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
-
凡事须得节制,若然过度,往往便是自讨苦吃。
晋阳只觉浑身上下都很疲倦,便似爬了几座山一般。完全不想睁眼,可肚子已开始唱空城计。
几番挣扎,终于成功说服自己起床。然则,一睁开眼就被吓了一跳。
桑洛坐在床边,笑得很温柔,可一张俏脸却布满了红疹,跟她脸上的如出一辙。
晋阳吓坏了,忙坐起身来,攥住桑洛的衣袖,问道:“你的脸……莫不是这红疹会传染?”
桑洛笑道:“不会传染。我这样,你心里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晋阳怔住了。醒悟过来桑洛的意图,不禁感动万分,含泪道:“你傻不傻!”
她介怀容貌被毁,桑洛便也弄成这样来陪她,世间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桑洛笑道:“无论你怎样,我都陪你。”
说着挑挑眉,抚着脸颊道:“你看我这张脸特不特别?”
晋阳叹息一声,没好气道:“是是是,你最特别了!”
桑洛一笑,忙让晋阳起床洗漱,言说要设宴款待白子珩。
晋阳道:“你到底跟不跟他打?”
桑洛摸着下巴道:“我可是唐紫衣的弟子,不能给她丢脸的。就算是输,也要光明正大的输,躲不得的。”
晋阳道:“可你师父已命人发帖子通知各大门派,想必你被逐出师门的消息,整个江湖都已传开了。”
桑洛含笑道:“话虽如此,可我终归是师父的徒弟。我说不能丢脸就不能丢脸,若是逃避,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她?”
“好吧。”晋阳很无语的扶了扶额。
桑洛口中说设宴款待,也只不过是一起吃个早餐。
稀饭咸菜馒头,要多朴素有多朴素。
晋阳再次无语,偷偷攥着桑洛的衣袖,低声道:“这就是你说的设宴款待呀?”
桑洛含笑道:“早餐嘛,不宜吃得油腻。表兄昨夜醉酒,今日更应吃些清淡的,我是为了他好。”
晋阳道:“你能不能别随时随地都笑眯眯的,很令人胆寒啊。”
桑洛笑道:“夏天就快到了,凉快点好。这可是师父传授的杀人秘籍,很管用的。”
晋阳思及总是面带笑容的唐紫衣,终于悟了桑洛总是笑嘻嘻地模样跟谁学的了,问道:“笑容也是杀人秘籍?”
桑洛挑眉道:“师父说,随时保持笑容,便能令对手捉摸不透,如此便能营造出一份神秘的气息,让对手望之生却。现在,表兄就是我的对手,我一定要保持微笑。”
晋阳抚额道:“可他还没来呀,你可不可以等一下再笑。”
桑洛笑容一僵。
晋阳身后杵着的东亭,嘴角似有若无的勾了勾。
桑洛瞧见惊悚不已:“东亭兄,你笑可以,可不可以别笑得如此含蓄。”
一个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的人,坚毅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实在不敢恭维。
东亭已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早饭都快凉了,白子珩方才姗姗来迟。
客栈楼梯口,白衣公子翩然而立,腰悬双刀,剑眉星目。
下楼用早饭的客人只有三桌,此刻的目光均已被白子珩给吸引住了。
桑洛啧声道:“瑾儿,表兄今日可真是玉树临风呀!”
晋阳笑道:“某人终于被比下去了,是否心有不甘?”
桑洛白眼一翻:“我跟他怎么比?本质不同!”
晋阳含笑不语,朝白子珩招了招手。
白子珩缓步下楼,衣摆一撩,大马金刀的坐了,拿起馒头就啃。见晋阳与桑洛均直勾勾的瞧着自己,开口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都吃啊,不用客气。”
桑洛与晋阳对视一眼,便也不客气的用起了早饭。
早饭后,杯盘未撤,桑洛便开门见山的道出了自己的打算:“表兄,你要打架,我很乐意奉陪。只不过,现下我有两件琐事缠身,暂时不得闲。待我处理掉这些事,你我便寻个地方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如何?”
白子珩倒是不介意何时开打,还颇为好心的问道:“不知表妹夫有何事缠身?左右无事,我可以帮忙的。”
桑洛正想拒绝,却被晋阳拉住了衣袖。
“如此甚好,表兄,我正有好事要跟你谈一谈。”晋阳眸中闪着一丝亮光,透过面具都能清晰的感觉得到。
白子珩不禁觉得背后有点发凉,问道:“何事?”
晋阳含笑道:“暂时保密。”
桑洛也不知道晋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一会儿再问,便生生打住。瞧见白子珩腰间悬挂的双刀,不禁好奇道:“表兄,我看你腰间悬挂的双刀不似凡品,可否借来瞧瞧?”
白子珩解下双刀摆在桌面,朗声道:“长的叫做春雨,短的叫雷霆。”
桑洛手握春雨,只觉一股寒意透过手掌直达心脉,不禁心中一跳。抽出半寸,但见刀光闪动,寒气逼人,赞道:“好刀!”
春雨是柄长刀,长三尺二寸,宽只一寸,乌鞘红柄,与剑神似,是把横刀。此类刀,江湖中人甚少使用,多数乃是军中将士佩戴。雷霆不足半尺,刀身薄如蝉翼,轻轻一弹,鸣声阵阵。
无疑,春雨雷霆,均是把绝世好刀。
白子珩笑道:“春雨乃外公曾佩戴的兵刃,雷霆则是父亲央人打造的。此二柄刀,均不及表妹夫的寒星。”
桑洛笑道:“哪里哪里……”
寒星的确是她的兵刃,白子珩如此了解,自然早已将她打听得很是透彻。她修习的内功阴寒,佩剑也只能找阴属性的。寒星乃是唐紫衣命人用千年寒铁所铸,一生只用过一次,便给了桑洛。
走出客栈,雾蒙蒙一片。
雨仍在下,已然小了很多。
桑洛决定回常致远的别院,一行人便信步而行。
别院内,所有人都在等桑洛。见其带了晋阳回来,纷纷心下一宽。
只常七七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缩在最后。
常致远快步迎了上去,笑道:“听祁姑娘说你让我们在别院等,我便已猜到你找到人了。现在安心了吧?”
桑洛笑道:“常兄,你就别笑话我了。”
说着顾向常七七:“七七,见我回来,你不高兴吗?”
常七七微一跺脚,转身跑了。
常致远打圆场道:“小丫头被我给惯坏了,贤弟莫要见怪。”
桑洛自然不见怪,当下介绍白子珩给他们认识。
听说此人要挑战桑洛,祁寒祁慕甚是担忧,常致远反而很是兴奋,忙说要去观战。
认识新朋友,自然少不了酒。
然则,桑洛已不敢多喝,浅尝即止。
白子珩与常致远酒到杯干,大白天的喝了个伶仃大醉。
晋阳则一直没说话,眼神却一直在祁慕与白子珩身上打转。
桑洛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回房时拉着晋阳问:“你今天有点贼哦?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晋阳笑道:“你觉得祁慕和表兄配不配?”
桑洛恍然大悟:“好呀你,竟然盘算着给祁慕介绍对象。”
晋阳道:“表兄的人品,我可以打包票。虽然脾气有点火爆,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家世也很不错,这样的男子,已是许多姑娘家心中的如意郎君了。”
桑洛道:“他再好,也得祁慕喜欢才行呀。强扭的瓜不甜……”
晋阳道:“我自然明白。我们搭桥牵线,成与不成,便看他们自己啦。”
桑洛想了很久,觉得可行,便也没反对。
晋阳头一遭做这种事,很是积极,当下便抛弃桑洛,跑去找祁慕探口风去了。
桑洛叹了口气,自个儿睡了个午觉,睡醒后便去将仍在呼呼大睡的常致远给捞了起来,二人在房内嘀嘀咕咕,一整个下午都没出门。
*
次日,晋阳一睁开眼,桑洛便笑嘻嘻的说要大宴宾客。有了前车之鉴,晋阳浑不在意,洗漱后出门见别院奴仆至少多了两倍,个个忙进忙出,的确像是要大宴宾客的阵势。当下拉着桑洛询问:“你来真的?”
桑洛笑道:“自然,今日你我可是东道主。”
晋阳皱眉道:“我如今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桑洛道:“脸谱呀,上次我们不是买了很多?一人一张,好不好?”
晋阳叹息着答应了,问道:“你要宴请什么人?”
桑洛负手盯着来往忙碌的奴仆,含笑道:“一些朋友。为了找你,让他们白忙一场,请他们吃个便饭算是赔罪。”
说着顾向晋阳:“夫人不会有意见吧?”
晋阳若有所思道:“如今我们客居他乡,着实委屈了他们。若你不介意,他日回到公主府,我可亲自操办一场宴席,宴请你的朋友们。”
桑洛道:“夫人有这个心便是了。我的这些朋友不拘小节,宫廷宴席上只会丢脸,还是算了吧。”
晋阳也不勉强,笑了笑便问今日宴席有何安排,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桑洛笑着揽过晋阳:“你一切随心便好。别的交给我,不必操心。”
别院忙碌一天,终于迎来了晚宴。
傍晚十分便有宾客过来,桑洛领着晋阳接待,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开宴时,竟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
别院本是常致远用来避暑静养之处,如今热闹非凡,他也不在意,还帮着桑洛招待宾客,颇为热心。
而常七七,开宴时才姗姗来迟。见着戴了脸谱的晋阳,再顾向那边同样带着脸谱的桑洛,微微皱眉。心情不好,她便质问晋阳为何爽约,且言说弃权便是她赢了,晋阳该当遵守诺言离开。
晋阳含笑道:“常姑娘,当初我们约定三日后,并未约定爽约便是弃权。那时我的确有事在身,未能赴约。你若想再比,我们再约。”
常七七心里极其不爽。她以为晋阳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可她低估了晋阳与桑洛之间的感情。于女人而言,相貌固然重要,感情却比相貌更金贵。
桑洛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突然拉着常七七走到了一颗榕树地下,低声道:“七七,晚宴后我有话跟你说。今日宾客众多,你乖一点别惹事。”
常七七微感诧异。
自久别重逢后,桑洛很少如此轻言细语地跟她说话,此刻这般,令她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顿时欣喜不已。当下便答应了,看着晋阳立在远处也觉得不那么讨厌了,竟还主动跑过去跟她说话:“洛哥哥让我不要惹事,我自然听话。至于赌局嘛,容我想一想。”
晋阳挑挑眉,含笑不语。
桑洛今日宴请的宾客,有些是她的朋友,多数是蜀地喜欢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昨日她与常致远在房内呆了一个下午,便是商量请那些人,顺带写好了帖子。
宴席一开始,桑洛便有意撺掇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对弈操琴。
酒一入喉,那些文人墨客便再也坐不住了。往日有些交集的文人纷纷聚在一处,各玩各的。兴致高时,吟诗作对,一派文人雅士的腔调。
看差不多了,桑洛拍拍手,朗声道:“素闻常兄琴棋书画样样精,在下却知常兄琴艺居首,不知是否有幸一闻?”
常致远顾向桑洛,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朋友都说了,且大家都看着他,他也不好推辞,叫人捧了琴上来,弹了一曲自己最得意的曲子。
琴音毕,惹来一片妙赞掌声。
桑洛拍手道:“果然名不虚传。内子对古琴略知一二,在此奉上一曲,望各位兄台品鉴。”
说着含笑顾向晋阳。
晋阳一怔,同样不知桑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琴已送到,只得硬着头皮上。
古琴,弹的是一种情操。以往弹琴前,她都会焚香沐浴。如今宾客在前,她也只当是在宫中家宴时奏琴取乐,弹了一曲《争渡》。
《争渡》乃是她自己所谱,描述的是端阳节赛龙舟竞争激烈的场面。由古朴的音质奏出来,别有一番韵味儿。而此曲颇为激昂,里面包含的指法众多,非一般人能奏出。晋阳静下心后,十分地旁若无人,竟像是人琴合一,将坐上宾客带到了那年竞争激烈的端午龙舟赛。
一曲毕,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少顷,才传来掌声。
坐上宾客,许多人已开始对戴着脸谱的晋阳充满了好奇。
晋阳今日与桑洛一样,都穿了湖绿色的衣裳,二人又同戴一红一白两张脸谱,坐在一起,当真是说不出的般配。
如此,坐上宾客已开始艳羡。
忽的一人离座,朝晋阳一揖,朗声道:“桑夫人琴艺已超凡入圣,在下确实佩服。古琴乃我华夏子孙代代相传的乐器,古往今来琴技超脱之人比比皆是,也算不得什么。不知桑夫人可了解胡琴?”
晋阳看了一眼笑意吟吟的桑洛,答道:“略知一二。”
那人道:“在下献上一曲,望指教。”
胡琴乃是前朝北方游牧民族传过来的拉弦乐器,此时民间虽盛行,可能称之为大家的却少之又少。晋阳眯着眼瞧着那人,心里也有了一丝期待。
那人款款坐下,一首悲凄的音乐便响彻了别院。
一曲毕,几乎所有人都若有所思,面容愁苦,连连叹息。
胡琴音质如此,多表现哀伤之情。然,晋阳对此另有所解。她精通音律,且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当初听了一首胡琴曲,便觉新鲜,央着瑞锦川让她学。于是瑞锦川给她找了先生,让她自由发挥。
在所有人若有所思时,晋阳起身鼓了鼓掌,含笑道:“公子所奏的《孤雁》固然是好。可我另有一解胡琴之哀,愿品鉴。”
《孤雁》一曲,乃是描绘一对大雁南飞,雄雁被猎人射中身死,雌雁不舍,在其尸体四周徘徊不绝,最后殉情的故事。音调低沉,基调哀伤,很容易引起有伤心事之人的共鸣。不可谓不是一首好曲。晋阳也很喜欢。
可她此刻拉的却不是《孤雁》,而是《雷霆万钧》。
用胡琴自然拉不出气势磅礴,可她竟能拉出新花样。那便是提速。把平常的曲子提高两倍,再哀伤的曲子也能变得不那么哀伤,甚至可以让人有那么一点热血澎湃的感觉。
桑洛也是被惊着了。
她就坐在晋阳的左侧偏前的位置,将其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想不到,柔弱的公主殿下竟有如此手速。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闭眼揉了揉再睁开,晋阳正好手指划弦,以一声马嘶结束了曲子。
惊艳,只有惊艳。
想不到乐器还能这么玩儿。
桑洛带头鼓掌,还有辱斯文地吹了个口哨,挥着手让晋阳过来,嚷着要检查一下她的手。
“是平常那双手啊……”
桑洛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突然喊道:“把胡琴拿给我看看,也不知道坏了没有……”
晋阳抽回手,嗔了桑洛一眼,便安静坐着不再说话。这样玩胡琴,她都玩腻了。可也没什么新出的乐器供她消遣,平日里她也多奏古琴而已。
故而,桑洛少见多怪。
惊叹之余,桑洛并没有忘记今夜宴请宾客的目的,轻咳两声,朗声道:“乐器也玩过了,不知有没有精通棋艺的朋友?”
晋阳觉得今晚的桑洛有些过于活跃了,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道:“你在玩什么花样?”
桑洛只神秘一笑,朝她挤眼。
晋阳很想翻白眼,可想到有辱斯文,只得作罢。
有好几个精通棋艺的朋友摇着折扇,跃跃欲试。
桑洛随便点了三个人,设下三盘棋,又出卖了自己的妻子:“内子对棋艺有点研究,让她陪几位对弈一局。”
晋阳终于忍不住瞪眼了,低声道:“桑洛!你想干嘛?”
桑洛还是不答。
被挑中的几位有些不甘示弱。
“你是说尊夫人以一敌三?”
“不要吹牛皮哟,桑兄!”
“来来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如此,晋阳不得不再次应战。她走之前一脚跺在桑洛脚尖,疼得桑洛跳了起来,且还要强颜欢笑给人解释她为何突然有此举动。
真是……有苦说不出。
坐上,晋阳以一敌三,虽则颇为费脑筋,却也没难得到她。她的棋艺在众多皇子公主中都是出类拔萃的,瑞锦川有时都下不过她。
桑洛一边喝酒一边瞧着晋阳,见其辗转三桌间,时而凝神沉思,时而执子停步,虽则隔着脸谱瞧不见脸,却同样觉得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今夜宴席虽则累人,却也有所收获。让她见识了以往不曾见过的晋阳,且好好儿的在好友面前威风了一把。
日后别人提起桑洛,怕只会说其有个琴棋书画样样精的贤妻了吧?
不过,有什么所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