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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章 朝如青丝暮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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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宇茫茫,寒星闪闪。天穹深邃,清寒耀目。
苍黛远山,火苗簇簇。桔黄明亮,照亮山野。
深秋的夜风,寒厉入骨,拂在面上,生冷刺疼,似刀割般。鬓间碎发随风而起,撩拨着我的面颊,我的眼角。
耳际,岑静如水,不闻一声。
静静遥望,思绪翻飞。儿时的点滴,曾经的欢笑,过往的豪语,都似溃决的洪河般,涌现脑海。
在无数梦萦,万千思怀中,设想过爹娘千百次,或宦,或商,或才子佳人门第不当,或江湖儿女宿怨恩仇,却从未料想自己竞生在皇家。而今,一朝知晓,便要回京进宫,便要启口称唤那素未谋面的人为父皇,他们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虽然,他们这么做,当是另有原因,且定是为我好。可…… 不过,不管如何,我当先得知晓一切来龙去脉。
捋捋零乱的发丝,一息轻叹,因心中的憋闷,而由不住喷薄而出。
沉吟片时,方回身,正视着嘿然恭立的外公,缓缓说道,“外公,瞒我十余年的身世,今日当可告知雪儿了吗?”
素来严峭、端谨的外公今日一扫往日的威严,沉郁之色,自那犹似玄色锦缎的墨色眼底,汩汩而出,渐渐弥漫至眉宇,嘴角。
喟然重叹一息,他微微颔首,“是时候了。”
话虽如此,可外公却并未立即道出一切,他只是默然地望着我。
凝望间,眼神已渐飘忽,似在看我,却又不似在看我,似在追忆,却又似在思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威武的外公,失神如斯。
良久,外公方幽幽启口,“你娘,名如烟,是我和你外婆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她,虽生于虎门,却聪慧伶俐,温柔如水,娴雅贞静。在她十五岁那年,茬临皇上下诏选妃,宗室以及京师五品以上官员的未嫁之女,都在入选之列。你娘,在众多女子中,脱颖而出,毫无疑义地选入后宫。初时,便立为昭仪。一年后,便有喜了。当时,皇上虽已年过三十,却依旧膝下虚空。听闻此讯,异常高兴,立刻下诏,破例让你娘连越三级,升为贵妃。”说至此,外公深叹一息,才继续道,“宠冠后宫,虽乃无数女子的梦想,然面临的却也是无限危机。那时,我和你外婆,已暗暗觉得有些不妙,故而多次派人告诫你娘。你娘也尽力恭谨纤柔,悉心服侍皇上、皇太后和皇后的同时,劝说皇上。可,一切终究无可婉转。在你娘仅有一个多月便临盆的时候,事情终于发生了。”
沉醪而悲凉的话语,让我隐觉事情之关键才刚刚开始。不过,我已约略猜到了一些。
后宫佳丽三千,朝如青丝暮如雪,终生不曾见过皇上一面的命运是可怕的,但宠冠后宫,却也是极其危险的。殊不知,女人的嫉妒,是非常可怕的,更何况,后宫中的每一个女子,都不仅代表自己,还代表着其后的庞大家族势利。故而,女人在后宫的激烈争夺,不仅仅是她们的争夺,还是不同势利,为了从皇上手中分得更多权力的斗争。其惨烈,当可想象。父皇,倘若真爱娘,倘若更明智一点,当不会如此自私地放任自己的感情,将宠遇降至娘身上。
怔想间,外公已再次启口,“起初,只是皇太后伤风不适,然几经疗治,却并无好转,拖延月余,越发严重,竞已无法起身。这时,宫内有人便提议,会否是蛊惑所致。皇上原本不信,奈太后病逝迁延,且朝臣也力谏于此,故而开始半信半疑,决定搜查后宫。”
我想,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言而喻。
想着,不由接话道,“蛊惑之物,在娘的寝宫里找到。尔后,又有几个宫女出来人证,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形下,娘百口莫辩。”
外公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皇上却是不信的,因为那时你娘已身怀六甲,只要临盆,生下一男半女,她在后宫中的地位,便是无人可比。”
无人可比?恐怕就是这无人可比,引得无数女人,将我娘恨之入骨,也招致了我娘豆蔻华年,便早逝的悲惨命运。
“可他毕竟没有保全我娘。”说着,不禁苦涩至极地笑了笑。
此语一出,本欲继续的外公,不由缄口不言。
沉默几许,他方再次说道,“虽然皇上不信,可也无奈,按例本因处死,然因你娘身怀有孕,故得以缓转,只打入冷宫。事发之后一周,皇上微服出行,秘访我府,命我一个月内查明真相。谁知,尚未待我查明一切,你娘便因心绪波动早产了。临盆之夜,大雨瓢泼,然冷宫处,却红云缭绕,光芒四射,祥瑞至极。可怜你娘,却在你诞下之后,血崩而亡。蛊惑之案,虽结束了。可太后,依旧薨了。”
娘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可我的,还将继续,为她,也为我。
回身望空,夜色沉沉。
静默片时,方徐徐问道,“如今此事如何?”
“毫无头绪。”沉重的语气,暗泄了外公心中压抑多年的哀愁。
此事究竟如何,我想父皇心底应该已有些猜测,特意让外公秘查,估摸不过是希望寻些直接的证据。
说实话,做为女儿的我,本应悲痛,应伤心,可我听来,却似在听一个凄伤的故事。不是我冷血,而是她和父皇,离我太远了。十余年的时光,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只有师傅。当然,娘毕竟给了我生命,她的冤屈,我是定要为她昭雪的,那血债,自然也会为其讨还。
但,娘因蛊惑而亡,父皇却让外公继续领兵,甚而还将我刻意保护起来。保护?应该是吧!从此可以看出,娘,在父皇心中依旧存在。只要有这,我想,既便时隔十余年,为娘洗清不白之冤,不是不可能。
思定之后,我不禁转过身,望着外公,郑重问道,“那如今宫中形势如何?”
“嗯?”外公攸地敛了思绪,侧眸而望。点点惊诧之光,闪耀其间。
我点点头,“既然要回到那里,我必得知悉一切,方能保全自己,也才能查明十五年前的一切。”
外公那吃惊的目光,渐变为几多赞许。稍适,他思忖片刻,方为我介绍,“皇上有多少妃嫔,我也不知,不过能在你父皇面前说得起话的,除了皇后,便是张淑妃,和德妃,李贤妃。张淑妃,乃已故侍中,大学士张林海之女。其兄张岱,现为御史大夫,兵部尚书左仆射。和德妃,乃吏部尚书和进之女,李贤妃,乃光禄大夫,刑部尚书李宝成之女。这三人,都是与你娘同年进宫。皇后娘娘,乃太后亲侄女,已故仆射上官贤云之女。其兄上官意,现居中书令、甘南道、淮北道节度使,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外公现居何职?”我不由有些好奇。
外公一怔,“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经变得莫测高深,似在深究我,又似在思虑什么。
不过些闲职,并无实权。看来,父皇对外公还是多有忌讳,当然,也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父皇心下对娘蛊惑一事,虽不以为然,但碍于朝臣之看法,在事情没有查明真相前,只能采取这样的策略。
我微微颔首,继续道,“父皇现有子肆几人?”
外公敛了方才的眸光,略思片时,方道,“皇子一人,就是皇子恪,幼你一岁,乃张淑妃所生。除你外,尚有公主两人,一个十二岁,李贤妃所生,一个,十岁,张淑妃所生。”
看来,我娘亡故,受益最大的便是这张淑妃了。然,李贤妃和宁妃,也不能排除嫌疑。而皇后,虽无所出,却能稳坐中宫,也绝非平简之人。如此而言,这四人皆有谋害我娘的嫌疑。不过,倘若是皇后,上官旭这几回又为何要出手相救?是事过境迁,利益变化而致?还是根本就可排除皇后的嫌疑?
怔想间,外公沉缓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
“你是如何认识上官旭的?”意味深长的话语,似另有所隐。
思虑片时,便将偶遇杨旭,不,如今应该叫上官旭,至偷食巧遇,竹林夜约,到最后树林出手相救,对外公娓娓道出。
外公屏息凝神,专注倾听,若有所思,眸深似海。
待我悉数道尽,他方语重心长地说道,“雪儿,你自幼虽远离你父皇,为你师傅抚养长大,但你父皇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不会同意你居于山野修隐处长达十数年。然,他是你父皇的同时,还是一国之君。既便再疼爱你,却也得照顾多方面的利益。故而,日后行事,须得多加小心,不可再那般鲁莽行事。”
外公的威严而冷峻,如今看来,只是他隐饰内心的一个方式,况做为军人,必得坚毅如斯,否则如何行军带兵?但,我的外公并非只有冷厉的一面,他也有柔软的心,比如,对我娘,对我。
我重重地点点头,“知道了,外公。”
外公轻叹一息,缓步踱了过来,有些伤感地说道,“雪儿,进了京,外公和你师傅能为你做的,就不多了,一切皆须倚仗自己!多加小心!”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我微微一笑,“放心吧。”说话间,蓦地想起了师傅。
踌躇片时,终于问道,“师傅抚养我,是源于父皇的威慑,还是因外公之交情?”
从往昔师傅与外公的交谈,其实已可看出师傅愿意养育我,当因后者,但父皇如何会同意?这,表面看来关乎师傅,实则攸关于我,攸关于父皇对我的心思。对父皇我一无所知,自然希望借所有可能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