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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悦君兮君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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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彼时我初及笄,不谙世事,不知情长。
我只知道,梨花树下一个衣袂翩然的少年,只一初见,便已倾心。
从此情根深种,噬骨灼心。
苏显扬,我心悦你。
一
及笄那日,恰逢苏将军西北胜仗凯旋。我随爹爹入宫赴宴,爹入了宴厅,我在宫中繁复的小道上,误打误撞便入了人间佳境。
那是御花园西南角的梨苑,如雪的梨花开得甚好,在树下的,是一个青衣舞剑的少年,梨花纷纷落落,剑穗生花。
仅此一眼,便万劫不复。
惊叹他飒爽的英姿,欢喜他清澈的容颜,甚至都开始嫉妒他周遭的梨音漫漫。
不敢让他看到我,却又想看到那样清冽的少年,笑起来会是哪般模样,最后还是仓皇逃脱。
后来打听了我才知道他是苏将军的独子,苏显扬。
惊扰了流年,纷乱了岁月。
二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感觉有了牵挂,时不时便会想到他,然后唇角不自觉地半弯。
我开始喜欢偷偷溜出府,然后极力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听到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我开始喜欢听府里的仆人谈论起苏府,总想着会听到他,哪怕眼里的希望一点一点干涸。
却没有看到夏府偏厅走动的女人,有着细细打量我的眼睛。
时光流淌,我难再见他,可依然清晰地贪恋着少年初见。依稀还是会在阳光浮沉中勾勒他的眉眼,飞霜点墨,乱花渐迷。
直到一日爹唤我去正厅,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爱细细打量我的女人。
门外是两车包装精美的零碎檀木箱子。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强做镇定地走进正厅,却不敢再想平常那样去看爹爹的眼睛。
平日是和蔼,如今又是何般模样?
熟悉的声音,冰冷彻骨:“晴儿正是二八年华,也是到了出嫁的年纪,这便是独孤大人的诚意,晴儿可还满意?”
语气掩饰地不容置否。
我抬头看爹爹,拼命想寻到和蔼温暖,读到的却是官庾漠然。
怎么可能说不满意?
我强撇出笑意:“久仰独孤府美名,如今却是客套了。”
那女人眼角眉梢刻满了满足的笑意,在我看来却是讽刺。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三
连凤冠霞帔都沉寂了,不再有琳琅作响。
我抚着凤穿牡丹,看它们娇艳的红色开出怎样的结果,看流露在凤凰眼角的,数不清的讽然。
原来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负于断井颓垣。
只是他是我尘埃中期期艾艾的眷恋,是我初心岁月中不老的容颜。
可是终究辜负了初见。
我努力睁开想闭上的双眼,一点一点看着环绕的喜庆的红色,我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我不认识独孤聚,连耳闻也甚少,我只知道此后再无缘苏显扬,那个初见倾心的少年。
我终究会在婚姻的牢笼里禁锢余年,无论韶光或是耄耋。
可是本应该枯萎的心,却为何如此真切地感觉到抽丝剥茧的痛楚?
我看到了独孤聚,冷漠的眉眼,却还在纷乱目光的注视下勾起僵硬的嘴角。
不自然的笑,困顿于寂寥,枯萎于沙尘。
从今他还是旧少年,可我已然换新颜。他还是苏将军的独子苏显扬,可我却再也不是夏大人的女儿。
我们之间隔开的,再也不是几道街巷,几堵围墙。
洞房久坐,相背无言。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窗外海棠开得明艳,暮深露重,衬得花瓣很是娇艳醉人。我痴痴地看着,许久听到身后的响动。
“你是我独孤聚的正室,就算不爱你,我也不会弃你于不顾。”
渐渐凉下去的心,倒是不怕这冰凌乱侵了。
花解语,何人解心。
四
婚后不久便又是国宴,我梳妆打扮好之后,看到了门槛外的他。
逆光模样,颀长翩然,可终究不是我的少年。
我强装笑意,就像当初他僵硬的嘴角。
一如及笄那日,待他进了宴厅,我又在御花园中流连,想那年的梨苑,纷落中勾勒出怎样的眉眼。
走着走着又见梨苑,只是梨苑内再也不是苏显扬,而是几个像我般年龄的男子,看身上的衣裳像是朝臣家的公子,正端了清酒,嬉笑谈论。
见我走来,脸上还是顽皮的神色:“姑娘真是让鄙人喜欢,敢问姑娘可曾婚嫁?”
我笑道:“小女子不才,承蒙大人厚爱,若是能比试过我相公的话,小女子自是欢喜。”
好久没这样开玩笑了,我笑着看着眼前的他们,却听到了身后清冽干净的声音。
“我能打过他你为什么没有嫁给我?”
我能听到梨花落下的声音,漫长地好像走完了我的人生。
惊颤转身,我看到了一个少年。
眉心落雪,半是戏虐半是认真。
是我初见倾心的少年,苏显扬。
我看着他身后的冷清宫苑落满梨花,看着他的黑发慢慢落满霜白。我始终看不到他的笑,只能看到他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像漩涡,像泥泽。
雪老了流年,红颜白发人间。
再也回不到初见。
五
之后我便听到了苏将军的独子迎娶了叶家女儿叶汀的消息,那天我看了一天的海棠,我想把那炽烈得如同烈火焚身的红色深切地印在脑海里,抵挡过那嫁衣的如霞缤纷。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那夜下了很长时间的雨,我在书房里看了一夜的海棠,直到凌晨,空气中才满是过雨海棠的清香。纷繁的鸟鸣清亮晰然,如同繁管急响。
我想放下他。
可是早就情根深种的爱恋,又如何说放就放,不过还是再经历痛楚,然后逐渐漠然。
可我不愿将他忘记,哪怕粉身碎骨。
过了很久我还是没能将他放下,或许是不愿将他从记忆里抽离,或许是还依恋着梨花落尽思念。
可是我等来了独孤聚。
在他手中的,是一纸休书。
六
这人生啊,长不过执念,短不过善变。
昔年他说不爱但不会放,我的心里像是霜天雪地,冰凉但却没有刺骨的寒意,如今休书上的熟悉的黑字却是想利刃一点一点剜过我的心房。
我离开了独孤府,没有去夏府。我走进一家客栈,然后半掩房门。
原来陌生的环境这样安心。
我沉沉睡去,却不知怎的,梦境中缓缓勾勒出那人的模样。
还有一个和我容貌甚为相像的女子,半弯的嘴角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他。
那女子握着粉拳,娇嗔道:“让你笑我,打你!”
那人脸上满是委屈:“笑都打我,晴晴你这是家暴啊!”
声音清冽干净。
说是回光返照好了,我终于看见了他的笑,温暖干净,恍若晨光。
他说,花解语,我解心。
苏显扬,别来无恙。
七
清晨店小二来叩房门时,却惊讶地发现房门只是半掩,正想着客人怎的起得如此之早,便看到了木椅上的女人。
昨日还是娇柔模样,如今却红颜染霜。
一袭银白色的头发,风轻轻顺着弄堂口吹过,吹过她覆在她面颊上的几缕银丝。
海棠红的唇瓣,嘴角一抹令人惊然的笑。
只是那笑容太美好,连触碰着都感觉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