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杀妻证道 ...
-
暮色渐临，江水刚刚涨潮，正是江上各个画舫开业的时候。一队人马缓缓行到江畔，中间簇拥着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上边下来一男一女两人，那男子一身的珠光宝气，女子虽然衣着华丽却淡雅更多，与那男子相比看起来便显得甚是寒酸。
那男子小心搀扶着这女子，言道：“人人都说来这地方要先上江边画舫游玩，才不虚此行，今个特地带娘子来看看。”
那女子含笑望着他，没有说话，男子叫来人，要租船游玩。
“这江上的船都是有预约的，公子若不嫌弃，可乘老朽的船。”一个老翁不知从何处走来，点指江面，那方向有一画舫，高有两层，斗角飞檐，檐上挂着盏盏莲灯，倒也有几分别致。
女子正待说话，那男子已一声应允下来，遣散众仆，随那老翁上船。
未见何人操持，那船轻轻一震，便已驶离水面。这时江边传来一声轻喝：“老人家好说，也载我一程！”话音未落，甲板上便多出一青年男子，竹冠白袍，腰悬一式样古朴的长剑，脚踏一双草鞋，也不知是个侠士还是游学生。那公子面现些许不虞，倒也没说什么。
船至江心，此时已入夜，江面倒映着画舫的灯光，波光粼粼，竟似比岸上更热闹几分，这时老翁遣人端上酒菜，就要招舞女助兴。
那年轻后生叫住老人，言道：“看那歌舞忒没意思，老丈不如给我讲讲这江上仙女的故事？”
“老朽在这江上行船数十载，从未听闻有甚仙女。”
“怎么会，故老相传，这江上有一仙女，常常在这江边考验过往男女是否忠贞。我来此地时还听人提起呢。”那后生追问道。
“公子说的莫不是个脚踩莲船，手持荷叶，貌似二八少女的女子？”那夫人问道。
“正是，敢问夫人可曾听闻过？”
“那哪是什么女神仙，那就是个妖怪！”那公子随口应道，“谁不知这江上有个女妖怪，专干拆人姻缘的破事儿。”
“这又怎么说？”
“这妖怪常常踏着个莲筏出现在江边，引诱那些年轻男女上船，待船至江心，就开始考验他们是否忠贞，对伴侣不忠者便会被投入水中，嘿，有时好几天都不能找着尸体呢！”那公子非常不雅的灌了口酒，应道。
“这女妖也是可怜，定是被人伤得太深，才这么做的。”那夫人叹道。
世间人似乎总喜欢这样的故事，痴心女子爱上负心汉，历经种种后那男人回心转意，或者女主角得到了更好的归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最终花好月圆。
女妖的故事似乎也是这样，至少开头是。
她是被丈夫辜负了的。
她和丈夫青梅竹马，她以为她足够了解他，不想那人为了成仙，不惜杀妻证道。
那是个雨夜，雷电交加，那人的师长说，要他证明自己的求道之心，于是他挥下那把曾经无数次保护过她的宝剑，斩的是她。闪耀的电光照亮他的双眼，居然是那样的解脱与觉悟，那是不是她心中最恐惧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也许连当事人也忘记了。
他不知道她当时有了身孕，更不知道的是，那日恰逢阴日，她魂魄未散，反而借尸成道。
有趣的是世上真有一位无情人，相传他曾杀父杀母杀妻杀子，屠尽师门上下，人们猜测，这位仙君就是她的丈夫。但猜测毕竟是猜测，他们甚至未曾遭遇过。那女妖尚为人时就是这江边的人，如今也仍旧在此徘徊。
“这么说来，这位仙子尚在此处？”
“可不是嘛，前几日还发现下游那死了个人，都泡肿了，还是被他老婆给认出来的，听说是喝花酒——”那公子突然打住话头，问道：“我怎么觉得好像变冷了。”
现在是夏夜，却突然刮过寒风似的，冻得人一个激灵。此时周围静悄悄的，原本飘荡在江面上的乐声也消失了，船外一片黑蒙蒙的，甚至不见江面画舫的倒影。
那后生朗声一笑，喝到：“既然知道，还敢上船！”
只见他一拂袖，夫妇二人便被托了起来，向岸边飘去，那老翁伸手要抓，却赶之不及。
那公子如在云端，飘飘然到了岸边，才发现四下里灯火通明，直似要点燃夜空，江水亦是被染得五彩斑斓，哪有什么寂静幽清？这时他猛然醒悟，往来处看去——
江心竟有一只莲筏，上面站着一男一女，那女子二八芳华，手持一柄莲叶，那男子便是方才还在船上的后生！莲筏所在江面无一丝反光，竟似在虚空中游动，只一眨眼，便消失在热闹的江面上，再无一丝踪迹，方才种种就如梦中。
那公子不敢久留，扶着妻子，招呼众人离去。
“你现在放了他们也没用，那男的刚刚得了横财，纵是现在还爱他的妻子，以后也说不准。”莲筏上的女子见不能捉回二人，面色不动，向那白衣男子说道。
“无妨。”男子笑道，“我本就为寻江中仙女而来，正好请仙子载我一程。”
一路无话，莲筏在漆黑中缓缓行驶，两人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终于夜色将尽，一片混沌中渐渐亮起辉光，莲筏轻颤，竟不知何时到了岸边。那男子轻叹了口气，登上岸边。
这时女子终于开口：“我还是无法认同你的道。”
“……我也是。”
莲筏一撑，融入虚空中。
那个被丈夫一剑刺死的女子根本不会知道，当时有人为让她能踏上修行之路，逼他杀她，盼她从此无情。那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下定决心，宁可自己此后夜夜梦魇缠身，也要用那般决绝的方式斩却前缘助她成道，以至疯魔，屠尽满门。
不想他那日雨夜中顿悟，入得杀道，在屠尽师门上下后他终于明悟：早在他杀她时，他就已经放下她了。无数年来的思念，不过是愧疚，以及一分尚存心间的对俗世的眷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杀妻证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