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岁至闻汐

67、岁月神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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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i Mark，

　　首先要恭喜你踏上了新的旅程。其实本来想说‘恭喜你从加班的深渊中解脱’来着，可听小朋友说你去了投行之后，现在看来也只能先祝你多多保重了。

　　之前一直以为你会在这里做到经理、高级经理、甚至是老板的位置，以为你会变成我们的项目经理，然后对着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长成领队的我摇头叹气，恨铁不成钢地嘲笑我说‘你怎么连这个都没看出来’、‘你怎么连那个没考虑到’，而我则会故作委屈地跟你吐槽‘客户就这样，你懂的’，顺便从你面前的糖罐子里摸一颗糖，然后大大咧咧地跑掉。

　　但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离开了。看来以后我都没地方去顺手牵糖了呀。

　　不过，这显然不算是我不舍你离开的唯一理由。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小项目‘砖家’，这一年半来我也算是见过了不少领队，在那么多人中间，我想说，你一直都是极为出挑的那一个。你很厉害，在工作的时候好像超人一样，轻轻松松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你也很有趣，不会像有些领队那样老是端着架子不说话，所以跟你一起做项目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开心，就算苦一点忙一点也不会觉得想逃想放弃。

　　这么说起来，去年夏天你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做项目的时候，我回答的那句‘不’其实是违心的。我一直都很愿意成为你团队里的一员，也很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但我却不想让你发现这一点，因为‘一厢情愿’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尴尬了……我很清楚，对你来说，我大概就是路人中的路人，路人长相、路人性情、路人水平的工作能力，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所以我也很习惯把自己的感受藏在心里，试着在越陷越深和越离越远之间找出一个平衡点，这才让自己在很多时候会做出一些自相矛盾或者口是心非的事。

　　不过幸好你没有被我莫名其妙的拒绝吓跑，又给了我一次和你一起吃糖忽悠客户的机会。对此我是真的很惊喜也很感激，虽然事后听说你留下我的理由好像也挺莫名其妙的……”

　　在写到这一段的时候，陆琪长吸了一口气，靠上椅背。她仰起头面朝天花板，不怎么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眼眯成了眉宽，也不知是在忍着笑还是在躲着灯。此时此刻，她的脑中又浮现出了几周之前从Rene那儿听来的“抢人大战轶闻”——也许这故事听上去并不怎么有趣，但是作为当事人，当陆琪将这块无心插柳得来的拼板嵌进自己成长的课程表时，一切便又显出了完全不同的色彩。

　　在忙季开始之前，陆琪本以为自己将与组花小姐在茫然的在大眼瞪小眼中熬过接下来的半年时光，谁知Mark Yu却意外地从半途杀将而出，在前女友的严防死守之下，奇迹般地偷来了陆琪的两周时间。在谈及这段经历时，Rene的神情用“莫名其妙”这四个字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她的眉毛蹙得一高一低，眼睛眨得慢而用力，像巧克力一样甜的嗓音因为过度跌宕而显得有些夸张，而额前略卷的栗色刘海似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抖动了起来：“我本来是不想把你让给他的，但Mark这个人吧……有时候还真弄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去年在出报告的时候发现你做的一张底稿他看不懂，不过最后算下来的那个数字倒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所以这次他一定要带上你，好把这件事情问问清楚。嗯我也知道啦，Angelina你确实是挺好的，但说实话，怎么会有小朋友会算但领队算不出的数呢……”

　　哎？这件事……好像有点耳熟嘛……

　　陆琪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句“是啊”，然后便咬住了嘴唇，没再多说一句话。她的面色中泛出了微微的白，一边小心翼翼地装作毫不知情，而另一边却已心里升起了一只惊天动地的大喇叭。嘿！这不就是先前Terry在项目上发现的、那个去年自己胡乱凑出来的数字吗？还记得当时自己在客户的会议室里大声斥责Mark去年没有好好检查，想要把自己做错事的责任推卸给他，没想到他根本就是成竹在胸、早有打算，只是没说没点穿，这才给了自己机会鼓起勇气直面错误，重新去做一次对的事，并且还在这过程中学会了如何去解决类似的问题。

　　如今看来，这好像是一轮赤裸裸的“阴谋”呀。

　　不过这一次，陆琪往这套里却钻得心悦诚服。即使被卖了，她还心甘情愿地替人数钱呢！

　　***

　　满腹热切终还是敌不过时光匆匆。一转眼过了下班时间，一转眼又过了和P先生约好的饭点，可是直到这时，陆琪的这封邮件却还是没能写完。出于对迟到的歉意，她在约会时已尽可能地全情投入了，只在每当无话可说的时候，她的思绪还是会不自觉地飘进回忆、飘进那些和Mark有关的过往情景中。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一吃完饭，P先生就利落地买单走人了。而等陆琪回到电脑跟前的时候，偌大的办公室几乎已经全暗了，除了自己用脚步踩亮的半条走廊之外，基本上也只剩下了可想而知的那两三个团队还在铅白的四壁间拼命地赶着进度。

　　陆琪揉了揉眼睛，伸长脖子，对着盈盈发光的电脑屏幕发起了愣，而过了没多久，闺蜜魏凌便拎着手提包朝她这儿走了过来。魏凌的长直发已垂及腰际，想来她大概已经很久没去过理发店了。不过此刻，在她的表情里却似有种“难得解脱”的喜悦，这让陆琪在心痛之余不免又有些羡慕的感觉。

　　“早点回去吧，好好的干嘛跟我们比劳模呀。”好友伸出手拍了拍陆琪的肩膀，灰青色的面庞上绽出一个满是倦意的笑容。

　　“不是啦，我……其实没在加班。”陆琪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会儿究竟在做什么，于是索性岔开话题，朝不远处的另一团灯光努了努嘴，“真是难得见到你比你们项目组的其他人都早走。”

　　“可不是嘛……一刻不停地逼自己实在太累了，所以偶尔就任性一次啦，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好了。”魏凌用劲捋了捋脸颊旁的碎发，掌根一搓，面上似也生出了一些血色。

　　“就是啊，有时候想想，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呢，反正早晚都是要离开的……”在夜色笼罩下的小光圈中，陆琪的声音不觉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低喃，“如果有一天我们辞职了，大概都不会有人记得我们也在这里拼过命吧……”

　　“是吗？”魏凌直起脖颈，抬眼注视着远处隐在黑暗之中的桌椅窗门，目光并不专注，但里头却好像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坚定和认真，“不，我觉得不会是这样的。别人记不记得我不敢说，但我相信，至少还有你们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我。”

　　随着“砰”一声闷响，魏凌纤瘦的身躯转眼便虚化成磨砂玻璃门外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而与此同时，在不远处，来自另一个项目组的窸窣言语却顺着灯下飘舞的微尘翩然而至，轻悄悄地盘旋在陆琪耳边，撑不起完整的句子，只能听见一些中英文夹杂的术语，非但无趣，还很烦人。女生捂住耳朵，试图把那些声音堵在脑袋之外，好让自己静下心来把邮件写完，可是双手在耳畔和键盘之间往复起落的动作却让她觉得格外烦躁，连带着跃上屏幕的词句也都是断断续续的，不流畅也不成行。

　　她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临到真心实意剖白的当口，却又总感觉词不达意。“崇拜”太重，“喜欢”太轻，“朋友”够不上，“路人”太可惜。与其说她在给Mark写信，不如说是在回忆自省——将一个人放在心里这么长时间之后，居然都不清楚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义，这……好像也太荒谬了吧！

　　夜色愈深，倦意越沉，楼外零零星星地升起了烟花绽开的声响，可却没有一丝光亮照进大楼这一整排的玻璃窗。邮件仍旧没写完，而相亲对象的消息倒是先追了过来：“陆小姐，谢谢你今晚抽出时间来和我一起吃饭，很高兴认识你，和你相处的感觉很愉快也很特别。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面。祝好，晚安。”

　　在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陆琪原是不耐烦的，她仅仅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就毫不迟疑地移开了视线。然而，等她放下手机之后，迟钝的视觉中枢慢慢将这句话传进她的大脑，而那“特别”二字忽从平实的言语中一跃而出，如同晚归时的路灯，霎时间将她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这不是陆琪第一次从相亲对象那儿得到“想继续联系”的反馈，可是在今晚之前，却从没有谁说过一句她很“特别”。她早就听腻了别人说她“性格好”、“温柔”，即便这话是真心的，听上去多少还是有些被贴标签的感觉。信誓旦旦地给人下定义并不能代表你认识他、了解他，更不能体现出你看重他、在意他。

　　而“特别”就可以了。

　　这般豁然开朗的感觉总算是让陆琪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她抑制住自己想给P先生发“亲亲”表情的冲动，闭目思索了几秒钟之后，指尖终于又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起来。

　　“无论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拒和迎，时至今日，每当回想起和你一起做项目的日子，我还是觉得自己特别幸运。我庆幸自己有机会认识你，庆幸自己吃过你的糖、听过你的笑话、戴过你的耳机。对你来说，可能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吧，我也不是Rene或Connie那样漂亮的女孩子，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得到你的垂青，但这并不影响你成为我成长过程里的那一个很‘特别’的角色。你在我的围城里打开了一扇门，让我看见象牙塔之外的人和世界是什么样的。你是麦田里我初遇见的那颗大麦穗，即便不是最大最好的，但也一定是一个不错的榜样。

　　所以，我不单单喜欢你，我也想要变成你。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成为一个像你一样值得信任的领队，也可以像你那样勇敢地投身于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封寄不到的邮件一样，还没尝试就先考虑结果，因为惧怕失败便不去表达自己想要什么。

　　总之，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祝你在远方前程似锦，而我，大概会继续把你放在心里吧，然后努力成长、做一个特别的人，顺便期待着在自己离开的那一天，也能像今天的你一样被人铭记。

　　Angelina Lu”

　　阖上电脑，拿起手机，走廊的灯光在女生的脚步声里一段一段开启，一时间将这狭小的空间照得宛若白昼，不像是沉眠的夜，反倒像是呼之欲出的黎明。在孤独的归途上，女生的步伐迈得不紧不慢，她一边走一边给P先生回消息，嘴角自然地向上扬起，围巾松松地垂在肩胛，全然不顾此刻正在大门外张牙舞爪的墨色苍穹和寒冷北风。

　　“谢谢你的夸奖。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谭先生，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谁说这不是黎明呢？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