弹了丹蔲一个脑瓜蹦,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樊鹤面前:“这个给你。”
丹蔲伸头看了看,哼了一声转头不看樊鹤。
樊鹤一愣,定睛一看。白漠手中一个白色的圆珠光华流转,那是白漠的半颗内丹。
“这个,我不能收。”樊鹤收起笑意,严肃道。“我并未帮你太多,当初的条件也未达成,我不能收。”
“可是,说到底还是你帮了我,没有你丹蔲也不会恢复甚至根基得到巩固。所以还是收下吧。”白漠说着,突然笑道:“再说了,我也忍痛把它分出来了,你不要,我不是白疼了么。大不了,我赖着你直到我内丹恢复好了。”
樊鹤闻言猛然抬头,笑出声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又过了一月有余。丹蔲与樊鹤也日渐熟识起来。
“听说丹蔲这几日就能功成了。”樊鹤拽过白漠的衣带,“到时可愿与我一起游历大好河山?”
白漠看着樊鹤带着笑意的眼神,笑道:“我愿。”
一日,白漠依旧带着丹蔲去寻掌门。
掌门领着丹蔲进了内室,白漠照旧在外室翻看着书籍。看了一会儿,白漠放下书,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今日总是心神不宁。想了想,叹气摇了摇头,笑道:“能有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内室传来丹蔲的一声凄厉的叫喊。白漠猛然抬头,朝内室飞奔过去。
内室门口有禁制,白漠也管不了那么多,起手便用了全力。
破开禁制后,内室一片狼藉,掌门须发无风自起,双目赤红。看到白漠后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来得好,也免得我再去捉你。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你们这一对千年难遇的炼器天材。我功力百年不得前进一定是没有好的法宝的缘故,得了你们这一对,我功力一定能大涨!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答应为火魄疗伤巩固?”
白漠狠狠地看着掌门,手中暗暗蓄力:“你作此行为,也不怕天雷报应?也不怕渡不过天劫?!”
掌门向白漠攻去:“什么报应天劫?只要我功力提升,有何过不去?!”
不出二十招,白漠便渐渐显出败势。前不久白漠才分离出半颗内丹,功力损失却不止过半。而眼下掌门怕是走火入魔,招招致命。
掌门召出宝剑,上面有红色光华流转,剑柄处还零星镶着红色的碎石。白漠看到剑的一刹那气血上涌,生生吐出一口血来。掌门见状一个大招直取白漠命门,白漠嘴角挂着血迹,闭上眼睛无奈的笑了笑。
白漠入人世遇到的第一人便是樊鹤,在此之前,他也曾以为天下人都与樊鹤一样,现下才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世上就只有一个樊鹤,只有一个。
“白漠!”
白漠闻言猛地睁开眼睛,伴着樊鹤的一句闷哼和飞溅到上半身的鲜血。白漠一眨不眨地瞪着樊鹤遥遥欲坠的背影,暮地流出两行清泪。这是樊鹤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叫他的名字。
白漠伸手接住向后倒来得樊鹤,再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着。樊鹤的胸口被法术轰出一个大洞,那本该是心脏所在的位置。
“对…对不起。”樊鹤笑着看着白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白漠抱着再无动作的樊鹤,眼神凄烈地抬起头看着掌门。
掌门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脸惊愕,又抬头看了看在白漠怀里了无生机的樊鹤,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突然抱头仰天长啸,法力波及之处尘土飞扬,白漠见状只是俯下身抬袖遮住怀里的樊鹤。
待到尘埃落尽,才看到掌门又叫又笑地朝远处跑去,俨然已经疯了。
门派的后生们才大梦初醒,一部分向掌门追去,一部分朝樊鹤他们围过来。
“你说过要一起去游历山河的,你说了喜欢看我笑的。”白漠缓缓收紧双臂,俯身贴着樊鹤的额头,“你睁开眼啊,我笑给你看,笑看多久都可以。”
白漠缓缓闭上双眼,脸上眼泪和着血污一片模糊。
“呵。”白漠突然一声轻笑,睁开眼。环视周围,寻得樊鹤的大师兄说道:“守好他。”
不等大师兄问出口,白漠便一招手,用法术把刚刚掌门跑后遗落在地上不远的宝剑收到手中。伸手摸了摸剑身,把它放到樊鹤的手中包着樊鹤的手让他把剑攥在手中。
然后低下头,在樊鹤耳边轻语着,抬手设了一个禁制。
一阵白光从白漠身体内发出,渐渐笼罩在他们两人周围,缓缓地绕成一个白色的光茧包裹着二人。
大师兄看到这一幕,想起刚刚白漠对自己说的话,对着光茧就地而坐,召出法宝置于膝上: “你们都去善后吧,这里有我。”
后生们大多并不认识白漠,虽不知怎么回事,但碍于大师兄的威严,都渐渐地散去了。
整整三个月,光茧在禁制内缓缓旋转着,大师兄就在禁制外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三个月。随着时间的流逝,光茧上的流光也愈见淡了下来。直至今日,整个光茧再也发不出一点光亮,像一个凹凸不平的被石灰包裹的鸡蛋。
大师兄皱着眉,突然光茧发出碎裂的声音。像小鸡破壳似的,光茧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大师兄见状赶紧起身,由于久坐不动,蓦的起身以至于身体摇晃了几下。
等到大师兄站稳身子,抬眼望去。虽已有这个想法,但是看到完好无损站在眼前的樊鹤,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几次张嘴都未发出任何声音。
“大师兄?你这是在帮我护法?”樊鹤抬头,看着大师兄笑道:“谢谢大师兄了,师弟我此次闭关修为可是大有所进,怕是都要高出大师兄几分了哦。”
“闭关?”大师兄闻言一滞,而后反应过来道:“那便恭喜师弟了,只是,在师弟闭关过程中师父走火入魔功力尽散,此刻神智都尚未恢复正常。”
“怎么会这样?!师父在哪儿?我可要去看看。”樊鹤急道。
“就在后山。”
闻言樊鹤就往外走,摆手时突然发现手中的宝剑。抬手轻抚剑身,眉头轻皱,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忽然像想通了一样大笑道:“真是健忘,连自己的法宝都不认得了。”说着掐诀把剑收了起来。像大师兄点了点头出门向后山走去。
“鹤儿。”
“大师兄?还有何事?”樊鹤闻言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大师兄。
“你可记得……”说了一半,大师兄声音渐渐小下去。
“记得什么?”
“没什么,你去看看师父吧。”
“那我就先去了。”樊鹤拱拱手,转身继续向后山走去。
大师兄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樊鹤渐渐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五日过后,六合派双喜同庆。
这一喜为原掌门大弟子继任六合派掌门。二喜就是,二弟子樊鹤由于上次闭关修为大增,最近隐隐有要渡劫的迹象。渡天劫在修炼者眼中可是大事。
“大师兄,哦不,掌门师兄。”樊鹤笑盈盈地看着身着一身掌门道服的大师兄道:“我相信在大师兄的带领下,六合派会发展的越来越好的。”
大师兄只是皱眉看着樊鹤,叹了口气。
“怎么了?”樊鹤看着大师兄疑惑道,“不过最近,越临近渡劫,我越觉得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总是想不起来。”
“既然重要,便总会想起来的罢,别太强求。”大师兄闻言拍了拍樊鹤的肩膀。说道。
“那倒也是。”
三日后,樊鹤大劫。
樊鹤一人端坐于六合派祭坛半空中的渡劫台上,膝上放着那把红光流转的宝剑。
六合派的门生基本都来观摩樊鹤渡劫,想要从中悟出一些修道之理提升修为,祭坛下黑压压的都是人。大师兄站在祭坛对面的角楼顶端,担忧地看着台上的樊鹤。
渡劫台上空风云鄹变,黑云裹挟着雷电缓缓地压过来。樊鹤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而后闭上双眼,调整着内息。
若无心魔,渡劫并不可怕。
渡劫本就是渡自己内心深处深藏的扭曲欲望,如若没有,那还怕什么。
樊鹤头顶的乌云渡过来,慢慢将渡劫台包裹起来。此时在樊鹤的内心,往事的一幕幕渐渐无数倍地重现。
忽然,樊鹤呼吸一滞。在内心瞪着眼前这一脸笑意的男子,渐渐地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内心有什么声音呼之欲出却又止于唇齿。
他是谁,为什么看见他心如刀绞。明明他还笑着,就在眼前,就在眼前却又触摸不到。
樊鹤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到眼前这个男子。
“阿白……阿白!”樊鹤内心涌起滔天巨浪。现实中,樊鹤突然仰天长啸,乌云尽数散开。
祭坛下的后生忍不住惊叹第一次看见如此短暂的渡劫,看来樊鹤的修为精进不是一星半点。
而台上的樊鹤身子往前一倾,喷出一口鲜血。左手扶着膝上的剑,右手缓缓贴近心脏的位置喃喃道:“阿白,阿白,阿白…”
看到这一幕,角楼上的大师兄摇摇头,背过身叹了一口气。
祭台下的后生被这一系列的变故吸引,都抬头死死的盯着台上的樊鹤。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大师兄听闻转回身看向渡劫台,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紧紧咬住舌尖才未喊出声来。
只见樊鹤右手贴着心脏,竟缓缓等将手掌扣近自己的胸腔之内,鲜血顺着手臂喷涌而出染红了灰白的道袍。随着嘴上的默默念叨鲜血也一股一股地顺着唇角流出。
“劫难……”大师兄轻声说道,嘴里有无法咽下的血腥气息。“果然是劫难啊。”
樊鹤将右手伸进胸腔,小心翼翼地捧出自己仍在奋力跳动的心脏。似乎没有痛觉似的,看着这颗异于旁人,银白色的心脏痴痴地笑出声:“阿白啊阿白,你这是为何。”
随着心脏的牵出,樊鹤感觉自己的生命像鲜血一样迅速流出体外,指尖颤抖,却依旧稳稳地托着那颗心脏。惨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等待着什么。
祭坛下的后生又是一阵惊呼,只见台上白光一转,樊鹤手中的心脏消失不见。
樊鹤不敢置信地睁开双眼,突然大笑起来。又生生吐了一口鲜血。
“哈哈哈哈哈哈…天材地宝,与天同寿。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嘶吼着站起身,朝着天边掐诀而去。
凤城。
听说最近凤城来了一个道士,整日呆在远郊的山上,出来便是去买酒,也不说话。
赤梧桐下,樊鹤靠着树脚,拿起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指着山下说:“你看,我们游历的第一站,便是你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