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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落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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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话,经不起海枯石烂。
就像是蝴蝶飞不过沧海,过了那么多年,没有谁再忍心责怪。
纵使……已经湮灭。
坐在亭阁内,看着慕士清一点一点的盏捻着精致的瓷器。那沙沙的声音,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磨刀石上不停的摩挲着,听着不知怎的乍然别扭起来。
“清儿……进宫吧。”
清雪乍然一惊!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丝不明不清的情绪。
她轻轻地转了一下头,看着慕士清,一双眼睛平静如千年寒潭冰水悠悠的不带一丝涟漪。声音即如寒丝,一字一句道:“清儿不要。”
她很少说不要的。她以为娘很惯着她,父亲也很宠溺她,家中上上下下都以她掌上明珠。她性子乖巧伶俐,总是如她的外表一样。她又怎么会有这个机会说不要呢?她竟还以为,这一辈子……都可以永远会在顺从与被爱护中。
慕士清也是一惊。皱眉。
“清儿……清儿……”
短短的四个字,竟是说的如此凄清彷徨。最终化成短短的余音。哀转久绝。眉目间愁绪外漏。但最终是一声长叹,声音竟硬了起来:“清儿,此时,嫁不嫁也由不得你了!”
眼中恍然发涩,竟有盈盈的泪水。不由哽咽:
“爹……你已经把清儿嫁出去一次了……清儿嫁不得,那也是天意。难道爹真的这么狠心就要把清儿嫁出去吗?”
手上的指甲仿佛很长,尖尖的,无意中刺进了手掌心里。可是一点也不疼。
慕士清眸光黯然。
“清儿,不是爹狠心,而是……清儿,你要知道,这世上弄人的不是天意,九五之尊,才是那天,天让你死,天让你活……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清儿……宁死不嫁!”
她说这话时,樱唇紧紧的咬着,似要咬出殷殷的血来。
“清儿!”
朦胧的想起来了一点什么,抬头看着爹,声音不由的平静了下来。
“爹……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清儿想要的是什么吗?”
慕士清脸上刹然闪过一抹苍白。
“清儿,乖,听爹的话……”
“爹……”她侧头,莞尔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清艳与古怪:“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你还是要让我进宫?”
慕士清咬牙,狠声:“是!”又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以为那个豫郡王果真是这么好当的?怕是……半路上就会有人起了杀机吧。清儿,不要再等了……”
清雪淡淡的拢了笑容。
“爹,我嫁。”一双眼睛微微的眯着,像是很多年之前那个温暖的午后,适意慵懒,声线都变得很轻很轻:“只要他们天朝不嫌弃我曾经是个快要嫁出去的妇人,我就嫁。不过,爹,鄀豫,他也未必会死。我信他。就算是死,我也会替他死,也会死在他的前面。”
那一句话,经不起海枯石烂。
就像是蝴蝶飞不过沧海,过了那么多年,没有谁再忍心责怪。
纵使……已经湮灭。
三年,如梭织。
坐于落花亭下,繁繁一素手,棋盘上黑白分明的,一子落定。浅笑盈盈,影如樱花婆娑。
“你又输了。”
浅浅的声音淡淡落定。鄀衿抬头看去那女子,那容颜清丽,却倒是恍然如仙。笑道:“究竟也不知道你这棋是不是你爹教的,当年和你爹对弈的时候我倒还没输得这么惨呢。”
女子眼眸冷凝如冰,唇畔倒是始终笑着。“不过是聪明了一点,自己通醒了……话道不是这么聪明,你当年有怎么就会认定了我了呢?”
鄀衿脸上神色不变。“倒也罢了,你这个性子……谁都说你不得。”
那女子仿佛叹息。站起身来,腰身纤细的不容一握。
“四皇子……请您回去吧。”
鄀衿不动,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已经三年了……三年了……你终究还是没有说那一句话。”乍然话锋一转,凌厉道:“旁的人不知道,你道我真是个笨的木头?”
女子抬头望他道:“不知四皇子所言何事。”
心中不由忽的生起气来,白袖拂起,打落棋盘。噼啪散落一地,黑黑白白得一地,看上去竟是分外的扎眼。
满盘皆输……他倒是明白得很。
抬头看向他道,缓缓然,似如平常家的小姐:“你输不起……我也一样。”
鄀衿脸上的怒色淡淡散去。平静道:“你快要知道了,到底我输不输得起。”
女子面色不变,声音到是十分的坚定:“我不会知道。”
仿佛安静了很久,才有人在门外通传——
“主子,皇上病的不轻……要见您。还有皇上说,要四皇子妃一起陪着去。”
女子乍然一愣。面色恍然如雪。
鄀衿冷冷看她一眼,道:“走吧。”
料想当年应是繁华如斯,谁知去的竟不是那深如似绸海的三千佳丽于一地的后宫。嫁的竟是当时之曾谋见一面的四皇子,交错如此,竟抵得一生半晌。
走在去皇宫的路上,她头埋得低低的。鄀衿仿佛是看见了似的,其实却一直没有转过头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道:“很快……就会有好戏了。”
清雪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冷淡如初。
鄀衿却细细的笑了笑,很轻松的笑了笑。“三年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皇上还是坐在龙榻上。只不过颜色神情都略显苍白了些。说什么病得不轻,清雪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只是看着他那一双炯黑得眼,凄凄似夜。看到清雪的时候似乎松了一口气。才再望向鄀衿的。
“鄀衿……你过来。”皇上招了招手,把鄀衿叫到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道:“鄀衿……你明白……我的日子早就不多了。”
鄀衿听闻此话便是一惊,顾不得多礼,便是跪下,惶恐道:“父皇定是洪福齐天!万不可说如此这般晦气的话!”
皇上看着他,倒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声音倒像是虚弱无力:“我是不是……日子快到了……你比我更清楚吧?”
“儿臣惶恐!”
“惶恐……惶恐……你究竟惶恐些什么呢?你是惶恐我还多获得一日半刻吧……”
“儿臣不敢!”
说这句话的时候,鄀衿已然浑身战栗不止。反观皇上,一连平静得像是只是和他姥姥家常。清雪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场闹剧。终究未说一句话。
皇上勉力支起了身子,反而长叹一声,眼睛微微的眯起,像是不忍心再看到些什么。
“鄀衿……你以为我真的不明白吗?三年了……三年之前我忽然宠你疼你,把你近乎推向了太子这个位置……你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可是我希望……你是真的很高兴……”
鄀衿跪在地上,战栗始终不止,头低得人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皇上忽然乍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竟是生生的咳出一痰红殷殷的血!
清雪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紧。
皇上却始终未笑,未怒,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那么淡然地,看着鄀衿。声音断断续续的随着咳出来,零碎的甚至让人心都莫名的紧锁着:“鄀衿……我知道……你恨我……”
我知道……
你恨我。
你是恨我,不是恨朕。
鄀衿忽然停止了战栗,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竟是漠然的不带一点难过。看着那红殷殷的血,只声问道:“你既然知道……又何苦。”
皇上的脸上沾染上了无边无际的苦楚,想要说些什么,却总也说不出来。或者是……还怕说出来。低低的声音,仿佛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了:“朕知道……你恨我……可是朕却永远也不敢去面对……朕知道三年之前你的那些十七年是怎么过的……你母妃……怕是也过得很凄惨吧。”
鄀衿冷声道:“她过得很好,真的,不能再好了。你们谁都欺负不到她了,这个样子……他还过得不好吗?”
“朕知道……对不起她……”
那种声音,苍老的——像是早已经就死透了。
“她死了……也好……也好……谁都欺负不到她了……”
清雪站在一旁,不动声色。
本就是没有她的事情。
他们的悲伤……他们的过往……他们的恩怨……
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乍然的神采。面色略略红润了一些,撇过头去不再看着鄀衿。像是回忆,望着窗外,慢慢地说道:“朕一直没有很好的对待你母妃,甚至可以说朕一直没有很好的对待宫里的任何一个妃子……朕知道这很不公平……可是朕……没有办法……”
大殿里忽然很安静。
鄀衿没有说话。
清雪没有说话。
只有皇上……在不停的说着……
可是依然,仿佛很安静。
“朕当初……不该将蘼儿带回宫里……她不回宫,又如何会死。她不死……呵呵……她不死又能怎样?朕是朕……朕不是我啊……”
“朕……就算身为九五至尊……也没有办法保全她的安全。又怎么能够保全你母妃的、宫里其他人的安全呢?”
“鄀衿……朕知道……你恨我……可是……就算是朕……也没有办法……”
鄀衿冷冷的看他,道:“对于我母妃……你至少还记着……”
皇上抬起头来看他,眼中闪过一抹柔情:“你母妃,很好。”
鄀衿接口道:“只是没有她好,不是吗?”
皇上黯然,声音低低的嘶哑起来:“你如此说你母妃……你怕最恨的也不是我对你母妃如何……你恨的……朕又何尝不明白?”
“我恨的……你真的明白吗?”
皇上抬头看他:“你恨的……不是你的脸吗?”
……
“你这个人……像你母妃,自尊心强,好面子。却是朕的一意孤行害了你,朕当初不应该让你替朕去看望寞儿的……朕知道你宁愿这一辈子都碌碌无为,也不愿意凭着别人的光去干什么大事……可是朕却……害了你……让你顶着凌柯的身分……”
“是因为她很像她?所以你不忍心?”
尖利的话语,像是冰刃一样,狠狠的刺了进去。就在心脏那个位置,狠狠的刺进去,没有血,没有肉,只是空洞的一种泛滥的疼……
鄀衿站了起来。目不斜视,径直向殿外走了出去。
清雪漠然的看着那一个身影。转身欲走。
只听到身后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鄀衿!”
鄀衿的步子慢慢了下来。回首,颜姿里有说不尽说不清的嘲弄:“父皇还有什么事?”
皇上竟是凄然一笑:“朕知道朕活不久了……”
鄀衿冷然低下头。“儿臣说过,皇上一定会洪福齐天。”
皇上终究是低下了头。
忽然又仿佛是突然看见清雪似的。嗓子哑着的,唤她——
“蘼儿……”
清雪终究是一愣。弯下身子,道:
“皇上,您认错人了。”
坐在云瑶窗旁,低下头细细的刺着锦素上的梅花。把线批成八分,每一份都细的比女子的发丝还要精。尖锐的针头密密的刺在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忽然那感觉有人走了进来。坐在桌边。她亦不抬头去看。
“皇上驾崩了。”
她手中银针始终未停,只是认真地绣着,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
“继承皇位的人……是我。”
细细的针脚,绵绵的窜着,从未乱过。
来人仿佛叹了一口气。
“他……让我带给你一句话。我却不想说。”
她终究是抬起头,淡淡的神情中幽清而寂然。“四皇子知道什么应说,什么不应说。清儿自然不敢断言。”
鄀衿抬头看她道:“他说,深宫似海,不想你再踏进去。你多少也算尊皇贵妃的妹妹,他心里有对尊皇贵妃怜爱与歉疚,就一定会顾及到你。他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清雪抬起头来,眼中有朦胧的水色。
“那……我姐姐可还好?”
鄀衿点头:“尊皇贵妃跟着先皇的意旨已经尊称皇太后了。”
清雪终始点了点头。小小的银针在手上扎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血点。
鄀衿看着他,声音带着几丝不确定:“你肯随我入宫?皇后……这个位置是给你的。”
清雪眼中的水色淡淡的掩去。
“我已嫁了你。”
一句话道尽,千番寒苦。
我已嫁了你。
生死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