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陆》风子的风姿

64、六十四

　　离开御医堂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没想到竟然会花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舒城和厉望之还有没有等自己……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雷均言。”苏天忽然叫住雷均言，“从侧门走吧。”
　　雷均言不明所以得看着苏天道：“走侧门也行，就是要绕些远路，虽说我理解你想和我多待一会的心情，但现在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苏井可是会生气的，所以……”
　　苏天打断雷均言的话用命令的口吻道：“走侧门。”说完也不理雷均言径自走去。
　　“拜托，侧门在另一边啦！”雷均言见此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拉着苏天的手腕向反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皇宫侍卫，那些侍卫在看到雷均言的时候无不都立正站直，向他行礼。如此看来，雷均言这个将军当得还是颇得人心的。
　　脑海中突然想起在御医堂碰到的白衣男子，苏天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雷均言，刚才那个穿白衣的男人是什么人啊？”
　　雷均言边走边回道：“你是说国师大人吗？他是祭祀院的相师同时也是天贡辅政大臣，没事就会被陛下拉过去下棋，是陛下为数不多的宠臣之一。”
　　“他很有地位吗？”苏天继续问着。
　　“那是当然的。”雷均言毫不犹豫地道，“国师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陛下都得对他以礼相待，而在民间国师大人可是被视为神的代表，你说这是何种地位。”
　　苏天没有说话，双眼直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雷将军。”
　　“雷将军。”
　　听到问候声苏天才抬头看去，只见一队约莫十人的侍卫队和他们擦身而过。
　　“好森严的守备。”苏天看着越走越远的侍卫队低声说道。
　　“这里是皇宫，守备自然要严些。”雷均言随口回道。
　　“……但也太严了吧。”回想才走了不到十分钟竟遇到了五次侍卫队，平均两分钟左右就巡逻一回，不管怎么看都有些过了。苏天略微思索了一下后说道，“难道皇宫里出了什么事？”
　　“宫中能有什么事！”雷均言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但随即他便察觉不妙，看着苏天逐渐眯起来的双眼，他只得用力咳了几声，“那个……啊，因为马上便是秋祭了，到时宫中会举办晚宴，届时朝中权贵都会参加，所以当然要竟量确保安全了。”
　　“唔~~~”苏天貌似不在意的哼了声，但那双紧盯着雷均言眼睛的眸子却让雷均言没来由的惊出一身冷汗：被这双眼睛盯着，竟会有种被从里到外看透的感觉。所幸苏天并没有继续盘问，为此雷均言不由得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雷均言是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苏天则一直低头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在拐过一个拐角后，终于看到了皇宫的侧门。
　　“妹子，你干嘛非要丛侧门走啊，明明从这边走要远一些的。”雷均言道。
　　苏天没理雷均言，她边走边环视四周，在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后，苏天才自言自语般的轻声道：“没什么……没什么。”
　　雷均言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有些不解得看着苏天。他虽不懂女人但苏天明明就不是“没什么”的样子，他还不至于迟钝到察觉不出来，不过既然本人不想说，他便不再追问。
　　雷均言大掌一挥，拍了拍苏天单薄的肩膀，然后手顺势搭在苏天肩上，笑着说道：“那现在便把药拿给苏井吧。真是的竟然搞到这么晚，那小子肯定已经不耐烦了，不过有你这个妹子在他也不会怎样。”
　　苏天捏紧了怀里的药包里，对于身旁唠唠叨叨雷均言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心情有些烦乱的她此时却没有发现，站在离她不远处树阴下的那抹身影。

　　正在看书的苏井完全没有想到苏天竟会过来，他孩子气的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才确定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他的宝贝妹妹。
　　“小天怎么来了？”苏井伸手拉着苏天的手问道。
　　“听雷均言说你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陪他拿了药后便一起过来看看你。”说完苏天便把手里拎着的药包递给苏井。
　　“我不都说没事了吗，干嘛非要给我抓药啊！”苏井老大不乐意的接过药包，然后随手往桌子上一扔。
　　雷均言白了苏井一眼反驳道：“你总说别人喜欢大惊小怪，明明是你自己太不放在心上，那段时间你病的又多严重，你忘……”最后半句在苏井的怒视下在舌尖打了转后，又被咽了下去。
　　“病得很严重？”苏天听闻此言不由得脸色一白，急忙拉着苏井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只是小感冒吗？”
　　苏井干笑道：“的确不是什么大病啦，是这姓雷的太小题大做了，根本就没什么事的。”
　　“没什么事？”雷均言双手环抱于胸前，脸色不悦的看着苏井，“发了近一个月的高烧这叫没事？如果不是王爷没晚度真气给你，你现在能这样活蹦乱跳的吗？”
　　“姓雷的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啊！”苏井不待他说完便吼道。然后他转而看向苏天，语气有些着急得道，“真的没那么严重啦，只是发了低烧，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苏天看了眼苏井，然后拿起被扔在桌上的药包，转身扔给了雷均言冷声道：“现在就给我把药煎好。”说完她又扭头看着苏井一字一顿的命令道，“给我按时吃药！”
　　看着宝贝妹妹一脸的严肃，苏井只得闷闷的应了声。
　　这还是雷均言第一次看到苏井吃鳖。虽说苏井个子不高，长相又稍显阴柔，但这小子的性格绝对是我比天高、唯我独尊型，认识他两年了，从来都只有他使唤人，别人被他使唤的，从没见过他会乖乖听别人话的。由此可见苏天在他心里的位置绝非一般。
　　似乎是发觉雷均言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苏天忽然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雷均言哀叹了一声转身边嘀咕“老子这辈子就败给这两兄妹了”边大步走了出去。
　　苏井小心翼翼的瞄了眼苏天，见她的脸色有些缓和后才道：“那个……小天今天就一个人吗？那个男的没跟你来？”
　　苏天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苏井口中的那个男人指的是谁：“不都跟你说了，我和舒城已经没有关系了吗？”
　　“随口问问嘛。”苏井眨了眨眼，然后举起双手伸了个大懒腰。
　　看苏井的精神还算不错，病应该好的差不多了。想到这苏天不由得放下心来。
　　“我的宝贝妹妹想到什么了笑的这么灿烂？”
　　苏井的声音忽然传入苏天的耳中，这时苏天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下笑了起来。自己傻笑的样子竟被哥哥看到了，一想到这点苏天脸上不禁一热。
　　“哟，怎么脸还变红了。”看着浮现出一脸红晕的苏天，苏井虽在心底里偷笑但面上仍表现出一幅关心的模样，见苏天不答话，苏井又上前几步靠了过去，撩起苏天垂在耳边的一缕青丝轻声道，“三年没见了，哦，对小天来说是一年，不管怎么样都是好长时间没见了，虽然心里一直想着赶快找到小天，但有时候却又会害怕，想如果真的见了面小天会不会把哥哥忘了。”
　　“我怎么会忘了哥哥呢。”苏天叹道，然后把头轻轻的靠在苏井肩上说道，“我们是兄妹，哥哥就像是我的另一半，缺少了哥哥我是无法存活的。”
　　“另一半吗？”若有似无的叹息声传进耳中，与此同时苏天感到哥哥拥着自己的双臂突地一紧，她不禁抬头看向苏井，却见对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哥哥？”
　　“小天，你听哥哥说啊。”苏井面带笑容的说，“我以前从来不相信宿命说，命运说的，但是在经历了许多事情后，尤其在知道那件事后，我开始相信老天创造出每一个人都是有原因的，就像我是被创造出来保护小天的一样，没有谁的存在是毫无意义。”
　　苏天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突然会说这个，正当她准备问时，苏井却用眼神制止了她。
　　“小天，答应哥哥一件事。”在看到虽是一脸迷茫但仍乖乖点头的苏天后，苏井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凝视了苏天片刻后才缓缓地说道，“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绝对不准做伤害自己的事，听到没？”
　　听到苏井的话后，苏天只觉得心陡得往下一沉，她知道哥哥虽然平时没个正经，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种话。
　　“出什么事了吗？”苏天抓着苏井的衣襟问道。这还是苏天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声音竟会如此颤抖。
　　苏井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战场上看多了生死离别，有些感触罢了。”
　　苏天直视着苏井的双眼而对方也同样直视着自己。一直都以为自己十分了解哥哥，但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哥哥的想法：“真的没事？”苏天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要说真有的话——”苏井一手摸着下巴，眼珠骨碌一转说道，“前几天在街上听卖油饼的老头说，城东的贾老头挂掉了，他的老伴心中悲痛便跳江追随她老头去了。听了这事后我不由得想到如果哪天我死了，小天是不是也会为我殉情，哈哈。”
　　“谁要给你殉情啊！”苏天吼道，并用力捶了下苏井的肩膀。
　　苏井捏了捏苏天的小鼻子道：“就是啊，好不容易可以自由一回了，我可不想还被你成天念叨。”
　　“你以为我喜欢啊！”苏天不满的嘟囔着。
　　苏井笑了笑后又说道：“过几天的秋祭一起去参加怎样？我可是听均言吹说天贡的秋祭如何热闹听了两年了，现在终于有机会一睹庐山真面目，我倒要看看这个秋祭有没有他说的那么有意思。”
　　苏天本就不是很喜欢热闹的地方，所以对这个秋祭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既然哥哥说想和自己一起去那就去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到这苏天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万岁！”苏井开心的欢呼了一声，“好久没有和小天一起出去了！”
　　苏天叹了口气，但脸上却不自觉的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不过此时她并没有察觉到，在不知不觉中苏井已经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又和苏井说了会话，忽然听到从门外传来的下人恭敬的声音：“苏公子外面有一位自称岑凌的人要找苏天小姐。”
　　“知道了。”苏井懒懒的回了句，待门外脚步声远去后他才转头看向苏天问道，“那个岑凌也是那人的手下吗？”
　　“算是吧。”苏天答道。剑阁里人的关系都比较微妙，虽说舒城的确是阁主，但其他人对他并非是唯唯诺诺，与其说是主从关系到不如说是同伴来的更为贴切些。苏天喝完杯中的茶后，起身理了理衣服，“岑凌应该是来接我的，那我先回去了。”
　　“哦。”苏井应了声，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替苏天打开门，“那我就不送了，路上小心。”
　　“嗯，拜拜。”苏天说着走到苏井面前，在他脸上轻轻印上一吻，而苏井也同样回吻了苏天，然后苏天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才走出去。
　　“苏天！”
　　不等走出几步，苏天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苏井的声音，她回头看去只见苏井倚靠着门框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有事？”苏天问道。
　　对方停顿了会后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秋祭那天我去接你，记得穿漂亮点。”
　　“……知道了。”苏天无奈的道，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在路上还碰见了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迎面走来的雷均言，向他道别后苏天才走了出去。刚出大门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岑凌。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衣服，英挺的身材加上端正的五官让他即使只是站在那都会吸引住他人的眼光。
　　苏天忽然发现岑凌真的非常适合蓝色系的衣服。
　　这时岑凌也看到了苏天，冲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怎么来了？”苏天走过去问道。
　　“看你到现在还没回来便想你会不会到这来了，于是就过来看看。”岑凌上前几步走到苏天身旁，和她并排走着。
　　“只是来接我？”苏天瞄了眼岑凌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半信半疑的问。
　　“这是晓悠吵着要我给他带的。”大概是想起晓悠耍赖的样子了，岑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顿了顿，然后忽然道，“其实是舒城叫我来找你的。”
　　在听到“舒城”两字的时候，苏天不自觉的侧过头。始终留意苏天反应的岑凌在看到她这一细微的举动后，便知苏天对舒城的芥蒂还没有消除。岑凌思索了一番后对苏天道：“在我们这些人里，除了厉望之外，可以说我和舒城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了，虽不能说完全了解他，但多少还是知道他的。就像你看到的，舒城的确喜欢四处留情，但他对那些女人与其说是感情不如说是责任更多些。至于宇薇，舒城也只不过是把她当成妹妹看待而已，所以你并不需要在意，而且我相信只要你跟舒城说清楚，他以后是会跟宇薇保持些距离的。”
　　苏天安静的听完岑凌的话后，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还记得在进杭州城的之前我问过你的话吗？我说为什么在我看到舒城后会心跳加速，你当时跟我说这只是正常反应，而我也信了。但其实我又怎会不知那代表着什么，我只不过是把你的话当作一种借口，借此来忽视我真正的想法。”
　　虽被苏天识破了当时随口扯得谎话，但岑凌脸上却丝毫没有可以称之为尴尬的表情，他皱了下眉开口正欲说话，却被苏天摇头制止了。
　　苏天接着道：“你们总以为是舒城惹我不快，但其实这跟他无关……是我自己的事。我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突然出现在你们面前后，你们非但没有杀了我，反而是接受了我，对于这一点我真的是……非常感谢……但就像我说的，无论你们再如何信任我，我始终是来路不明的人，一旦被别人盯上并被大做文章的话，即使你们想要替我澄清，也无从辩解。我虽不懂政治，但是对于官场上的黑暗也算是略有耳闻，尤其是对方还是……如此有权势的人，只要有一步棋走得不对，便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所以对于你们来说我等同于是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危及你们的安全。而相反的，宇薇有权有势，拉拢她定会有所帮助，相较之下不用说也知道选那边更有利，除非那家伙是傻子。更何况……”说到这，苏天深深的吸了口气后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更何况舒诚对宇薇也并非全然无情吧。”
　　岑凌看着苏天，半晌后才大叹了口气：“真是败给你了。”大概因为平时苏天并不多话，所以才会忘记其实她是个思虑周到的女孩……女孩，没错按年龄来说苏天还只是个孩子，但因为她过于内敛的性格，让人总不自觉地把她当作大人对待。
　　想到这岑凌不禁扭头看向走在身旁的苏天，纤细的身子此时看来是如此娇小，漂亮的五官细看下来远比想象的要柔和精致许多。难怪龙渊那个色鬼会看上苏天，谁叫她生得如此好看。
　　在岑凌打量着苏天的同时，苏天也正看着其他人，她注意的是驻足在一旁首饰摊前的几名女子。那几名女子有说有笑的挑选着首饰摊上玲珑满目的饰品，不时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几个人便一同娇声咯咯笑起来，经过精心装扮得她们看起来格外的美丽，一举一动都显出了女子特有的柔美。
　　又看了眼她们身上穿着的颜色迥异的纱裙后，苏天缓缓地别过了头。不用想也知道这种飘逸的裙衫一定不适合自己。
　　随后的一路上两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回到王府后，两个人才说话：
　　“我先把晓悠要的东西给他。”
　　“嗯。”
　　然后两人便各自走各自的了。
　　在路过花园的时候，苏天不经意的发现有一人正坐在凉亭中。那人身穿一袭纯白色的长裙，秀着银边的裙摆直垂到地上但却未沾染上任何尘埃，洁白的让人惊叹，仿佛这尘世中所有的肮脏灰暗都与她隔绝。凉亭中的人似乎察觉到苏天的到来，缓缓地转过头。意料之中的美丽脸庞，虽非绝世容颜，但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容貌，与她纤尘不染的白衣格外的相符，双眼似笑非笑，朱唇微启，一头如瀑般乌黑的青丝随意的披散着，与白色的长裙对比鲜明，黑更黑，白愈白，似乎天地间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直到对方抿嘴轻笑出声，苏天才发觉自己竟盯着一个女人出神了，察觉到自己的无理苏天连忙欠了欠身，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房中后，那名女人的身影依然徘徊在脑海中，久久无法忘怀。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心中那种暖暖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