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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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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头的作品一画完,秋思亦就完全自由了。应允博很守信用,他如诺言所说,不再过多干涉秋思亦的生活。所以,现在的秋思亦可以凭着自己的想法随性在应家花园里闲逛,身后再也不会有表情苛刻的制服保镖。能够拥有私人空间对于秋思亦而言是很重要的,他可以利用这样闲暇的空当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但很遗憾,他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自己身上。应家的花园不只大还很漂亮,修剪树木花朵的园艺师只在凌晨时分工作,普通时间硕大的一座花园简直就是私家园林。这样仅幽静又显得凄清的花园,真不知道当初的应允博干什么要设立那些古怪的规矩。秋思亦不大明白。不大明白这么漂亮的花园应允博为什么要让他闲置。如果不是秋思亦此刻用心至诚去欣赏它们,它们不是显得太落寞了吗?落寞。就好像,应允博。
眼前的美丽景观,使秋思亦想到了那幅才刚离开自己的作品。第一次对自己的作品这么不感兴趣,它从成品那一刻开始,就从自己心底走了出去。他任它去商界摸爬滚打,此时此刻他毫不尊重创作,他笑自己把创作当作了商品。但就是这样一件商品,现在让他五味杂陈。其它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他是作品的创造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作品的美中不足。他不大放心有瑕疵的作品,甚至在考虑这样的作品究竟能不能给应允博换来成功。他明明不该想这些的。
正在秋思亦指责自己忧虑太多时,他感觉小腿处毛茸茸的,很痒,他下意识往身下看,先是看到“毛茸茸”的大耳朵,再是看到“毛茸茸”的大脑袋——一只阿拉斯佳犬?
任何人在突然见到巨型犬时都会下意识产生各自不同的想法,而秋思亦的想法是,后退三步,睁大眼睛,防守措施,抵御外侵。
但可爱无比的狗狗,只当秋思亦的退后是与它玩耍,小家伙很热情,摇摇尾巴,也不叫也不吵,只是向秋思亦扑过来。
一米多的大型犬种,黑白交替鲜亮毛色,眼睛大如玻璃弹珠,一旦热情起来显得有些凶。它凶凶地爬上秋思亦的腿,两只前足打招呼一样又是拍又是挠,把秋思亦搞得怪不好意思。就在两者彼此之间尽力想要熟悉对方时,狗狗身后传来了清清爽爽唤“哈利”的男声。
“哈利——哈利——”
秋思亦面前的狗狗收起玩闹跑向声音来源,热情十足的劲儿又扑到别人身上去。秋思亦随着狗狗的离开看见一个男人,他轻拍狗狗,转而担忧无比看向秋思亦。
“你,没事吧?”男人问。
秋思亦立刻摆手,尴尬无比挠挠头:“嗯,呵呵,只是吓了一跳,好大的狗狗呀……”
男人俯下身对狗狗郑重教训说:“哈利,你是女孩子,做事不许鲁莽,小心以后找不到人家要你。”完成训狗大业之后,男人又再次不好意思向秋思亦说:“抱歉,我家哈利可能是把你认成我了。”
面前男人尴尬微笑的模样,就好像无意弄坏家长用心至诚制作蛋糕的调皮男孩一样。他在代哈利认错,态度诚恳。看起来一身轻便打扮的他,今天是特地陪哈利玩耍的。只不过脱缰小狗不好管理,他大概计划给狗狗请专业辅导员,好好教育狗狗什么是大家闺秀。当然,这些都不过是秋思亦胡闹心思乱想的,实事上他所看到的男人,不过三十岁上下,气质柔和,着装简约,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就连系鞋带这种小事男人做起来也不大用心,带子歪歪扭扭,模样随便极了。
但即使男人穿着的白色T恤,色调与秋思亦淡淡蓝色的衣服很像,哈利也还不至于把给自己喂饭的人认错吧?
“认成——你?”
看秋思亦的模样,就像是把人家认成是你,是奇耻大辱一样。
男人偷偷地笑,继而坦诚讲:“自走进这雕梁画栋之中,我家哈利大概也和我一样,被一件件毫无差异的西服看乏眼了。”男人挑挑眉,压低声音悄悄抱怨:“有钱人家很奇怪吧?连家里佣人的衣服都列明文规定,刻板死了。”
面前的男人,是不满意应家佣人们清一色的衣服?而他的哈利,是不满清一色衣服间没有色彩的空洞?真是一对奇怪的组合。秋思亦附和笑笑。
秋思亦的笑,清新干净,有感染人心的神奇功效,他浅浅一个笑靥,几乎是沁人心脾的馨香,淡淡的,却足以使人顷刻之间对他萌生一种亲昵之感。同样的,这份亲昵之感使男人不得不诧异秋思亦的存在。
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一个可以无所顾及微笑,不计规矩准绳随兴闲逛于应家花园的存在。
自从男人走进应家,应家上至高层管理,下至级别底一些的佣人,无一不是表情严肃,肩担重责,片刻不停歇工作,脸上僵硬客气的微笑并不足以带给他人和颜悦色。可如今,在怡然景观之中,发现这样一个悠闲自在的男人,实在令男人匪夷所思。
男人问:“你是应家的人?”
秋思亦突然不知怎么答,他无法找准自己的定位,一时间就无法给对方一个答案,哪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问题回答起来应该是轻巧简单的。
“我……我是……”
男人诧异看秋思亦说话支支吾吾,他表情玩味,突然就很喜欢面前手足无措的秋思亦,但没等他发笑,身后沉稳的男声打扰了他的广交益友。
“萧总,他是应家二少爷。”
来人,是J。
秋思亦并不感激J的热心援救,从J的陈述中他知道了面前男人原来就是山鹰集团现任总裁萧政南。那个因为要奉承他,应允博甘心情愿放弃管制秋思亦的权力,以此权力做为筹码,要求秋思亦作画的男人。那个因为要给他做画,秋思亦一整个月闭门不出,生平第一次画出自己都不喜欢的作品的,这个男人。
秋思亦不再搭理两人,目光再次放逐到远处,眺望风景。
J适时向萧政南提出邀请:“萧总,我家少爷在会客厅等待多时了。”
萧政南愁愁眉,不大看得出秋思亦的心思,便自顾自向秋思亦搭话:“瞧瞧,你哥哥急了,早知道就不带哈利来惹事生非了。”
这样的萧政南,让秋思亦联想不出拥有山鹰、纵横国际商界的男人。他更像每一个少女心目中渴望的心仪恋人,养大狗,吸大烟,住在一栋自己搭建的小屋里,屋外不大不小几方草坪,他心爱的宠物在草坪间玩耍,而他含情脉脉听女孩撒娇。
可惜,秋思亦不是女孩子,不然他也许会喜欢面前的男人,喜欢这个与狗狗打起交道像孩子,抱怨别人家刻板起来像小学生的男人。男人笑容阳光,细密汗珠淋在鼻尖,并不显得油腻,更有一种运动男孩的清新潇洒,他在等待秋思亦搭话。
秋思亦微笑对萧政南提议:“把哈利交给我吧,我可以帮你带它。”
没容萧政南本人回答,J就代萧政南回绝秋思亦了。在J的陈述中,秋思亦是应家二少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倍受宠爱的家中小少爷,他怎么可能把宠物交付于秋思亦手上?况且秋思亦在画室闷了这么一个月,身子就像养在城堡里的白雪公主,时不时见了阳光就发热,他可不要把秋思亦的身体搞坏,秋思亦有时间还是照料自己要好一些。
“二少爷,照料萧总宠物的事情还是交给佣人吧。”说罢,J转身向萧政南伸礼仪手:“萧总,这边请……”
萧政南不再多说话,按J的带路离开草坪。
而J,他更加像是身居高位的人臣,他的命令前脚才一下达,后脚就有专门管理宠物的佣人牵走了哈利。
秋思亦无奈笑笑,没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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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会客厅,应允博见到萧政南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分析出萧政南的个人爱好了——自信。自信满满。
对于山鹰而言,它或许是比应氏要高出一等级,但山鹰总裁应该明白自己全部的优势只限于欧亚这方,对于它国企业,应氏足以与山鹰并驾齐驱。况山鹰之所以步入商界巅峰,萧政南个人成绩不显著,全赖家族。树大根深也必有其弊端,一片叶子的零落很有可能带动整个树干从内而外坏死。山鹰,就是一棵表面枝叶繁茂,内在危机丛生的家族企业。
然而,深知两家对等势力的萧政南对待应氏邀请,竟如此轻视。
虽说应允博在家待客也不大正装打扮,但与萧政南一席休闲装对比,应允博还是显得郑重太多,他不知道萧政南是不是有意突现这种对比,但萧政南匆遽打扮甚至牵着小狗赴约的行为,足以展现他并不十分在意应氏的邀约,他甚至想要故意展现一种“我很忙,百忙之中抽时间予你赴约”的架式,能够表现这种架式的人,背后一定颇有颜色。
于是,应允博给萧政南“颜色”。
萧政南被应允博盯得不大自在,眼前的应总似乎是看自己入迷了,愣愣表情眼睛一转不转,萧政南即使再自恋,这种情形下也不大好意思让对方细细琢磨了,他干咳两声,出言提醒道:“应总?”
应允博这才如梦初醒,方姗姗解释:“噢,失礼。素来听闻山鹰萧总经理气宇不凡,今日得见,不瞒萧总,我若是女子,定夸萧总你……”
戛然而止,言犹未尽,成功激发萧政南好奇心。
“如何?”萧政南出口问道。
应允博痛下决心,立刻脱口而出义正言辞的话:
“貌似潘安。”
萧政南大笑,开怀大笑,再也不具备商界人士虚情假意的笑,应允博的赞美让他觉得面前男人是真心实意欣赏他,而对于一个欣赏自己的人,自己又如何刻薄待人家三分虚情呢?
“哈哈哈,应总言过了,萧某一介粗人,双手铜臭十足,怎敢与古檀郎相提并论。况贵府人才济济,胜在下十倍之人大概比比皆是吧?”说到这里,萧政南心间掠过刚刚在花园里见到的男孩的浅笑,突然就觉得芳香四溢,如梦如痴。
应允博懂得话题应该就此打住了。
“萧总何必自谦,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点到为止,收放自如。
没等J吩咐,侍立在两侧的女佣就开始为客人上酒。
应允博观察萧政南轻抿酒杯,琥珀色液体滑于唇上,萧政南意思性喝了一口香槟后,便不再提起兴趣。
“萧总,莫不是我家中香槟不合萧总口味?”应允博嗔怪责备身侧J说:“J,瞧你,非说什么最近香槟爱好者是越来越多了,我与你打赌,你非是逞一时之快。怎么样,萧总不喜欢吧?”
萧政南并不多说什么,毕竟应允博猜准了他的心思。
却是J,立刻抱憾回禀应允博:“是,少爷,初见萧总,J就知这赌局非输不可了。”
这一主一佣,私下里究竟讨论自己什么了?萧政南很感兴趣。
“欧,敢请J管家说予原因。”萧政南插话说。
应允博走出棋局,开始事不关己把玩起酒杯。
“萧总,”J端正态度转身面向萧政南,“您清新儒雅、惊才风逸,不落俗套实是一眼就令人叹观止矣呀。”
萧政南不觉得这样的赞美有何可喜之处,但清冷脸容之后仍是挂笑赞叹:“应总,您手下有这等麟凤龟龙之人,萧某佩服。”说着,萧政南环视会客厅,声音低了许多,“应府,伶牙俐齿之人可真是不少啊……”
应允博转动杯身的动作骤然停止,杯中色彩回荡起轻微涟漪。
“萧总,J不过巧舌如簧,还请萧总不要介意呀。”
“应总哪里的话,我很欣赏J能言善辩。”
说好听点是能言善辩,说难听点是巧舌如簧,他们像弹皮球一般,你来我往。
“J,还不谢萧总大人大量?”应允博提醒说。
J受命向萧政南抱歉:“谢萧总宽宏。”J稍稍思考过后向应允博提议说:“少爷,今日有幸得见萧总如此惊世骇俗之人,为何不拿出家中珍藏画作与萧总评价呢?”
这人呀,一旦对敌人暴露喜好了,就恰似暴露出性格缺陷一般,被人死死掐在掌心。
萧政南极爱画,家中珍藏名画多达成千上万,按正常人的想法他大概是不再稀得从别人那里讨画看了。但《西游记》里有金池长老,逼上性命也要给收藏室添一件袈裟,收藏是不论多少的。况应家财大气粗,他倒还真想见识应允博有什么珍品。
“欧,尊府也有收藏画作之雅趣?”
应允博笑道:“在收藏大家面前,我岂敢说自己有收藏兴趣?不过玩玩而已。”
“敢问萧某可否一睹为快?”
你都站起来啦,我还好意思让你坐下?
应允博起身。
“请……”
**********
应家书房内,紫檀质长桌之上徐徐展开水墨画,萧政南的注意力立刻被吸了进去。他先时挺立着身子,眼睛微眯,表情凝重,画稿全部展开,他俯身细细打量揣摩,应允博亦并没有不耐烦,他等待聪明人说聪明话,很快的,萧政南出声了:
“应总,何至于骗我?”
对于秋思亦的画,应允博有十足的自信,他不大相信面前男人能揪出一二点不好。
“愿闻其详。”应允博说。
萧政南并没有抽出沉迷于画作中的注意力,但他的声音已然抑扬顿挫,是走出沉迷之境后头脑清晰的聪明男人。
“这画非但不是你的收藏,还必是一幅笔墨尚干、成画不足两天的新作。”
不易觉察的微笑泛起唇边。
“萧总果然行家。不过,不是名家之作,就不能入行家之眼了吗?”
虽说是气急之话,说话人却无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
“不,”萧政南摇手,“我从未见过如此高妙的竹林画。水墨酣畅,用笔潇洒奔放,情景交融,诗意盎然,只是,只是……”
萧政南皱眉慨叹站了起来。
“只是什么?”
“敢问画这作品的名家是否心情不好?”
从一开始,应允博就自信秋思亦的画一定会博得萧政南的青睐,对于秋思亦本人,他有十足的自信,但现在他对自己不大自信了。
“画中看得出?”应允博问。
萧政南沉沉点头:“品画如品人,应总你瞧,竹梢处落笔本应轻点,可这幅作品中,笔劲儿太过,似乎有泄愤之情。收笔处压墨太多,有失竹之轻灵啊。”
应允博收起寒暄笑意,表情冷淡,随着萧政南解读完毕,应允博不给自己留半点悬念,他极迅速问出口:
“那么这幅画,萧总不满意?”
萧政南大笑,“不,实乃天作,萧政南敢请应总带我引见作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