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话］格兰迪姆》九月雪六月霜

145、第三十七个童话

　　看着这个少年，汤姆忽然感到有些难过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他根本没资格同情别人，因为他自己也正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如今的情况已经不是他什么时候能够回去了，而是他根本没有办法活过三个月，甚至更短！
　　这座岛屿没有多大，也没有任何船只会经过这里（他们在周围的海域中就会被风中魔兽给吹翻或带入危险地带），逃跑没有丝毫意义。而且以汤姆的个头而言，如果他在这座岛上乱跑或者胆大包天地打算游泳逃生，估计一周都撑不过去……
　　“你还打算留在这里吗？”少年问道。
　　“那是当然的啊。”汤姆说道，“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的！”
　　“呵。”少年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他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手按着羊皮纸另一手拿着笔又开始写写画画，被扔在原地的汤姆一开始还有一些拘束，但他因为父母的疼爱而塑成的大胆个性和本身的强咧好奇心让他没有办法一直安安分分的。过了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去看少年写了什么。
　　“这是诗集吗？”汤姆问道。
　　“不是。”也许将书写当成了一种发泄手段，少年居然回答了汤姆的问题，“这是用诗歌形式写成的游记。”
　　汤姆：……
　　并不精通美学、文学的桃核大小的年轻人并不在乎这其中的差别，他看了一会儿少年的抄写，又兴致勃勃地问道，“这是你写的吗？”
　　“不是，魔化给了我过目不忘的能力。”少年说道，“我两岁的时候见过这本书，现在也能把它写出来，毕竟在这里十分无聊。”
　　汤姆又“哎”地感叹了一声，然后问道：“那你还默过什么书吗？”
　　“很多。”少年回答道，“游记、小说、诗集、魔法理论、法律……我都默过，如今它们都已经变成了灰。”他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子上的汤姆冷冷说道，“如果你再烦我，可能你也会有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汤姆干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话。
　　快要变成恶魔的少年不需要食用任何东西，但汤姆还需要进食，他的饭量不算大，但就算他每天只需要吃一颗葡萄活命，如今在这座小屋里也找不出食粮。
　　一个不需要饮食的人怎么可能囤积食物呢？
　　“难道你就不会有嘴馋的时候吗？”饿极了的情况下，汤姆略带悲愤地问道。
　　“有啊。”少年嘲讽地看着汤姆笑道，“在看见漂亮的灵魂的时候，比如你的就很不错。”
　　汤姆瑟瑟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虽然少年似乎不想让汤姆常住这里，但汤姆一直没离开，少年也没有多说什么。也许对他而言，汤姆就像是一只胆小的等待着主人下令才敢进食的老鼠，没有特意去费工夫驱赶的必要，毕竟他没有任何需要宴请的客人，不需要一间干净整洁的房屋。
　　久而久之，两个人竟然渐渐熟悉起来。
　　有时候，汤姆会自作多情地想那个少年看向他的目光是不是比一开始要温和一些了。
　　魔化并不是一个特别痛苦的过程，某一天，少年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的双足已经变成了马蹄，他比照了一下恶魔的诸多特征，发现自己距离完全魔化只差一对翅膀了。
　　看见如此平静的一幕，汤姆忍不住质疑起那个结论来：“你确定完全魔化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吗？会不会是研究者们弄错了？”
　　“应该不会。”少年说道，“女巫们也是这样说的。”
　　汤姆嘟囔了几句，他尚没有机会直面女巫，因而也不能理解别人对她们的盲目信任。
　　但是少年也不需要他的相信，对于不能避免的灾难而言，让别人依旧怀抱虚无的希望或许是仁慈的做法，而且依照过去的记录来看……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已。’他这样说着，又从箱子里抽出了一卷羊皮纸。
　　“你为什么要把写好的东西烧掉呢？”
　　“因为之前的都烧掉了。”少年回答道。
　　“……”汤姆感到少年好像回答了他的问题，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回答。他挠了挠头发接着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烧掉第一次写好的东西呢？”
　　“为了取暖。”少年给出了一个汤姆意料之外的答案，“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不惧冷暖的体质。”
　　汤姆摸了摸鼻子，他还是弄不懂这之间的逻辑，但他已经习惯了少年的种种古怪之处，于是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去房间的角落拿了一个果子，那是他之前豁出命从岛上为数不多的果树上偷下来的。也许是因为他和少年待得时间久了，身上也染上了少年那让人退避三舍的气息，那些魔兽都不敢贸然攻击他，而他所面对的唯一危险便是过高的树枝。在好几次差点掉下来之后，他终于成功掌握了技巧，带回了自己的战果。
　　“你要吃一个吗？”想到自己能顺利采到果实或许是因为少年的功劳，汤姆就觉得自己应该和他分享一下。
　　“不需要。”少年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吃一个吧。”汤姆把蓝色果实递到少年面前（或者说他带着果实跑到了少年面前），“很好吃的。”
　　少年迟疑了一下，接过了果子，咬了一口，发现对他而言这东西有些过酸了。
　　“还好吧。”他评价道。
　　汤姆笑了起来。
　　“如果你能从这座岛屿上离开，你会去哪里？”少见的，少年主动和汤姆搭话道。
　　“嗯……我想去看看我的父母。”汤姆说道，“他们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
　　少年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神情，汤姆这才想起少年的父母对他并不算友善，连忙尴尬地换了话题：“不过我还是想去各种地方看看，你听说过一个叫沙漠的国家吗？”
　　“沙漠不是国家，只是一种地貌。”少年说道，“那里只有沙子和烈阳，什么都没有。”
　　“沙子？那种黄黄的沙子吗？”
　　“还有哪种沙子？”
　　“我以前只在沙漏里见过……我觉得它们很漂亮啊！”
　　少年冷笑了一声，显然在嘲讽汤姆的天真。
　　“你变成恶魔以后会有以前的记忆吗？”
　　“我怎么知道。”
　　“如果你有的话……”汤姆期待地看着少年，问道，“你能帮我去看看沙漠吗？”
　　“如果我有兴致的话。”少年敷衍地说道。
　　他没有立刻否决便是一定会做到了，汤姆欢呼了一声后一下子从桌面上跳下去，兴奋地满屋子乱跑。
　　少年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呵斥他，他的目光有一些复杂，也许是怕这样的目光泄露他的内心，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当天晚上，少年感到自己的背后有些发痒，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涌出他的身体，他明白，那一个时刻终于是到来了。
　　他从床上站起身，走向桌子，上面有一团衣服，衣服里面裹着的是熟睡着的汤姆。
　　‘要让他睡下去吗？’他在心里问道。
　　但他还是将汤姆推醒了。
　　“我要变成恶魔了。”他这样说道。
　　汤姆一下子被吓醒了。
　　“啊？哦哦……”他尴尬地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后，他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名字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少年说道。
　　“但我想知道。”汤姆坚持道，“拜托，看在我快要结束这一生的份上。”
　　“……”犹豫了一会儿后，少年回答道，“道格拉斯。”
　　汤姆“哇哦”地叫了一声，感慨道：“这个名字真好听。”
　　道格拉斯笑了笑，忽然问道：“你想活下去吗？”
　　“当然想啊。”
　　“那你一定要握紧我的手。”道格拉斯说道，“这样的话恶魔的力量也许会将你当成是我躯体的一部分。”
　　汤姆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于是依言照做了。
　　“你知道吗，那个把人变成恶魔的方法是作用在血液中的，而在人变成恶魔之后，这个术法又会延展到灵魂上。”
　　汤姆不是很理解这句话，只当是道格拉斯为了排遣魔化前的恐惧。
　　“汤姆，你会有未来。不论你遭受怎样的痛苦，只要想想这一点就不会有什么不满了。”
　　“能活下去就够好了，我不会不知足的。”
　　“……你能这样想真好。”道格拉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