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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东风吹(六) ...

  •   金陵的秋日一向爽利,这会儿却不知怎么,下起了雨来,还一下就是好几日。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秦牧刚拉开门,便见方景洲站在院中。他似乎已等了一阵子,发上、肩头都是湿的。
      “大,大,大人。”
      方景洲拱手行礼,秦牧道:“不必多礼。有事?”
      “回,回,大,大人,”方景洲抬起头,眉心紧蹙。“卑,卑职,想,随,随大,大人,出,出征。”
      “外面有雨,你进来说话。”
      秦牧叹了一口气,示意方景洲过来。
      方景洲走到门廊下,又是一拱手:“求,求,大,大人,成,成全。”
      秦牧为他掸了掸肩上的雨水:“将你留下,只因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我走后,皇上的安全,只能托付于你。”
      “可,可,可是,司马,他,可,可以代,代卑,卑职——”
      “你与司马,各有所长。”虽然这只是部分原因,但秦牧心中确实是这么考虑的。“你踏实稳重,心思细密,有你在皇上身边,留心着明枪暗箭,我也可以放心。至于司马,他脑筋活络,能迅速地与众将士打成一片,方便我在军中行事。”
      何叙、权野等人,皆十分警觉。方景洲拥有皇室血脉,将他留下是出于保护,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再者,翟若夏明里虽不能过分表现,暗中却对方景洲照顾有加。韩王已经回京,入牒之事指日可待,翟若夏还要派太医来为方景洲诊病,此时将他带走,实在不妥。
      “卑,卑职——”
      愈是心急,便愈是说不出话来,秦牧抬起一只手:“好了,小景,别多想。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你不必受之有愧。既然留下,便要担负责任,黑羽营与宫禁防卫,本统领便交给你了。千万不要如何叙一般,令本统领失望。”
      方景洲见状,只得垂下头:“卑职,遵命。”
      “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传书于我。”秦牧犹不放心,强调道,“宫禁之安危、陛下之安危,便是比你的性命更要紧的事。明白吗?”
      “是,卑,卑职,明白。”
      与方景洲的些许懊丧截然相反,司马霖比平日更加雀跃。秦牧前往后宫的路上碰见他,他正将一堆新打制的兵器从兵仗局运回来,欢天喜地,好像马上便要成亲,而非踏上沙场那险恶之地。
      秦牧不忍用“醉卧沙场君莫笑”一句刺痛他,打击他的积极性,便鼓励了几句。
      “大人不必多虑,”司马霖信誓旦旦,“上了战场,不杀他几千几万个西晏蛮子,卑职都没脸回京。”
      “你有此等雄心壮志,甚好。”秦牧颔首,“不过,战场上刀剑无眼,得空还是要将功夫练练好。”
      司马霖笑嘻嘻的:“是,是,卑职谨遵大人吩咐!”
      秦牧:“……”
      这世道,人人都想立功,谁又情愿囿于这高高的宫墙之内呢?

      婉儿入宫后,毕竟身份有别,秦牧鲜少来这毓秀宫。如今出征在即,有一些话,是不得不对妹妹坦而言之了。
      他在院中等了一会儿,只见银瓶走了出来,袅袅婷婷的:“奴婢见过大人。”
      秦牧略一颔首:“不必多礼。我听这屋内似有声响,可是娘娘有客?”
      “回大人的话,是祁姑娘来了。陛下有意为祁姑娘与权少爷赐婚,怕祁姑娘不愿,特意让娘娘劝劝呢。”
      秦牧默然,半晌方道:“原来如此。”
      “娘娘说了,请大人至偏殿稍后片刻,还让奴婢去为大人烹茶呢。”银瓶说着,抬手指引。
      “不必麻烦,我便在这院中站着等罢。”
      银瓶迟疑:“这——”
      “不用管我,你进去伺候娘娘吧。”秦牧说着,走远了些。
      方才若没听错,正殿之中隐有抽泣之声。祁云将弟妹托付给他,到头来,他虽能保她婚姻平顺,门当户对,却做不了更多。
      屋檐上的雨水落在脚边,啪嗒一声,他四下环顾,发觉不知何时,这毓秀宫庭院深深,已是落英缤纷。
      正殿的门上雕刻兰花,有毓质名门之意,恰合婉儿的身份。
      殿门向内而开,银瓶引着梦君出来。梦君抬起头,望见秦牧,拿帕子拭了拭面颊,这才上前,福了一福:“秦大哥。”
      “连风之事,不要太伤心了,”秦牧低声安慰,“他身手无匹,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
      梦君低低道:“多谢秦大哥。听闻秦大哥将随权大人出征,梦君愿秦大哥一切顺遂,早日还朝。”
      “还请妹妹与家人宽心,我必将救回连风。”
      梦君勉强笑了笑,忽地想起什么,说道:“三哥去秦大哥府上,没有为难秦大哥吧?”
      脑中浮现出祁英的倔强眼神,雨幕低垂,他却执意不去。最后,秦牧只能避而不见。还不知这一次,祁英又会对他生出多少怨怼。
      然他只是道:“自然没有,他也只是挂心连风。不过,若有机会,还是要多劝劝他。祁家一门,出了四将,祁老将军在苗疆受伤,至今还未痊愈。祁家只余了筹辛……”
      “如若可能,梦君自然不希望三哥再去赴险。毕竟疆场遥远,刀剑不长眼——”
      大约是想起了赵奕,她的眼眶红了。秦牧有些不忍:“梦君,你若有话,我可以帮你带给赵……”
      “无话,”梦君摇了摇头,“我已无话可对他说。”
      “日子可定了?”
      梦君道:“便在下月初八,是个不可多得的黄道吉日。”
      秦牧欲言又止,只听银瓶道:“大人,娘娘已在里边儿候着了。”
      他便只得辞别了梦君,跨入殿内。
      婉儿倚在榻上,未着素日喜爱的绯红,而是穿了一身杏黄,或许是待在屋子里的缘故,显得有些慵懒。秦牧进去时,她托着腮沉思,一见到秦牧,便眼前一亮:“哥哥来了。莺语,快,去给哥哥端茶来。”
      秦牧收拾了心绪,笑道:“西边打得如火如荼,你在这深宫之中,倒躲了清闲。”
      “深宫妇人,又懂得什么?”婉儿摆弄一下头顶的玉钗。“西晏叛乱,陛下忙于国事,后妃们只愁见不着陛下。”
      秦牧哑然,又听婉儿道:“昨日不过姐妹几个闲话,说起闵尚书自请出征,建功立业之心不减云云。熊嫔妹妹本就不豫,听了便想多了,跑去惠妃姐姐宫里大闹一场,戳了惠妃姐姐的痛处,害得惠妃动了胎气。”
      说罢,她端起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是一种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神色。没来由的,秦牧的心咯噔一跳,再去看她时,她已唤道:“银瓶,本宫的茶凉了,去换一盏来。”
      秦牧摒去心间异样,向婉儿道:“旨意还未下,但日子已经定了。便是后日,九月三十,我就要随权大人出征了。”
      一点浅淡笑意凝在了婉儿脸上,她用丝绢按了按唇角:“哥哥一定要去么?”
      “是。”
      “所以哥哥这次来,是向婉儿告别么?”
      说话间,银瓶和莺语将茶呈了上来。秦牧定定瞧了一会氤氲蒸腾的热气,说道:“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婉儿颔首:“哥哥请讲。”
      “婉儿,”秦牧叹了一口气,“为兄将你嫁给陛下,是因你倾心于他,希望你过得快活。现如今,我还是这么想。你无需为了秦家而涉险,成为众矢之的——秦家有我在,我就算死,也会保住秦家一门。”
      婉儿将眉一蹙,不知觉便换了称呼:“兄长是指……”
      “我并不希望你入主中宫。”
      这话未免直接,一旁侍立的银瓶与莺语皆倒抽一口凉气。
      婉儿眼光闪烁:“可否问一句,这是为何?”
      “惠妃不过怀有龙嗣,便遭众人眼红忌惮。高处不胜寒,你若当了皇后,便成了众妃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哥哥不在,怕保护不了你。”秦牧轻拍了拍她的手,“这皇后的位子,或许容易坐,可再想下来,却比登天还难。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只愿你幸福平安,不求其他。”
      他将目光转到她脸上,望着她,那半分不错的妆容之下,面孔竟有些陌生。
      “这些话,也许该早些对你说。”
      “兄长自己的幸福呢?”贝齿轻咬下唇,“此番远去西晏,又不知几时才能回京。兄长尚未娶妻,秦家还没有后——”
      以往说起这些,她总要脸红的,今时今日,却只垂下了长睫。
      “西晏不破,何以家为?”
      秦牧站起身来:“婉儿,方才的话,皆发自肺腑,望你好生思量。我现在别无他想,只求尽快寻得祁云,剿灭西晏。”
      “在哥哥心里,”婉儿忽然轻声道,“便真的没有一个人么?”
      在他心里……
      在他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人。
      “倘若我能活着回来……”
      便如何?他与翟若夏之间的局面,会变吗?
      “哥哥一定要活着回来。”
      秦牧一拱手:“臣必尽力而为。”
      婉儿目送他离去,在榻上怔怔地坐了许久,不知觉竟落下泪来。

      翌日,晓谕天下,因西线战事失利,曾有西域作战经验的时金陵守备权公明将为主将,赴北大营调兵支援,并任命御前黑羽营统领秦牧为副将随军,击败西晏,复我河山,不得有误。
      兵符是由常德公公送至秦牧处,秦牧便命人回府先行打点,自己则随常德往昭阳宫去。
      几日来,翟若夏与权公明讨论战术,直至深夜,秦牧在外侍立,翟若夏却从不唤他进去。权公明倒不是十分紧张,反而安慰秦牧,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变通,很多情况只有到了前线才会明朗,眼下不必着急。
      常德进去回话,出来一脸为难:“大人您瞧,万岁爷这几天累了,说放心大人,就不见了。”
      “还请公公再通传一次。”
      “秦大人,不是奴才不愿,是万岁爷……万岁爷说了,不见大人。大人请回吧,明日一早便要出发了。”
      望了望紧闭的殿门,秦牧后退几步,双膝跪地。
      “哎哟,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常德急忙下来扶他,“这可使不得呀大人!”
      秦牧却朗声道:“臣秦牧,叩谢陛下。”
      说着便磕下头去。常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团团转,一双小眼直瞅着门内。
      秦牧从袖中取出兵符,双手高举,又道:“臣已取得兵符,圣恩如山,臣铭感于心。”
      当他再度俯身,只觉青砖冰冷,脑袋磕上去,微微刺痛。
      “臣,”他缓缓将兵符收回,一颗心仿佛绞在一处,几乎说不出话来。“明日便要启程,特来……拜别皇上。”
      四年前他临危受命,前往燕云,一是来不及,二是从没想过回不来,与翟若夏只匆匆一别。谁能想到,归来数月,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们磕磕绊绊,终是走到了今日。
      沙场九死一生,前方尚有许多未知在等着他,秦牧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再见到翟若夏。
      此时,秦牧的心境又与四年前不同。离开翟若夏,他知道很难,却不知这么难。
      “臣定为皇上扫平西晏叛军,收复城池,扬我国威。”
      他慢慢起身,不知什么缘故,晃了一下,常德赶忙上前搀扶:“大人还好吧?其实大人不必如此,万岁爷心里明镜儿似的……”
      “我知道。”
      他看向常德:“皇上的身子,便有劳公公了。我已去过太医院,郭太医保证会倾其所能,为皇上治愈梦魇之症。”
      “大人客气了。照料皇上,是诸位太医与奴才义不容辞之事。”
      秦牧深吸了一口气:“那便最好。”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首,看见秋日高远阳光之下,昭阳宫顶灿烂如海的金色琉璃瓦。
      往事在心头悉数翻过,情意犹如烈酒,滚烫而灼痛。
      此一去,山高路远,千言万语,只无语凝噎。
      唯一后悔的,是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翟若夏。”
      声音很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我真的……很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东风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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