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 ...

  •   叶飔不让别人进入他的屋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只是隐隐记得有天很突然地他就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屋子,师兄师姐不行,可爱的师弟师妹小徒弟不行,尊敬的师父也不行,友人便笑他说怕是庄主来了也不会让进的。越是藏着掖着,别人就越是好奇,故意去激他,问:“莫不是屋里头藏了个人?别是把人家天策府哪位未来的小将军给拐来了啊?”却不料一向性子急噪受不得激将法的他竟未打开门非要“证明清白”,反是一把搭住问者的肩膀一边走远一边道:“哪有这样的兴趣!即便要拐,也是拐那英姿飒爽的军中娘子啊!只是拐来了也定不会让我关着,你可就别说这胡话毁我日后娶好姑娘用的清白了,我那真真是比小葱拌豆腐还要青还要白的。”

        这话半真半假,里头确乎没窝着个小将军,却是有别人在,也不能说他撒谎,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否认过里面有人。

        待他与人饮罢酒,顺带再拎份西湖醋鱼往回走时远远便闻到自家屋子里头传出一股让人胃口全倒的恶臭,连忙赶了回去,一开门,果不其然就看到曲肜在捣鼓她那一大鼎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总算知道为何他一说自己做得一手好饭菜就能收获无数满含鄙夷的白眼,把他弄得莫名其妙,现在看来果真是万事皆有因。

        曲肜不是个懂得看空气的人,见叶飔拎着包隐约透出诱人香气的东西便一把丢开那搅拌用的棍子,欢呼雀跃着冲了过去。失去搅拌的鼎中渐渐平静,偶尔会破开几个咕噜作响的泡泡,叶飔盯着那条随着水泡翻腾而上的蜈蚣端详了好一会,最终转过头去决定眼不见为净。

        这里确实没藏小将军,却藏了个苗疆五毒教的女子。

        叶飔捡到曲肜的时候,曲肜处于饿得几乎晕过去的状态。后来他问她:“你既是有可当锅的鼎,又有一堆食材……不是,我是说灵宠,怎么就落魄到这般地步?”“那些不能动!都是我用来谋生的!”“那可见你谋得了?”“……”“嗯?”“后来就有你来予我吃食了啊!自然算是谋得了。”叶飔瞧了瞧曲肜一副‘再说信不信我毒死你’的模样,放弃了继续取笑她。

        苗疆女子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且曲肜也算得是个标志的美人儿,若让人见了便说他幸运得了常艳遇,如今两情相悦,奈何未问过师长和庄主,暂且金屋藏娇,如此这般一说也倒还合乎情理。

        只是曲肜不愿见人。

        “我生平最厌便是中原人,”她说罢,余光看到叶飔面色不佳,忙补充道,“当然,叫叶飔的那个藏剑山庄的中原男子除外。”

        若要说起为什么,曲肜会说他们胆子太小了,见到灵蛇被吓着不奇怪,毕竟关于各种毒蛇蛇毒早就被万花弟子科普出来,不少不懂武功或是被蛇咬过的家伙看到蛇就胆颤心惊。让她不能理解的是,呱太竟也能把他们吓一跳。曲肜觉着这压根就无法交流了。唯有叶飔是丁点儿都不怕这些的,那会儿他在饿得不行的她面前,一边悠悠吃着刚出蒸笼的肉包子,一边问她如何把这些玩意养这么大。原本就饿,再被叶飔一气,曲肜在晕过去之前抓紧时间给叶飔翻了个白眼。

        虽喜开些玩笑,叶飔也不是个冷心肠的主,便把她带了回去好生照顾着,配合上她本身带着的一些药,身子恢复得极快,健康得一点也看不出曾经饿晕过去的模样。原想着当是做好事吧,就这样得了,却不料这人直接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既是要住在这里了,出于礼节还是要互相告知姓名的,唤我曲肜就好。”“叶飔。不是,谁允你住下了?”“我允的。”叶飔约摸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是被她噎了一下,好半天才接话:“原听说五毒教的女子皆是冷若冰霜,如今亲眼所见,流言确不可信。”“我却从未见过有谁对着任何人都是冷着一张脸的。”她转眸扫他一眼,眼角眉梢带着丝丝冷意。

        自打那之后,这屋子便再无别人踏进半步。

        那天夜里两人闲来无事月下对酌,叶飔问她就这丁点儿生存能力,不远千里跑到中原是为着什么。她沉吟许久,道:“等。”“等什么?”她没有再回答,他也就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她从不曾告诉过他什么。

        好像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谜。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也就不去问,权当收留了个与他毫无利益关系的可一齐谈天说地的对象。曲肜没说自己什么时候走,他便也随她,反正除了不让人进屋和常常需要打包或自己下厨给她外也没有多少不便。

        叶飔此前完全没有做过饭,所幸有点儿烹饪的天赋,看着菜谱多练练手竟能做得不错了。学下厨纯属逼于无奈,他坚信曲肜不会是一个补天,做出来的东西连狗都不吃,还想别人吃她的仙王蛊鼎?吃怕吃了马上就得被送往万花谷急诊。

        “但我就是一个补天。其实我的仙王蛊鼎你捏着鼻子吃起来味道不错的,尝尝看?”

        不了。谢谢你的好意。

        时间这东西,跑得比里飞沙快得多了去了。叶飔已记不起曲肜在这儿住了多长时间,少说也是有三年的。他简直不能理解曲肜为什么能在一个屋子待那么久完全不出门。尽管因为不能让别人进入屋子,叶飔与朋友们的交往多少会少了些,但他却认为这日子过得也不错,只要曲肜没睡着,他只消喊一声她名字基本能马上得到回应,那种有人一直陪在身边的感觉好到让他有种即便曲肜哪天要走,他也要将她关起来强行留在这儿的冲动,随后又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惊讶和可笑。

        曲肜也有不回应他的时候,那会儿多半是窝到窗前发呆,叶飔寻到她,她也没反应,不知在想什么,唤她的名字,她便把头抬起来,表情眼神冰冷肃杀得与平常判若两人,良久才恢复成平常的模样。叶飔一向认为高冷的毒姐最为美好,面对曲肜确是觉得那样脱欢的模样才合适她。别的模样的她自然也别有一番韵味,只是,太陌生了,于他十分陌生的曲肜他一点也不想看到,那样陌生的曲肜,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他身边离开。

        日夜重复的恬静美好的日子总会被打破。

        曲肜说:“等到了。”

        他一愣,追问:“什么到了?”她不出声,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明明没发呆,但她又变成那个陌生的曲肜了。一股莫名的寒意不知从何处升起,蛇一般攀上他的脊梁,直至冲向他的脑子。

        门被敲响。

        他一如既往打算等她躲好再去开门,不料她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淡然道:“直接开门吧,无碍。”

        门外站着的是他师兄,一向喜欢笑闹的师兄在见到曲肜后却没有戏弄他,只是皱了皱眉,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师弟,安禄山起兵叛乱了。”一时之间,无人去接师兄的话,叶飔自是明白师兄的意思,良久,垂眸道:“几时出发?”“只待你准备好。”“……给我一晚时间,明日一早就出发。

        把师兄送走,他踱步至桌前与他相对而坐:“你说的等,就是这个?”曲肜沉默地点了点头,叶飔不知为何忽然莫名地仿佛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星,渐渐越燃越旺,让他的心热得难受。“你在你们五毒教就不能等?非到中原来?我一直以为……”“以为什么?”

        以为你在等人。

        叶飔想不懂为什么自己以为她在等人时心里会难受,在知道她不是等人后心里又感到窝火。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曲肜率先打破了沉默:“明早我与你一同出发。”

        “不行!”叶飔忽然就吼了回去,死死地盯着曲肜,仿佛要把她囚禁起来。曲肜也不气,过了好久,冷声说道:“你……算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阻止我去?”“我……”他极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立场去阻止她,难道说因为我是养你的人吗?算个什么事儿。支吾半天最后硬着头皮说:“反正我就是不准,战场上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啊。“

        叶飔以为她想通了正想松口气,突然,曲肜极快速地往他口里塞进了个不知什么东西,他一下没反应过来直接咽了下去。

        ”这是生死蛊。对你没害的,别担心。“

        他自然知道生死蛊有什么作用,曲肜这算是把自己的命给他了,现在却一脸无所谓。叶飔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取出来。“”不。“曲肜的手被他抓得生庝,却始终紧绷着脸就是不肯听他的。

        谈判失败,叶飔一气之下甩开她的手,回屋准备东西,反正他总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曲肜跟着他一起去,没有给她备的马,她便召唤出呱太坐了上去。叶飔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军营里的军医,是叶飔的旧识,之前去万花谷拜访时还是她给他沏的茶。

        叶飔央那军医替他把蛊取出来,军医笑笑,问他:”怎么这么急着拿出来,你对自己的武功如此没信心?“”并不,只是,我不想出任何差错。“”看来你很是看重那毒姐啊,你喜欢人家?“”哪里的话,不过是本就与我无关,何必牵扯上她一条命……你什么个眼神,得得得,我知道我骗不过你,我是喜欢她,那又如何,怕是她从未有过那个意思,上了战场我所能做的就是护她一时周全,最好是你能把她留在你帐内,反正她修习的补天心法,也可助你处理些事务,倒也算安全。所以现在就麻烦你……“”急什么,你急,我也还要准备呢。明日一早再来我帐内吧。“

        次日军医给他取蛊的时候,曲肜也在。他全心去感受那银针扎在身上的感觉,希望能够忽略掉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却是越想忽视越在意。

        ”取出来了。“

        ”多谢。“

        军医看着叶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叶飔,珍惜眼前人,战场……小心。“

        叶飔”嗯“了一声算是回复,军医与曲肜不同,算是个会看空气的,收拾好东西便出了帐,独留下叶飔与曲肜在里面。他走到曲肜面前,定定站住,看着她的眼眸时发现自己真是一点都未曾看懂过她到底在想着什么。抬起手犹豫许久,还是轻轻覆上她的头顶,轻声道:“保重。”然后转身出去,再没回头。

        原先想要告白的话,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被敌军一刀从胸前划下时,叶飔没能躲过,反手给了对方致命一击,想着,幸好,把蛊取出来了,随即发现自己除了感到极度的痛疼并无大碍,可能是运气不错的缘故。

         直到这一场仗结束之前,叶飔在没回过总军营,敌方和己方的援军来了一拨又一拨,满耳都是咆哮、哀嚎和惨叫,然而没有哭泣,他随着军友一次又一次冲锋陷阵,杀红了眼。

        再次回到总军营时,这边的仗已经暂时告一段落。

        他急匆匆地赶到军医的军帐,口上对自己说着是要去疗伤,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无非是看看曲肜是否安好。

        刚把帘子掀开,他就叫起来:“曲——”

        然而并没有看到曲肜的身影,只有军医正挽起袖子给一个士兵疗伤,见他进来便继续低头忙碌,道:“你要找曲肜的话,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叶飔脑子一懵,冲过去就硬拉住军医的袖子逼她正视着他,那个士兵因为军医被撞得针一不小心扎偏了而痛得呲牙咧嘴,军医只好柔声向那士兵道歉,请那士兵暂且回自己的军帐,晚些时候她会去继续为他疗伤。

        “曲肜她怎么了?!”

        “她走了。”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叶飔,我只是个大夫。”

        “不行,我要去找她……她是不是傻啊?!她一个补天在这乱世胡乱晃悠什么?!当她是救世神医吗?!我看她那仙王蛊鼎连她自己都吃不下去!”

        “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她有权利选择她自己要走的路,你……以什么身份阻止她呢……?”

        叶飔像是一个被人戳破的水泡,忽然一下子就安静了。

        他自嘲地闹闹头,笑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你们说的都是对的,我怎么阻止她要选择的路呢……对不起哈,刚刚那样凶你,我先回去了,明日再麻烦你替我疗伤。”

        “嗯。这里有她给你写的东西。”

        叶飔接过那张轻得似乎毫无重力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上面只有四个字“勿问归处”,连署名都不曾留下,但那确乎是曲肜的字迹。

        身上的力气一下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多几个字都不愿给他吗?

        军医目送着叶飔走出了自己的帐子,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小声念叨:“一个两个……都是傻子……曲肜你交给我做这件事……也不想想我心里也难受啊……?傻子,叶飔是傻子,曲肜也是,认得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那日她刚回军中给军医安排的帐子,就看到曲肜在里面候着,见到她就笑了起来,说:“花姐,我拜托你件事。”

        什么鬼……刚刚那个才说完,这头女方又来?而且这语气很明显没有商量的余地啊……?

        “不要把叶飔身上的生死蛊取出来,我也不是要你拒绝,知道你难做,稍微做做样子骗过他就行了,反正他什么都不懂。”

        “我说……这位姑娘,这是你自己的命,你可真放心交给他。”

        “……无碍,他更重要。”曲肜顿了顿,用讲故事般的语气继续道,“其实我与他很久以前就见过,只是他不记得了。我跟着师兄姐出来玩,不懂水性,那时候掉进水里就是他救的我,大概算是一见钟情,等我能够自己出教的时候,我便来寻他。”

        “他也喜欢你。”

        “……诶?”

        “所以他才想要把蛊取出来。”

        曲肜听着她的话忽然有点想小孩子般手足无措,大概是未曾料想过叶飔也是喜欢自己的,但本来性格的理智让曲肜很快冷静下来。曲肜招手唤她过去,让她为自己把脉:“大夫,你能感觉出来吧?我活不过这半年内了。”

        她皱皱眉,道:“能用药抑制的。”

        “不必了,根除不了的,也就那一时半会,没有必要。我想啊……反正就算这条命也留不了多长时间了,不如干脆护他一命,如果我可以的话,我当然想随他一起上战场,那样我就能保护他不止一次,不管他对我欢喜不欢喜,我都要把他拿到手,但是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了。”

        “你们俩是不是傻……”

        “也许是吧。”

        她一直试图去用药抑制曲肜的病,然而病发的时间还是慢慢地脱离控制,一次比一次来得更快,曲肜看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安抚道:“不是你的错……教里的师兄师姐都尽力了都无法把我治好,何况是你一人之力,注定的事不要强求了。”

        叶飔走后的第三个月,曲肜的心脏再也没有跳动起来。那时候的曲肜露出像受了什么重伤般很痛苦的表情,她知道,曲肜给叶飔种下的生死蛊这次起作用了。

        她抱着曲肜的尸体走了很久,埋在了一个相对安全没有野兽会来刨地的地方。

        她按照曲肜说的,说什么让叶飔对自己和对曲肜都放手,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然后把曲肜那封不知道写着什么的信转交给他,脑子里只剩下曲肜最后的那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只记得曲肜最后跟她说:“要是另一个傻子问起来我去哪了,就说我去了别处,或者说我移情别恋了也成,让他勿问归处便是,最后也还是要麻烦你了,大夫。”

        曲肜去了那天,天正下着大雪,将地上的血都厚厚地盖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现在一样。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