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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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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人是个文官,普通人家出身,靠着自身的才能一步步坐到今天的官位。他体恤百姓,治下的百姓都念他的好。但他也有陈国官员的一个通病,看不起武将,总觉得他一个人就可以把地方治理好,武将纯属添乱,这种自负下,他上书圣帝,要求独自管理邻水关。
圣帝也同样觉得武将无用,同时又觉得邻水这地方从来也没战事,干脆准了奏,只留了点兵士,撤离了武将,终于导致今日之乱。
许大人颤巍巍来到野戍关帐前,要求面见领军之将,当面道谢。
中军帐中走出一员将领,年纪轻轻,银盔银甲,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眼角垂着,手里举着个饽饽,边走边吃,出来之后问了一句:“谁啊?”
门口的兵士躬身答道:“回禀王爷,邻水关守关大人求见。”
陈以昂摆摆手道:“那肯定不是找我的,我哥去伤病营了,去那儿找找吧。”
许大人忙问:“请问这位是哪位王爷?林将军可在否?”
陈以昂啃完饽饽,边将手掌上的渣滓拍掉边道:“我舅还有野戍关要守,没空过来,代行令是我哥,仪亲王陈以晖。”
许大人虽远离朝野,但朝中之事明白着呢,忙跪下行了个大礼,道:“臣见过得王殿下。”
陈以昂嗯了一声就想回去,他现在很累,骑马久了屁股还挺疼,在战场上情绪紧张亢奋不觉得,结束之后才觉得又累又饿又紧张,全身像要散架似的,现在只想休息。他亲手点燃狼烟的那一刻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等从战场上下来,忽然想起第一天到伙房,刘头抢白他那句“英雄都留在战场上了”,当时不明白的话,现在体会到了。
大约是经历过南居关,又或者是天生寡情,才让他此时心境比较平和,只不过陈以晖去看望受伤的兵士他却没跟着去。每次征战,活下来,都是劫后余生。
得王没招呼,许大人只能候在门外,等着陈以晖回来。
此次野戍军也算奇袭得手,邻水关已是强弩之末,周人眼看就能将此城攻下,他们也未料到援军竟会借道尚国绕到他们背后去了。
周军惨败,转身想逃,未料到身后早有伏兵,即使命好,逃到河边,才看到那座桥早就被毁,长长的木桥被一把火点了,犹如一条火蛇,带走了他们最后一点生机。
陈以晖在伤病营里停留了很久,并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实实在在地询问他们的伤情。医官为首的是迟浩,他本不想来,被陈以昂直接将名字写进了名册,也只好认命。
不过迟浩的医术和医德俱是无可挑剔,陈以晖对他也很放心。
等陈以晖回到中军帐的时候,才看到门口站着个老头子。
有兵士赶紧朝他解释,陈以晖只微微点头,随即着许大人进帐相谈。
许大人行礼之后未从地上起来,声泪俱下道:“若不是殿下来得及时,我邻水百姓不知该如何自处。”
“会死光。”陈以晖淡淡地道。
这句话似乎是吓到许老大人,他也不哭了,抬头看向端坐之人。
陈以晖又道:“去年周人攻下大留国春月城,城中百姓几被屠杀殆尽。”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打从那次周国攻打春月城开始,又联合长鲁人,经过一个冬天,国库之储恐怕早已耗尽,官兵没有饷银养家,没有粮草饱腹,要是你会怎么办?”
许大人道:“上书上级,拨派粮草,补发饷银。”
陈以晖问:“国库没钱,怎么办?”
许大人道:“增收赋税。”
陈以晖楞了一下,才嗤笑一声,言道:“你以为到处都是你邻水关,百姓安居,家家有余粮吗?你没有接触过周国人,不要乱加揣测。”
许大人反问:“难道他们还真想抢掠邻水?”
陈以晖道:“他们不就是这么做的?”
许大人无法反驳,对春月城的事他有所耳闻,只不过没想到自己会遇到罢了。
陈以晖又道:“周人来袭,许大人为何不将城中百姓疏散?”
许大人道:“百姓故土难离。”
陈以晖问:“是百姓故土难离还是你心存侥幸?”
许大人楞了一下。
陈以晖道:“许大人,百姓何辜啊?”
“不是的,王爷,”许大人几欲痛哭,“故土难离啊王爷,百姓不想离开家园。”
陈以晖却道:“百姓都离开了,就没人帮你守城了不是?”
“许大人,”陈以晖道,“你先回去吧,我只是个代行令,来邻水只是助你们打周人,你的疏忽,自己奏请朝堂裁决吧。”
许大人走了,正在隔断后面趴着睡觉的陈以昂被吵醒,探头出来问:“我听人说,许大人亲自上城楼抗敌,他不像坏人啊。”
陈以晖摇头道:“他自然不是坏人,但作为守关的官员,因为他的失误才会让邻水关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你真的相信故土难离那鬼话?妇孺老人都还在城里,男人们自然会上城头拼命,这是诛心,文官的套路。”
陈以昂想了想,道:“可是他总算是个好官,没有扔下百姓逃跑。”
陈以晖微笑道:“如果他扔下百姓逃跑,我也不会让他自己上书请罪了。昂,”他道,“人总要为自己的失误付出代价。”
谁也不能逃脱,如同他曾经一念之差,没有带那个女子离开,未料到后面甚是想念。他自己的失误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弥补。
同样在弥补失误的还有锦春。
长鲁大王子不肯让步,双方僵持不下,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能给出的确实太少,但已经是他能承诺的全部。可惜大王子考虑的却是整个长鲁的未来,这些偏又是锦春无暇顾及的。
后来,另一个长鲁人来联络锦春,据说也是个长鲁王子,他不仅同意了锦春的条件,还答应处理大王子的人马。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大王子的消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不知道排行在几的长鲁王子明显愚钝,并不是大王子那种外鲁内秀,而是纯粹的傻透了。锦春甚至要替他设计下在南居城寻找奸细,再在雪夜里应外合的计谋。
然后他便得到情报,原瞳玉带兵出征。
锦春反应也快,立刻放弃了长鲁,抓大留人涉水修桥,他在赌,赌邻水关松懈,赌能取得陈国至少一个关口。
刚刚给宇光遒擦过身喂了药的柔若,听见院子里一片嘈杂。虽然宇光遒家里天天嘈杂,但今天这动静听上去比较特别。
柔若往火盆里又加了块碳的功夫,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撞开。
柔若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是哪个调皮的孩子,却见冲进来四五个兵士打扮的人。
柔若忙问:“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为首那人还算知礼,对她道:“柔若姑娘,跟我们走吧。”
柔若道:“去哪里?”
那人道:“大公子有请。”
柔若有一瞬间的怔楞,那个带她离开牢笼,却又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那个利用完她,又将她转手送与他人的男人,她以为二人再无交集,现在怎又着人带她回去。
犹豫的当,那些兵士以为她拒绝,也不多话,上前就要抓人,柔若毕竟一个弱女子,惨呼连连,即使如此,也不忘嘱咐带队那人道:“将门关上,大夫说他不能受风。”
那人回过头,看了眼孤零零躺在床榻之上的宇光遒,终究还有点良善之心,将门关了上。
柔若不晓得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但她已经知道宇光遒未来的命运,一代名将,就此陨落。虽然说不上多待见这个人,但也知道他对自己如何,急躁却尊重她,大概是周国里,待她最真诚的人了。
锦春再次见到柔若的时候,她憔悴了不少,眼角噙着泪,锦春伸手扶她,她却缩回了手。
锦春有些尴尬地伸着手,咳了一声,问道:“最近可好?”
柔若低着头,嗓音干涩地回了一句:“托大公子的福。”
锦春听着声音不对,忙关心地问:“怎么?你病了?”
“我没事。”柔若别过头,不去看他。
“来人,”锦春吩咐门外,“赶紧让大夫过来一趟。”又道,“库房里还有些陈参,让厨房炖一盅。”
柔若听着锦春这些吩咐,警惕地看着他,锦春笑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他们去做。”
柔若犹疑地摇了摇头。
锦春握着她的手,心疼地放到自己胸口,口中道着:“若儿,你受委屈了。”
柔若低着头,不去看面前人那张虚伪的面孔。
锦春却不知道柔若心中所想,或者说,柔若怎么想他并不关心,只是道:“你能回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