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倾傲寒》笔逸星君

16、人心难测

　　瑟瑟风起，依傍于夕阳边的云彩半明半浊。
　　小小的人儿整个瑟缩在怀里微微发颤，西城皱眉看着自己洁白的袍子被揪下一片褶皱。
　　“聆枫？这是怎么了？”付念雨的声音自厅堂里奔过来，传到陆聆枫的耳里，她将头埋的更底，身子也颤的更厉害了。
　　“陆大小姐被拐子卖去窑子，若不是我及时出现她怕是要失身于一头野猪了。就没见过这么笨的人，拐子眼盲是假，她竟不查还送人回家，活该被骗！”犹记得那只肥头大耳，肚囊滚圆的蠢猪流着口水撕破陆聆枫的衣衫，于是西城大少爷便动了动手指送他归西。要论英雄救美大可不必，他西城向来没什么正义感，若不是堂主吩咐必要时护她周全，他也不会亏本杀这么一个人。
　　“怎么和你那冷血的主子一样阴损，就不能积积口德，仔细死后受舌头烹炸之苦！”
　　“死后的事等死后再说，如今这人你收好，劳资还要回去复命，恕不奉陪！”西城将陆聆枫扔给付念雨甩手不管了。
　　冷寒星自回廊暗处窥探，不会武功，没有心机，嗜血盟怎会派这样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姑娘来做奸细，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冷寒星摇头苦笑，世人闻风丧胆的翎羽堂堂主还会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吗。
　　“昨日的事，我听说了……”遇到那样的事任谁都会害怕，何况是陆聆枫这样柔弱的女孩，只恨自己昨日不够坚持也不够强大没能帮到她，莫倾心心存愧疚伸手握紧陆聆枫的小手希望可以换她一个安心。
　　“不妨事。”感受到莫倾心的力量，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陆聆枫强笑摇了摇头。
　　“对不起，如若我能劝动那个冷孤傲把你留下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姐姐肯替我向冷大夫求情已是天大的情分，聆枫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姐姐呢。”
　　“你……方才叫我姐姐？”
　　“不瞒姐姐，聆枫是家中独女，素来希望能有个兄弟姐妹相伴，如今见到姐姐倍感亲切暖心便不由自主叫了出来。”
　　“巧的很，我也是家中独女，如今孤苦一人无甚牵挂，若你不嫌弃，我们便结成异姓姐妹可好？”
　　“求之不得！”
　　两人拜过姐妹后，陆聆枫自脚踝处取下一只铜铃，用手沿着铜铃腹部的缝隙轻轻一按，裂开处漏出一只桃红色的香囊，幽香阵阵，一对栩栩如生的白莲附于香囊面上，模样煞是好看。
　　“此物名唤‘焚郁’，集合了春夏秋冬四季各盛开的七种裹着花蕊的花瓣，白日馥郁清幽，夜里安神助眠，焚在火里效果更佳，不值当的小玩意送给姐姐做见面礼，还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香气袭人，做工精巧，想必是妹妹亲手所制，真漂亮！”莫倾心用手把玩着香囊，继而皱眉道：“当日被二娘赶出家门，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如我做糕点给你吧，莫家独门糕点，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哦。”
　　“那我同姐姐一起去厨房帮忙。”看着莫倾心恢复俏皮的样子，陆聆枫只是笑笑并未推辞道。
　　“也好！”
　　时值午后时分，是以厨房里半个人影也无。莫倾心哼着轻快的调子将磨好的榛子仁掺在面团里揉搓，陆聆枫微笑着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火，蒲扇轻挥，锅底下的火势又旺了些。一个面若桃花，一个梨花带笑，两个俏丽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倾心姐姐你不仅人长的美，心地也很和善呢！”陆聆枫唇瓣微微上扬，两个小梨涡在她稚嫩白皙的脸上越发的清晰。
　　莫倾心低眉轻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回了一句:“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了”手中揉搓的面团已然成型。
　　“我自小孤苦伶仃，许是上天眷顾，才得以让我有幸认识姐姐、付管家还有冷大夫！”
　　“聆枫，姐姐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莫倾心想起陆聆枫的身世顿时心生怜悯。
　　陆聆枫笑容深邃，低头沉默不语，手中挥动蒲扇的力度也加重了几分。一个唏嘘短叹，一个心绪飘远，就这样两人各自无话忙碌着，大半晌的时间过去了，当莫倾心完成手中点心制作的最后一道工序，将手中的面清理干净觉得可以放松一下时，却被一声尖叫抽离回来。只见一注火苗从灶炉内串出，她冲过去一把将陆聆枫拉到身后，随手抓起灶台旁盛满清水的水瓢泼了过去，火苗伴随着“嘶嘶”的声音瞬间消退，炉内升腾出层层雾气，她擦拭下两颊边的汗水，正准备转身安慰一下吓坏的陆聆枫时，恐怖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已被浇灭的火苗伴着一声巨响如龙腾虎跃从炉内迸发而出，直冲房顶，巨大的楠木房梁轰然坍塌。
　　“姐姐小心！”陆聆枫将离灶台最近的莫倾心扑倒，房梁整个倒下砸中了在上护着莫倾心的陆聆枫，陆聆枫瞬间晕厥过去。
　　“聆枫！聆枫！”
　　“聆枫，咳咳……来人！救命啊！”浓烟刺鼻，莫倾心将陆聆枫扶到一旁的水缸边，脱下外衫在水中浸湿，敷在陆聆枫的鼻翼间。当她再次环顾厨房四周，火势已经蔓延成海，门口凶猛的烈火，丝毫没给她留有出去的余地。
　　“救命啊！厨房……着火了！咳咳……快来救人有人晕倒了！”抱着昏迷不醒的陆聆枫，莫倾心拼命呼喊。
　　“救……救命！”眼前的事物越发模糊，莫倾心摇了摇脑袋又看了看怀中的陆聆枫倍感焦急。一袭白色身影闪过，迅速用一块毛茸茸的东西将她整个包裹起来，她轻嗅，上面似乎还有龙井贡茶的味道。来人不发一言，霸道的一把将她扯入怀中，这个身影…好熟悉，烟雾中对上他的眼神，里面流露出的是担心么，她内心轻颤。
　　“先救聆枫，聆枫晕倒了！”莫倾心挣出一只手，奋力地指着一旁被她掩盖的陆聆枫。
　　见她蹲坐于地，大有不救聆枫誓不苟活的架势，冷寒星皱眉，扫视了一眼昏厥在旁的陆聆枫，没有丝毫犹豫抱起飞快冲了出去。
　　当冷寒星再次冲进屋内的时候莫倾心已经被浓烟呛得彻底晕了过去，他将人打横抱起一面躲避砸下的房梁一面向门口奔去，躲闪中毫无征兆的从莫倾心身上掉下一物落到火里，一股浓郁的花香在屋内弥漫，他顿时胸口发闷，浑身无力，双腿似是绑了无数个铁球般沉重，门口一步之遥的距离他却无力走完。这个女人说什么也不能死，冷寒星屏息，自丹田处强提一口真气，抱着莫倾心跳出火圈。
　　“出来了么。”漆黑漫上眼睑，冷寒星一头栽倒在地。
　　“堂主！”
　　“小冷！”
　　“冷大夫！”
　　冷寒星昏厥两日半点苏醒的迹象也无，草庐内原本担忧的人们更加惴惴不安了。如今草庐里唯一的大夫正躺在塌上，浑身布满可怖的红疹，俊逸的眉毛于梦靥中锁紧，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庸医！全都是庸医！”从城里请来的大夫都说是过敏之症，并无大碍，开了几贴方子送下去疹子不但没消，堂主整个人也越发虚弱了，西城气急败坏将莫倾心刚煎好放在桌上的药碗尽数砸了个稀烂。
　　“这可都是救命的药，何苦拿它撒气…”莫倾心低头去拾那些破碎的瓦片，用袖子抹一把泪水，倒不是心疼自己熬夜煎药辛苦，而是担心耽误了塌上人的病情。
　　“你不说话我倒忘了，主子之前还是好好的，怎的从火里把你捞出来就突然变成这样，说！是不是你害主子？”西城指骨扣上莫倾心纤细白嫩的脖颈，他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西城！你做什么，放开她！”付念雨惊叫。
　　“咳咳…我没有，他救我数次，我未曾报答，又有何理由加害于他…”
　　“恩将仇报算不算理由？”
　　西城说的一脸严肃，付念雨却是听的满头黑线，恩将仇报算什么理由，难道有人会因为想要感受加害恩人的刺激而害人？西城真是个怪人。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倾心姐姐就是加害冷大夫的人，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冷大夫，而不是在这里胡乱猜忌。”陆聆枫额头缠着纱布站在墙角处，一字一顿说的清楚。
　　“少在这装大尾巴狼，加害主子之事指不定也有你一份！”
　　“西城！聆枫说的不无道理，不如这样，我派人守着倾心。人是小冷带回来的，你若错杀待小冷醒来岂不失望寒心，等一切真相大白他要惩要罚我们绝无包庇，如此也好过你现在滥杀无辜。”付念雨道。
　　西城愤愤收手，冷哼着将头甩向一边，算是默认了付念雨的意见。
　　“雨儿，不好了，不好了！”霞霞气喘吁吁的奔过来，匆忙中慌不择路，险些撞翻门口的花雕木柜。
　　“何事慌张？”
　　“今日十五，草庐无人看诊，门口便有几个滋事的来闹，我见挡他们不住就来要你想想法子，如今镝儿、雪儿几个还在门外拦着呢！”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付念雨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冷寒星，仰天哀叹一声，风风火火的往外奔去。
　　“可恶！”付念雨走后，西城又将门口的瓷瓶踢了个稀烂。
　　“你若嫌冷大夫命长，尽管再多砸些。”陆聆枫道。
　　“你说什么？”西城面目狰狞怒视着墙角处的人，他此刻心情极其不佳，恨不得将入眼的物什尽数撕碎。
　　“我说与其在这里砸东西撒气，倒不如寻访名医为他诊治。”
　　“名医？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主子医术更厉害的人，就算有又岂是说寻就能寻到的。”
　　“你一个目光短浅的山野屠夫，又能见过几个像模像样的大夫？”
　　“你…”
　　“虽说求医问药这种事讲求机缘二字，但不知你可否听过一句话叫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传闻毕方镇百里以外的山上住着一位赤袍道长，性情孤冷，道法无边，研制的独门丸药更是百病可医，兴许他可以救冷大夫一命。”
　　“江湖术士，不足为信！”西城嗤之以鼻。
　　“可不可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能找到赤袍道长冷大夫或有一线生机，若是不找则半点生机也无。”
　　“用不着你在这里出谋划策！我西城虽然胸无点墨，但此事关乎主子性命，其中厉害我还是掂量的清的。”不等陆聆枫把话说完，西城眼都没抬，盯着床上的冷寒星咬了咬牙，甩袖扬长而去。
　　当付念雨推开小冷的房门，看到的是陆聆枫细致的擦去冷寒星额上汗珠的一幕。之前小冷那样对她，她还肯悉心照料，这姑娘倒是心善，付念雨如是想。
　　“念雨姐姐，倾心姐姐她如何了？”陆聆枫离开床榻，眼眸深邃柔声道。
　　“她被暂时安置在偏堂。对了，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你和倾心现在变成草庐里的众矢之的，大家的态度可能不会太好。”付念雨将目光移向床榻上的人，看着一向霸道专制的冷寒星居然也会有一声不吭躺在床上任人鱼肉的时候，她不禁垂目倒吸了口气。
　　“这事都怪我…”
　　“此事与你无关，别太自责了。”付念雨拍了拍陆聆枫的肩膀宽慰道。相比之下，聆枫似乎比莫倾心更加温柔体贴且懂的为人处世。她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拿她二人作比较的想法。
　　“只求西城大哥能顺利请来赤袍道长，冷大夫兴许还有一线生机。”陆聆枫将眼泪擦拭干净，喃喃的道。
　　“西城启程去毕方镇已有半日，他脚程快，小冷会有救的。”
　　黄昏时分，被付念雨安排在偏堂的莫倾心抱着臂膀蜷缩在塌上，面对推门而入的付念雨，心里五味杂陈，她低眉拽着袖口，犹豫不决的问道：“念雨，他…还好吗？”
　　“刚从他那回来，脸色很不好，大夫说怕是没法子熬过后天了。”没有了以往的热情和活力，付念雨冷眼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清瘦的面孔终究开了口。
　　熬不过后天了？付念雨的话字字萦绕于耳，莫倾心后退几步，眉头紧皱，指尖不经意钦入手心，仿佛又一次尝到了心如刀绞的滋味。
　　“让我去看看他吧，毕竟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般模样。”莫倾心望着付念雨焦急道。
　　“如今草庐里的人都对你憎恨万分，而我无暇护你周全，所以当下你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安全。”如今矛头直指莫倾心，草庐里的人都认定是她毒害了冷大夫，如若这时让他们见到莫倾心，怕是无需西城动手，草庐众人也要将她活活打死。外面看诊滋事的人和簇拥抗议的下人们已令付念雨倍感无力，若是再添个莫倾心她真的是要分身乏术了。
　　事态发展成这样是莫倾心万万没有想到的，她恨自己的笨拙害死了冷寒星，他一次次舍身救下自己，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一次次的恩将仇报。
　　见莫倾心失神的模样，付念雨终是不忍，没再继续说下去，叹了口气，将锁链重新扣回，转身离开。
　　入夜时分…
　　“付管家！付管家！”
　　“大半夜不睡觉，叫魂啊！”门外阵阵急促的声响，引得付念雨气急败坏怒吼道。
　　“付管家，快去看看吧，大门口又有人来滋事了！”小仆于门外大声呼喊着，付念雨眉毛拧在一起，随手抓了件披风道：“你们先稳着点，我马上就到。”
　　草庐门外，原本摆放的石木桌及桌上放置的药草、药罐尽数被人推翻在地，好好的药篓也被人踩的稀巴烂，付念雨横眉一挑，掐腰大骂道：“NND！这TMD是谁干的！”
　　话音刚落，几个身穿破衣，面容脏兮兮的男子拎着棒子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趾高气昂的架势明显是来打架的。
　　付念雨倒也不怕，着小仆搬来一把椅子，往门栏口一摔，翘着二郎腿坐下，厉声说道：“今儿不管是谁，草庐盖不问诊，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偏要滋事，先看姑奶奶我答不答应！”
　　付念雨这话一出，门外看热闹的人群纷纷议论起来。都道看不出平日里一向和善的草庐管家竟不是个善茬子。
　　“哟，都说这冷家草庐华佗在世救苦救难，可如今我兄弟脚底生疮这种大病都不给治，我看你这草庐趁早关门算了！哎！哎！你…你干什么，你撒手！”那人话未说完，领口便被付念雨一把揪住，他虽高出付念雨半头，却被付念雨的气场压制，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救人是情分，不救是本分。草庐一向乐善好施，却从未遇到过尔等如此嚣张狂妄之徒。今日莫说你兄弟长了脓疮烂疮，就是七窍流血，口吐白沫，草庐也概不救治！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付念雨怒火中烧，抬起胳膊将人扔出去老远。
　　男子心内虽有畏惧，但想起一天前有人重金要他们前来草庐滋事，到底抵不过沉甸甸银子的诱惑，心一横从地上爬起来喊道：“哥几个还愣着做什么？砸！”
　　原以为自己这个下马威立的还算不错，却没想到这群无耻之徒更加得寸进尺。眼看着局势就要失控，付念雨毫不示弱的喊道：“草庐里凡是能喘气的都给老娘出来，今日不将这几个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付！”撸起袖子，颇有大将风范。
　　草庐里里外外的人闻声而至，女眷小童拿着家伙，青年挽起袖子将那几个闹事的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领头的男子咽了咽口水，冲身后的人低声说道：“小六子他们什么时候到？
　　”
　　“大哥，他们应该在路上了。”身后的男子趴在领头男子耳边道。
　　领头男子顿时信心十足，咧嘴一笑道：“好！给劳资上！”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此时的莫倾心才意识到自己被锁在了偏堂的屋子里，这是怕她跑了不成？说到底，付念雨还是不肯信任她。酸涩感涌上心头，她试图用修长的指甲捅破窗子上的薄纸看看外面的情况。
　　“姐姐，你怎么样了？还好吧？”听到门外陆聆枫的声音，莫倾心宽慰了许多。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聆枫，你怎么样？没有被草庐里的人为难吧？”莫倾心内心悸动，眉头微蹙，摇头把一肚子委屈咽了下去道。
　　“念雨姐姐让我呆在冷大夫房里不要出来，可我担心姐姐…我不相信姐姐会下毒害冷大夫。”
　　“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还肯信我。”莫倾心胸腔内一阵酸涩，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姐姐不要灰心，待冷大夫醒来，定会还姐姐清白的。只是…冷大夫的状况很不好，怕是熬不过西城大哥请高人回来了。哎，若是有些上古的医典秘籍可以翻阅兴许能救冷大夫也说不定。”
　　“寻上古的医典秘籍如大海捞针，妹妹可有计较？”
　　“姐姐出身莫府名门，若是连姐姐都不曾见过，聆枫又哪里知晓呢。”
　　“爹爹生前虽做的是古玩生意，却也只是倒卖些古文字化，医药典籍并未涉足。如今江湖中人都在询问我一本叫什么天书的医典秘籍的下落，难道你也觉得我身上有这部书？”
　　“姐姐误会了，聆枫只是替姐姐着急，替冷大夫着急。”
　　“那本不知存在与否的书害我家破人亡，对不起，聆枫，我只是…”
　　“姐姐，我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