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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静默的天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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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的天际边缘,星辰坠入广袤的草原中,蜿蜒着汇聚成一条河流,在夜深人静时流入每一个沉睡者的梦乡。遥远的悬崖上狡黠的狼群嗥叫着,宣示着在草原的夜空下自己独一无二的王权。
“你听,那些叫声不仅是狼群驱赶入侵者的恫吓,也是彼此传递平安的信号。”火堆前,一张苍白瘦弱的脸迎着明灭的火光,在奔波了两个多月后呈现出去静谧而安详的神态,双眼布满了沧桑和疲惫,这绝不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双十年华女子该有的神情。
“萼儿,你累了吗?”沉默一旁的剑客温柔的替她围紧狐裘。九月的草原算不上最冷的时节,可夜晚刮起的寒风足以让贪婪的老鼠打道回府。从温润的江南一路跋涉来到北疆幅员辽阔的大草原上,其间翻过万丈高山涉过千层江水,横跨茫茫雪域,他一直担心眼前羸弱的女子支撑不住。草原上多是游牧民族,他们随着野草迁徙,在寒冬尚未冰封这片他们子子孙孙赖以生存的草原时,他们需要提前撤离到水源更加富足,草叶更加茂盛的上游,等到来年开春,他们会再度驰骋在这片血脉相依的草原上。
一路行来,二人陆陆续续遇到了几个大家族的迁徙,被热情好客的牧民们招待一番后,免不了被提醒几句,冬日的草原是死亡的静谷,只有寒风和冰雪,连狡诈的狼群也会暂时撤离它们的领土。
宋尘风安静的把火势拨大,温暖的光球从指缝间逸出,迅速的扩大包围两人,仿佛天地苍茫只剩下彼此,可以相互扶持相互依赖只余下眼前一人。
“咳咳。”苍白的脸色浮现病态的嫣红,在火光的映衬下妖冶迷人,绯红的衣角溢出厚重的狐裘,像燃烧的火舞在寒风中翻飞舞动。女子拢了拢裘衣,好抵去灌入心肺的寒意。他们躲在隆起的高坡背面,肆虐的寒风仍无孔不入。
“之前沈医师的药,还够吗?”宋尘风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一面添着柴火,一面在心里计算着回去的时日,告诫自己不可再顺着她的性子胡来,无论如何,明天必须返程。
“尘风,你看。”女子满眼喜悦,指着东方最硕亮的星子大叫,眉头攅起几分稚气,似孩童碰上了最喜爱的玩具不肯撒手。
宋尘风放眼望去,茫茫星河中静静升起一颗明星,在黑暗中辟出一道光芒,无端给人喜悦与安慰。
“阿拾说过,他们是来自极北的挞跶族,是天空与风的孩子,他们的神会祝福着每一对在这颗星芒下牵手的情人。”她眼中迸发出火一样炙热的情愫,那是对生命中不可获得的事物的期盼与执着,明媚如三月的春花,在未知的旅途中摇曳绽放。
“可惜,神只是凡人心目中一个虚无缥缈的臆想,是最无助最无知的人在黑暗角落里的自我慰藉和欺骗。”转瞬,她的眼中只剩大火焚余过后的死灰,不是惨淡也不是参悟,而是令人过目难忘的死水不惊,“我也曾经躲在角落里,乞求上天乞求诸佛,施与仁慈。而那些我娘信奉了一生的神佛却没有给予我家半分怜悯。一家十七口连同我七岁的阿弟,满门皆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这样的人生,多拖一刻都是对我的嘲讽和耻辱。”
那一夜的血雨腥风恍如隔世,每在夜阑人静时分,就在梦中重复上演。所受的凌辱,在最寂静的时刻,如潮水般将她覆没,抗拒不得。
她所呼吸的每一丝空气都浸染了亲人的血泪,她身体每一分伤痛都是对凶手最恶毒的诅咒。她拖着残败的身子苟延残喘,就是为了看到那些杀人者得到惩罚。
她眼中再度充斥着火焰,而那不是对未来的希望之火,而是焚烧一切的地狱之焰。
“萼儿。”宋尘风知道他无力改变眼前这个看似软弱内心却被仇恨与执念包裹的女子。她是那样一个自矜孤傲的女子,拒绝着一切的悲悯和同情,收敛起所有的悲伤和不幸。然而在这无人知道的角落里,她也会顾影自怜,感怀身世。这样的矛盾,在她身上既是幸也是不幸。她的执着支撑她走到今天,这绝非一般闺阁女子能承受的伤痛与仇恨。另一方面,她的执着让她更加伤痕累累,却鼓舞着她愈挫愈勇地前行着。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带着她一路追寻着凶手的踪迹,看着她将自己从一个娴静温顺的闺阁小姐打磨成一把锋利无比嗜血无情的剑。寒来暑往,她的身体时好时坏,久病缠身全靠着这一口气,这一份执着,支撑着她踏遍万里来到这荒无人烟的草甸中心。
最后一个血案凶手藏匿在这里,他对金钱和美色的欲望驱使着他手中的刀剑。同时,也只有刀剑才能偿还他身上的血债。这是古往今来亘古未变的道理。
可惜,更多无辜的人却不得不为守卫这世间的公正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尘风,终于到了最后。这是对我的解脱,也是对你的解脱。”茫茫的草原上,刺骨的寒风能刮走人们心头最后一丝热。女子病态的脸上浮现笑意,“我知道,我是你的负担,可是我却不得不拖累你,甚至,利用你……”
“萼儿,你知道的,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剑客握紧手中的剑,“从前,我只有剑,可是现在我有你。”
“我知道。”
这样一声细如蚊呐的回答,却逃不过年轻剑客的耳朵,他欣喜异常。这三年中,他从未得到过这样一句肯定,也从未奢求能能有一日得到她的许诺。他只恨不能拥她入怀,以慰平生夙愿。他一生寂寥落拓,随遇而安,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份牵挂,“萼儿,等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回江南。那里的山水,我只想和你一人。”
“对,江南好,有湖光山色雪月风花,也有文人骚客美人如画,那里的一切,我都很怀念……”她嘴角噙着笑,眼神湮灭在黑暗的角落,难以捕捉。
在愿景即将达成的夜晚,她很平静。寒风凛冽地嘶吼着,无所依托的枯草在广漠的草原上飞舞,这样的夜,足以让任何一个无处可依的人垂泪,她却没有。
来着江南的药已经无法拯救这样一具濒临死亡的身躯,她尝试着屏住呼吸,放任自己沉沦在无人知晓的泥沼中。死亡的气息冰冷,而这一天的来临已经迟了一千多个日夜。
无数的惨叫声在耳旁惊起,那是午夜梦回的时候透彻心扉的凉意,亡灵的怨影纷至沓来将她包围,就像夜晚光热的火球让人沉醉,有娘亲温柔的双手,有阿弟稚嫩的笑音。她追随着,那里是她的家,是她心心念念的归宿。
往事如烟,转瞬即逝。
她冰冷的灵魂中尚存一丝温热,纠葛在泥沼中不肯舍去。有谁知道,在疯狂报复过后心头掠过的惊慌。她被仇恨和恐惧拖拽着前行,不敢回头。而如今,临近终结,她愈发惊恐。这一生执念只为寻仇,而仇恨的终点究竟是什么,解脱亦或是更深的桎梏,她终于害怕了,想要退却。这样一步,她可以自己一个人走,却不能带着另一个人,将他也推入无望的深渊。犹疑和恐惧让她退却,可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果敢决绝的人,她也会懦弱和闪躲。
那时候,她想,没有遇见她的一生,宋尘风本来就该是个名闻天下的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