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音乐同在》锋花霜儿

9、边走边爱

　　挥手投足间，前一秒已如隔世般。
　　我用了一瞬间，就证实了这句话——当我的手指，不轻易间跨过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的时候。
　　我是个丑陋的残疾人，是一个自卑的人。
　　我讨厌在人群中抛投露面，我很少乘公交车——如果逼不得已一定要坐，那我一定坐在偏僻的角落里，尽可能在人们注意到我的存在前下车，来无影去无踪。
　　可谁料到呢？这样的小心翼翼，也避不了生出尴尬。
　　那天车不是一般的拥挤，拥挤到没有人再赶上车——我猜，这可怜的公共汽车，从外面看起来，被称作圆面包并不为过。
　　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长发披肩的瓜子脸女孩，背对着我。
　　离终点站还很远，我抬手，想活动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膀，然而这一动作显然不大明智——我的手指就这样不经意跨过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
　　女孩惊得立刻转过头来瞪我。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只从眼角里瞥见，女孩眼里有一团火，炙烤的，于是我这个容易被灼伤的人，就在她的目光里，脸红似深秋枫叶，烫似煮熟的红苹果。
　　大概是女孩看我太过窘迫，发觉我并非故意，眼中那团火悄悄熄灭了，转成一波碧水，荡漾着。
　　你好。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这才有勇气抬起头瞧瞧她。
　　这一瞧，就狠狠的喜欢上了。
　　她也就二十出头，还没有融入时间的大染缸里，与那些打扮鲜亮的丽人无法同论。
　　她不懂紫口红，银眼影，只懂得一身的白衣裙，一双纯真的眼睛——那扇窗下的心，一定比那衣裙更纯，更白。
　　女孩有一个很深的酒窝，一说话就会显现的那种。
　　“我有一个小酒窝，妈妈也喝，爸爸也喝”，这是小时候偶然听来的歌谣，我一直坚信，那是一个幸福的储蓄罐。
　　我感到这个储蓄罐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将我的手，从发间吸引到美丽的梦境边缘，触摸到温暖。
　　那一刻忽然不知道原因地快乐，天空抹去忧郁的色彩，莫名的湛蓝。
　　这份湛蓝到女孩下车时都不曾退去。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理解不了，只知道，自己还想见她。
　　于是我不再每天在床上望着枕边的钟发呆，而学着跟外人交谈，到社会中去，从自己如沙丘般无人迹的地方传过闹市，去月台办卡，长期坐车……
　　那真是上天地下的差别。
　　总算心思没有白费，女孩也是每天乘那辆车。
　　不论刮风下雨，我上车时总寻找她，她也总张望我的身影，带着较早，还有非找到不可的决心。找到后我们悄悄向彼此靠近，有点羞涩，脚却不曾停下。
　　近了，又近了。我们伸出一根手指，勾在一起，感情就悄悄蔓延。
　　她的小酒窝，冲着我，我就透过那里窥探幸福的秘密。
　　据说，感情该是久处后的产生。然而，我们从相识到共处，接近了同步。
　　和残疾人牵手的路毕竟是崎岖的，女孩必须忍受的，是我一直在逃避的、人们异样的目光——我知道，那些人会想，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怎么会跟一个残疾的大叔在一起？
　　女孩没有逃避，反而抓起我的手，一脸毅然地直视着他们，衣裙白得更加鲜亮，像天使般地。窗外是蒲公英纷飞的季节，绒毛般飘舞，好似她的翅膀。
　　那一刻，我好像真的看到了天使的光环。我被感动包围着。
　　有些不知所措，我用了一夜思考要不要继续在一起。
　　真的好想和她一起，找一个快乐的园地，而不仅是在车上相遇，等待几里路后的分离。然而我清楚，我再爱她，也给不了她什么。我们从相识到相处，是一种超速的行驶，是一种幸福的透支。
　　储蓄管理的幸福很有限，透支太多，就会很快消失无踪。
　　我不再去乘坐那辆车。我从闹市重新回到自己的沙丘，把月票放在床头，脱离闹市，在床上，望着月票发呆。
　　我在人生的路上，用了三十年追上了她，用了三分钟认识了她，用了三天离开了她。
　　本来，我们可能相向一直到人生的终点，可是我在路上遗留下了自己。月票很快会过期，我们都将会到达人生的下一站。那时，我们不一定会认得对方——也许，只是陌路人。
　　我赶上了他，但永远不知道，到终点时，她在何地。
　　但我不后悔，反而感激。
　　我感激，因为我还是侥幸赶上了我的初恋，尽管它迟到了许久。
　　毕竟有几里路，我们是缠在一起的，我试过拥有缠绵的滋味。
　　试过，就足够了。不需要所谓的海誓山盟，不需要知道，终点时，她在何地。
　　放手，只是让她这可爱的天使飞得更远罢了。
　　窗外依旧是蒲公英纷飞的季节，仿佛她的白裙，仿佛她翅上的白羽。
　　我望着，想着，我们别离了吗？
　　或许，没有吧。蒲公英永远纷飞着，我们永远不会别离的……

　　《边走边爱》歌词：
　　从指尖跨过乱发到梦魂内
　　从枕边走出世外
　　从沙丘穿过闹市继续期待
　　从车站步向月台

　　@怀着浪荡的心情
　　观赏这牵手的旅程
　　崎岖得足以令你与我人事不省

　　*每次我其实都想告诉你
　　好不好栖息在快乐园地
　　只可惜风太大你太快还是我在路上遗留下自己
　　这一生这么长赶上了你
　　偏不知终点时你在何地
　　感激这几里路我与你缠在一起
　　到别离

　　蒲公英跟你共舞飞得再高
　　还可走几多里路
　　从相识走到共处接近同步
　　下一站就变陌路

　　我怕我无论怎加倍爱你
　　都不可安居在快乐园地
　　一早知车太慢你太快宁愿我在路上遗留下自己
　　这一生多侥幸赶上过你
　　不想知终点时你在何地
　　不管几多里路也试过缠在一起
　　未算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