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李丰之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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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几年调养的身体再一次被巨大的伤害掏空了。
但是，当武智一行人马折损在密林，并且死无全尸的消息传来时，她还是觉得值了。她拼了一次，然后很幸运的赌赢了。对于自己来到这里的运气之好，计算之准，连沧海自己都觉得可怕。
她最不适应的是李丰，动不动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念叨什么，逼急了，只是撇过头，看上去很倔强。寻常练武的时候，却对自己更狠了。
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阿木不过问沧海的私事，听到武智惨死的消息，虽然会怀疑，但是没有开口问。毒医方士倒是来过几趟，逼着她试药做记录，漫天漫地的夸奖她‘青出于蓝胜于蓝’，或是警告她再乱动乱跳就废了她之类的，但也没有过问。
所以，到了李丰的私事，沧海也仅仅是尽一下心意。对方表示拒绝，她就不会再逼近。她很体贴，也很冷漠。
但是每一日，沧海都不会忘记失踪一个时辰，拖着快要废了的身体，到坟墓里去为一个半死的人送食。甚至，当看到这个‘尸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慢慢复原，沧海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从刚开始饮食都需喂食，三天昏迷的时间，此人就匍匐在地上，像一条虫子一样扭曲着，舔舐地上的残羹，到后来已经能隔着两个时辰坐起一小会儿，自己用餐，自己换药。强悍的恢复能力，让同样有伤在身的沧海也心生嫉妒。
两人相对，十分沉默。
换过药，用过食，她就会悄悄开。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却遇到了寒流入侵，让沧海不得不再次躺回到了床上。
李丰接手工作，也是固定时间去，固定时间回，脸色却比开始的时候好了许多。甚至对着沧海，也渐渐有了几分轻松笑意。虽然不再调笑打哈，但是明显心里绷紧的一根弦松弛了不少。
沧海心中感激，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身体刚可以下榻，就退却了李丰的帮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见到的是个一个被揍的一身淤青、惨不忍睹的家伙。原本看上去好了几分的外伤反而似乎又加重了。
这个李丰！
她知道他气愤对方的存在而导致自己受伤，甚至不得不拖病救治。但是他难道不知道，这个人伤的越重，留下来的时间就越长，危险性就越大吗？
沧海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扶着男子坐起，然后用手一寸一寸的按压他身上的伤，从力度和他的呼吸来判断轻重情况，而几个愈合的缝合口，则拆了绷带，拼着指尖的触感来大致感觉。还好，李丰手下留了情，看上去可怖的淤青，实际上都没有伤到筋骨，过几天就会好。
不能不说，这小子的心眼比刚刚开始接触的时候，翻了几番。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双手，握住她的手腕。
“身为一个女子，你的举止未免放荡了些。”
是褒是贬？男子的声音沙哑，破碎的像是布满沙粒，没有任何起伏，平稳的倒像是陈述某个事实。
沧海试着抽了抽手腕，动弹不了，她今日身体倦乏，也用不上力气，稍稍有点高温，被幕然见贴上男子微凉的体温，忍不住有些眷恋。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陈述道，“不过陌生人，没有必要关心。”
男子似乎是愣住了，半会儿，才放开了手，安静躺下。恐怕他的半生都没有遇到这样全然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这个女孩，能在黑暗中控制自己呼吸，行动轻松如狸猫，最初遇到自己的时候，谨慎的又像是个老手，救人的时候更是出手快、狠，心硬如石。只是没有一丝光亮的情况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对方到底是谁。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不停告诉他，现在是安全的，但是多年的习惯又强烈抵触这种直觉。只是，当五日前，那个冲进来的少年狠狠的揍了自己一顿，一边还哭喊着“都是你，都是你，小三的命都差点毁在你手里了。”不知为何，竟然对这个叫做小三的女孩子有了一点好奇。
然后，是一句陌生人。
男子品味着心中从未有过的波澜，眉毛抖了抖，有些迟疑道，“你救了我一命。下次如有相遇，必有所相报。”
沧海摇头，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到，语气里是不甚赞同，“我不想和你有牵连。还是永不相见的好。”
她胸中气血涌动，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你的伤，出去后，小心保养，自然能好。只是这左腿是废了，虽然还能站立，却不能持久，阴雨天也会酸痛。我的能力只能救你到此。”
“无妨，能活下来就是大幸。”
沧海听到这话，无声的笑了一下，她喜欢这句话，很积极，刚好服帖了她的原则。难免语气也温和许多，“既然如此，也到你离开的时候了。”
男子脑中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来不及挣扎，脖子上就被重重的劈下一掌，昏迷前，想到的竟然还是，这个女孩到底什么来头，下手真狠。
沧海移开墓穴的洞口，招呼了不放心她离开，跟踪而来的李丰，在他的协助下把男子推出了墓穴，两个人齐心协力将他放置到了树丛的隐秘处。
她甚至好心给男子留了一匹武智他们丢弃的马匹，捡了一件相似的黑衣摆在他身边。至于他能不能活着离开无叶山庄，这已经不再她的职责范围之内。
“为什么要费力救这个人？”李丰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家红，总有再狠狠揍一次的冲动。
沧海拉着他，快速离开树林。
“没什么，想了就去做了。”她看到李丰面色看看到几乎要结冰，失笑道，“当时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不过，的确是代价大了些。也算个教训，不敢如此鲁莽了。”
李丰只看到小家伙哆嗦了几下，脱下自己的长袍，批在她身上，第一次在事后正视她，苦笑道，“若真如此才好。小海，再来一次，李丰宁可死在你前面。”
他把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有点疲惫，有些无奈，听的人却不能不心惊胆战。
她从不以为另一个人会无条件豁出命去换自己存活，毕竟人性自私，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乎？生存，在她的想法里，是高于一切的准则。
所以，但李丰这样讲的时候，她先是愤怒，愤怒这个人竟然把自己最在意，最珍贵的一条原则无条件的糟蹋、遗弃，然后，是一种穿透灵魂的战栗。这种感觉，用感动来说，太肤浅，用惊喜来说，太平淡，更像是一种恐惧，对与眼前无视生死，以命相逼的少年的一种惧怕。
沧海的喉咙动了一下，脸上几乎僵硬了，等到李丰把手伸出来，轻轻的握住她，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这个面容平凡的少年，他不如大哥张翰粗狂、不如阿爹雄伟、更不用说二哥吴起的惊为天人了，甚至是扔到了人海里，一闪，就可能找不出他的影子。
但是这个时候，他用微热的掌心，牢牢的把沧海窝在里面，用一夜催老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她，淡淡道，“我知道你倔强，才华横溢，性子韧烈。但是，小海，李丰从来没有忘记，你究竟是个女孩，才十二岁的年纪，有什么天大的困难不能让我帮你抗的？”
“我虽不如张头和吴二哥，只是，多一个人，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要这么要强？我希望，你能多笑笑。”
他没有笑，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悲伤，沧海没有移开视线，静静的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小海，是不是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能够让你活的自在，活的无所忌惮？”
沧海抿了抿嘴角，眼角有些湿润，她突然间想笑，然后就真的象个孩子笑了起来，只是道，“前些日子，不知生死的时候，我又梦到了出来北地时候经过的沙漠。看到他们扒光了那些女孩子的衣服，一刀砍死了她们，让她们哭喊着，把血流到锅里煮着，然后拔了皮，一条一条的撕下来，挂在帐篷外面，风干了，就让奴隶们吃下去。”
“李丰，你还记得那个饿死的老头哭哭啼啼唱的歌吗？我记得。”沧海神似恍惚，脸上又呈现出当初在死地中保持的木然和绝望，望不到边界的惨白，比一片漆黑更为可怖。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喉咙里低低的淌血一样吟唱着：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兄嫂坟首，平添儿骨。毁我之家，食吾女肉！
恨只恨，狼虎炽心都未足！”
李丰慢慢的，脸色苍白的放开了手，然后又紧紧的握回去。
林子里很安静，出奇的安静，两个人慢慢慢慢往村寨里走，路，很快就到了尽头。远远的能听到村子里的孩童嬉戏的笑声，还有当家人的嗔怪怒骂，鸡鸣狗吠，真有一派世外桃源的意味。
沧海很冷静，这样的虚荣的繁华，只要无叶山庄的一句话，就可以毁于一旦。所以，她看向村子里的目光永远是透着拷问的冷静。
“李丰，不是我不想依靠你，也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我不愿意，若有一天，依靠的人，也做了别人的盘中餐，我又该怎么办？还不如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得到，失去的时候也不会失了分寸。你懂吗？”
你懂吗？没有得到就无所谓失去，没有交涉，无论是你死还是我亡，都可以是一个消息，从别人口中听说，自谈笑里忘却。平淡无奇，不动声色。
李丰心口很沉，他很想说一些信誓旦旦的大话，但是做不到，憋了很久，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并肩？才能真正帮到你？”
没有回答的声音，他有些失望，可有点无可奈何，看到阿木叔大步跑过来，接过沧海就要跑去见方士会诊。
耳边却突然间听到一个声音，她说，“李丰，那么你先获得自由。”
这个时候的沧海，仍然单纯，她一心向往着不受约束的自由，却忽视了那片自由的天地中，又有多少只暗中隐藏操纵天下黎民生死的黑手。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李丰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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