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愧》一川旱树

5、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李修打电话向公司请了半天假,然后送李母去车站搭车回家。因为是星期一的缘故，街上的出租车都挤满了赶时间去上班的人，打车就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李修正提着林青叶给李母买的一大袋营养品,费力地站在街边伸手招车，这时，一辆熟悉的银白色宝马突然停在他面前，面容姣好的杨贤芝微笑着摇下车窗，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向他打招呼道：“李修？”
　　李修一愣，随后微微一笑，朝她点了一下头，“杨小姐，你好！”
　　杨贤芝好奇地问道：“李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车站。”李修说。
　　“现在很难打到车的，要不我送你们吧？”杨贤芝笑吟吟地说道。
　　“谢谢你了，不过这怎么好意思呢？还是不用麻烦了，杨小姐那么忙，我们自己打车就好。”
　　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对方是公司高高在上的客户，竟在大街上看到自己这种略显狼狈的模样。此时，他甚至有些埋怨起善良孝顺的林青叶来，因为提着她买的那一大袋东西，他平时挺得直直的脊背今天却弯了，在李修看来，一个在女人面前弯了腰的男人是懦弱无能，百无一用的。他当然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毫不可取之人，然而更害怕的是，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着的那点自卑被杨贤芝发现，虽然他们身份有别，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应有属于男人的尊严。
　　“这位是？”杨贤芝不理会他的话，反倒打量起李母来。
　　“这是我的母亲，妈，这是我的一位客户，杨贤芝小姐。”
　　“嗯......原来是你的客户啊。杨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哟,又那么有气质,就是不比咱农村人。”李母咧着嘴爽朗地笑着说。
　　杨贤芝也喜笑颜开地对李母说：“阿姨，你们去哪儿？上车吧，我送你们。”
　　“杨小姐，真的不用了......”李修连连摇头。
　　“不用客气了,快点上来,这里不许停车的。”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坐了上去。上车之后，杨贤芝便与李母热情地说起话来。
　　“阿姨啊，这次不知道您来，怠慢了，是我的错。下次您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客气，给我打个电话，我带您到处逛逛。”
　　“那怎么好意思呢？”李母答道。她本来听人家这么一说，心里还挺高兴的，可是无意间瞥见李修那不自然的脸色，便也觉出些许羞愧来。
　　“你跟我非亲非故的，不仅在李修工作上照顾他，这次又载我们去车站，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好意思麻烦你呢？”李母有些沮丧地说。
　　“阿姨，您真不用客气，我挺看好李修的，以后会介绍我的朋友去他那儿买房。再说，我还挺想交李修这个朋友的呢，您也得给我个机会，是不是？”杨贤芝说着，回头朝李母调皮地眨眨眼睛，刚好对上李修迷惑的神情，便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那敢情好啊，谢谢你了杨小姐，你可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啊！”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汽车站。杨贤芝客气地送李母下车，还给她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最后叮嘱李母下次来一定要打给她，各方面都显得周到极了，尽足了李修“朋友”的本分。
　　李修站在马路边有些局促不安地说：“真是麻烦杨小姐了，谢谢你。”
　　“没事儿，快送你母亲进去吧。要是真那么感谢我，有时间请我喝一杯？”杨贤芝试探地问道。
　　“没问题。”
　　“那行，我等你电话。”
　　“这就对了嘛，你们年轻人啊，就应该多聚聚。”李母在旁边笑哈哈地说。不管怎么样，知道自己儿子在城里能有这样的朋友，做母亲的哪有不高兴的道理？现在，就连昨晚因为钱的不痛快都被她抛到脑后，提着行李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自那之后，李修和林青叶还是过着朝九晚五的平静生活。
　　林青叶是个勤劳乖巧的好姑娘，她母亲在她十岁时就因为嫌家里穷而偷偷跑了，留下她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跟着父亲长大。自林青叶记事起，自己就开始充当家里缺失的母亲角色，每天放学回家后不仅要照顾弟弟妹妹们的饮食起居，更要帮助父亲做农活来维持家庭的生计。可她从来都不说累，上了大学之后，她除了学习就是打工挣钱，并且每个月都给家里寄些微薄的生活费用，以减轻父亲肩上的负担。
　　或许自己是真的善于适应环境和屈于现状吧，这么多年了，林青叶也曾绝望过，却从未想过要放弃。而这些，不是因为个人梦想有多强大，只是因为在时间的流逝中，自己早就习惯了委屈和辛苦而已。然而最令人害怕的，可能不是生来就卑贱，而是已经习惯了卑贱吧。
　　现在，大学毕业的林青叶不仅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且还拥有了将陪伴自己一生的爱人，这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完美和幸福了。可是，这世上哪能啥事都顺心呢？昨天，家里打来电话说两个弟弟林青梦和林青笛六月份要参加高考啦，成绩都很稳定，考大学完全没问题，就是家里现在实在拿不出钱来了，父亲为了供孩子们念书还欠了一身债呢，但是弟弟们书还是要读的，所以叫林青叶也帮忙想想办法。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啊，身边又没什么有钱的朋友，跟单位里的同事也不熟，更不用说李修了，这几年来他一直帮衬着自己，而且，那天晚上李修和他母亲的谈话她都听见了，这时候怎么好意思再让他为难？整天思来想去，林青叶在工作上一不注意就分了心，出了差错，惹得领导发了脾气。
　　“杨董，林青叶带来了。”部门的小张小心翼翼地对坐在办公桌后的杨尉说道。
　　“你先下去吧。”说话的男人有五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硬朗，目光深邃，整个人看起来严谨而又有自信。
　　“林青叶，我记得你。你之前做得还挺好的，这次是怎么回事？”他右手拿着林青叶草拟出的合同，左手食指毫无节奏地轻声敲击光滑的玻璃桌面，弄得林青叶心乱如麻。
　　“对不起杨董，真的很抱歉，是我疏忽了。”她忐忑不安地说，同时心里想着这次工作可能要没了，弟弟妹妹们还需要钱念书呢，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不走运之类的事。
　　“你知道你一个小小的疏忽，会给公司造成多大的损失吗？如果刚刚我和客户把它签了，你觉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杨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暴怒的模样像是一头要吃人的豹子，惊得她瑟瑟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扑簌扑簌的掉落在地，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快要控制不住了。多年来的苦处和委屈似乎再也无法压抑，刹那间就像洪水猛兽般扑面而来。
　　“行了，别哭了......回去写份检讨给我，下次再这样就给我收拾东西滚......算了,下去吧！”杨尉无奈地朝林青叶摆摆手。
　　“以后在工作时要给我专心致志，不要把任何私人情绪带进来。”扬尉对待工作和员工十分严格，不允许出任何差错，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他非常愤怒。但不管怎么说，面对这样一个脆弱得令人心疼的女孩，他是怎么也说不出“滚蛋”这两个字的。他看得出来她有心事，也知道她平时的努力与认真。就在前一分钟她绝望落泪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凋零之美，他似乎觉得心有些疼痛，那是自己一生中极少经历过的。
　　“对不起，杨董，我会努力的，以后不会再出错了。”林青叶擦了擦眼泪，慌慌张张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