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顾家买女 ...
-
顾家西边的院落,住着二叔顾怀甄与夫人陈秀兰,昨日,顾怀甄跟着哥哥上京城谈生意去了,陈秀兰也没闲着,为讨婆婆欢心,捧着枕套绣了一晚的牡丹,寅时才睡下,卯时刚过,梦都还未开始做,便被嘈杂声给闹醒,眼睛刚睁了条缝,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隔着床边的帷帐,她看到一个小身影窜了进来,在她床边刹住了脚。
“婶娘!!”
“婶娘!婶娘!!”
小孩拔尖的叫声,刺得陈秀兰耳鸣,她赶紧披上外衣,边扣边掀开帷帐,床边站着的这个披头散发满脸怒气的小孩,正是她那娇生惯养虎霸王一般的大侄儿顾兆西。此时他瞪着眼睛,见陈秀兰掀了帷帐露了脸,便更激动得大叫:
“婶娘!您快去和奶奶说!让她把那绣娘的女儿给我买回来!”
“兆西,瞧你这头发弄得,你身边伺候的人呢?”
陈秀兰搂着顾兆西,帮他整理头发,正说着,丫头香儿和书僮初九便喘着大气跑到了她屋前,两人看这情形,连忙战战兢兢的在门槛边跪下,低着头,脸快要贴到地面。
“你们怎么看着少爷的!”陈秀兰摆出主人的架势训斥着:“香儿!这怎么一回事!”
“回...回二奶奶,大少爷昨日在太奶奶那闹着要一个什么绣娘的丫头,太奶奶不答应,大少爷昨天一日不吃不喝,今早便来了您这,奴婢拦也拦不住...”
陈秀兰听了,低头看着顾兆西,他这会似乎又犯困了,刚才的冲劲减了一大半,眼神有些迷蒙,撅着嘴嘟囔着:
“婶娘,我要绣娘的女儿。婶娘...”
“好好,婶娘给你去找绣娘的女儿,你先睡会可好?”
“嗯...”顾兆西确实又困了,揉揉眼睛乖乖答应。
“如月!”陈秀兰唤来自己的丫头,将顾兆西的手交到如月手中,嘱咐道:
“把大少爷带到西厢房去睡会,香儿,初九,你们也一同去伺候着。”
“是。”
三人叩了首,伺候着大少爷睡回笼觉去了,陈秀兰又唤来丫头,梳妆打扮好,又派人去打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情况后,径直去了厨房,亲自做了一样清粥四样小菜,命丫头好生端着,一同送到了顾老夫人的院里,顾老夫人早已起了,刚念完了经,媳妇亲自做的早食便已送到了面前。
“娘,这是我给您做的粥和几样素菜,都是按照您的口味做的。特别是这小银钩,看着像银鱼,用料却是薯粉和豆丝,我跟厨子新学的,您尝尝?”
陈秀兰脸上堆满笑容介绍着自己做的菜色,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顾老夫人的表情,没得到回应,便向顾老夫人身边的老仆刘妈使了个眼色。
“老夫人,您可真有福气,儿媳妇亲自给您做的清粥,来,奴婢伺候您用膳吧。”
刘妈圆滑的很,平时又受了陈秀兰不少好处,自然处处帮着陈秀兰。
“秀兰,你这粥...是为了兆西做的吧?”
顾老夫人年纪大了,脑子可清楚得很,虽然儿媳秀兰常常给她做早食,可这几日孙儿兆西为了绣娘丫头的事,正在闹头上,今早这一顿清粥小银钩,便是儿媳当说客的敲门砖了。
“娘,我这点小心思啊,都逃不了您的慧眼,这粥啊,是儿媳的孝心,也是希望娘吃得高兴了,能依了兆西,您最知道,兆西这孩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陈秀兰笑着边说边将汤匙递到顾老夫人手中,又用公筷夹了一小碟各色小菜,轻放在顾老夫人手边好夹的位置。
顾老夫人看着媳妇这般细心伺候,脸上有了满意的神色,她尝了一口清粥加小银钩,肯定的点了点头。
“秀兰,你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只是,你对兆西也不能太过溺爱,这是害了他。”
“娘...”陈秀兰语气中有一丝撒娇:“听说那绣娘家还有一个小儿,那姑娘是个长女。”
“长女也未必愿意,若是不答应,岂不丢了顾家脸面?让人从卖丫头的人家里,挑一个水灵的,给了兆西便是。”
“娘,您最了解兆西,这孩子要个萝卜便是萝卜,您要给他个柿子他可不依。”
“那我们顾家总不能去求人家卖丫头吧。”
“娘。”陈秀兰轻抚着顾老夫人的手臂,笑着柔声出主意:“咱们让东来去探探口风,若是对方有意,再言明,如何?”
顾老夫人深知孙儿兆西的脾气,陈秀兰说得没错,他要的是这个丫头,换别的定然是不依的,媳妇的主意也是可行,顾老夫人喝了口清粥,对刘妈吩咐道:
“去唤东来。”
“娘,兆西有您这样的奶奶,可真真是好福气。”
陈秀兰见顾老夫人被说动了,很是开怀,伺候着顾老夫人用完早食,又陪着抄了会小篆佛经,才回到她的院中,见顾兆西还在睡着,陈秀兰在他屁股上啪啪一顿拍,顾兆西醒来刚要发火,见是婶娘,立马不气了,爬起来着急的问:
“婶娘!奶奶答应了吗?”
“你婶娘出马还用问吗?”
“婶娘!”顾兆西冲过去抱住陈秀兰,高兴的大喊:“婶娘婶娘!你就是我的亲娘!”
“哎哟,好了,小祖宗,东来是派去了,就不知那绣娘能不能同意。”
“我不管!那你多加银两!多少银两都给我买回来!”
“好好好!这会东来已经去了,你就等好消息吧。”
廖东来是顾家的管家,在顾家待了近二十年,一直将顾家打理的井井有条,深得顾家信赖,作为管家他是颇有能力的,作为人,他是势力又贪财的,他的字典里,没有钱财解决不了的事,要是解决不了,那便多加银子,反正他的东家有的是金银。
此刻他受了顾老夫人的命令,带着跟班小三子来到了胡杨巷,马车在前方就已驶不动了,路况不好,坑坑洼洼,他跟小三子的屁股都快癫成了两半,所幸下来步行,他一边小心翼翼的走着,一边一脸嫌弃的在心里嘀咕:这胡杨巷可是有名的贫民区,住的都是些下三滥的东西,少爷怎能看上这的丫头?
来到方家门前,小三子前去敲门,廖东来在一边不耐烦的站着,不一会门开了条缝,开门的正是忆初,她的小脑袋从门里探了出来,抬头看着他们。
“您找谁?”
“这是绣娘方柳氏的家吗?”
“是啊。”
小三子狗仗人势的凶道:“还不叫你娘出来迎贵客!这可是顾家的大管家!”
忆初哦了一声回头对着里屋喊着:“娘,有一位老大爷要找您。”
“嘿!谁是老大爷了!”
小三子呵斥着,怕廖东来生气,偷偷的瞟了廖东来一眼,廖东来才四十有三,便被称作了老大爷,此时也是一脸尴尬。
“啊,是管家老爷来了,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方柳氏牵着小儿子忆年从里屋出来,看是顾家的人来了,连忙悉心招呼:“您快请进屋坐。”
廖东来趾高气昂的踏进屋内,小三子瞧准一张看着结实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扶着廖东来坐下,回头对方柳氏说:
“不用奉茶了,我们管家老爷喝不惯你们的茶。”
“我们家没茶。”
忆年天真的回答,呛得小三子撇了撇嘴,作势要打他,忆初连忙将弟弟护在身后。
“方柳氏,我是替我们顾老夫人,来给你们道喜的。”
廖东来环顾了一遍这清贫的家,他在这屋子里实在太有优越感,觉得顾老夫人的嘱咐着实多余,能被顾少爷看上,就算当个使唤丫头,也是这家人积了大德修来的,何须先探什么口风,他抖了抖袖上的灰尘,指着忆初说道:
“我们大少爷看上了这丫头,想跟你买了去,你出个价吧。”
这话一出,忆初吓得连忙拉着方柳氏的手臂,忆年也跟着躲到母亲身后,方柳氏蹲下身,搂着两个孩子,定了定神,抬头不卑不亢的看着廖东来,拒绝道:
“管家老爷若是为这事前来,那便请回吧,孩子是我的宝贝,怎能买卖。”
“宝贝?”
廖东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指着方柳氏怀里的两个孩子,刚想嘲讽,却瞅见忆初身上穿的冬袄,领口边分明绣着云裳坊的纹样,这丫头竟然穿得起云裳坊的衣服?怕是哪里捡来的吧。廖东来轻蔑地看着忆初说道:
“这丫头若是进了顾家,才真是成了宝贝。你一个女人抚养两个孩子,靠这绣物,何时能过上好日子?顾家这回开了大价钱,这丫头卖给顾家,你跟这小子便能过上好日子,将来他长成了,也能有钱娶一房妻子,这买卖你可是不赔。”
“靠着绣活,我能养活两个孩子,纵使过得清贫,也不能让我的孩子为奴,管家老爷请莫要再劝,我不会改变心意。”
“你!”
廖东来气得想要煽方柳氏一巴掌,又碍于顾家的门面,怕落人口舌,忍着气,拍着大腿,小三子见廖东来这般,贼眉鼠眼的这么一想,明白了,上去便重重的将方柳氏推倒在地,忆年吓得哇哇大哭,忆初连忙上去扶起母亲,小三子对着他们母子三人凶神恶煞口沫横飞的骂道:
“你这蠢妇!给脸不要!多少如你女儿般下作的丫头求着要给顾家当奴!你一个寡妇逞什么能!你们活得还不如顾家的狗!”
“小三子!不可鲁莽。”
廖东来见小三子替他出了气,心里很是痛快,表面上却还要充充好人,假心假意的对着方柳氏说道:
“我这是为你们着想,如今这世道不好,穷人越发受苦,富人却只会越过越好,这丫头进了顾府那就好比入了皇宫,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要是少爷再能看上了她,收她做个妾,那她就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方柳氏没有回答廖东来,她不紧不慢的拍净身上尘土,俯身帮忆年擦干泪,又搂过忆初,帮忆初理整齐额前的发,牵着孩子们来到大门前,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对廖东来和小三子说:
“莫要再说,两位请回吧。”
廖东来见方柳氏这般决绝,知道今次劝不出结果,便转头招呼小三子离开,行到门前,他对方柳氏狠狠的说道:
“以后顾家的绣活,还有这城中所有富贾人家的绣活你都别想再接!”
说完带着小三子踏出了方家,方柳氏见他们走了,立刻扣上大门,将忆初忆年牵到里屋,安抚着两个吓坏的孩子,忆年还是在嘤嘤的流泪,忆初心里虽然也害怕得很,但未免母亲伤心,硬是憋着不哭,她摸摸母亲被小三子推过的右肩,心疼的问:
“娘,您疼吗?”
“娘不疼,初儿乖,娘不疼...”
方柳氏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女儿如此懂事,不禁落下了眼泪,忆初见母亲哭了,她也终于忍不住的哭了,边哭边说:
“娘,他们不让您接绣活,要怎么办,您不如把我卖了吧,换了钱,您和弟弟就不会再吃苦了...”
“娘!”忆年听姐姐这么说,害怕的哭着说;“不要卖姐姐,要卖就卖年儿,不要卖姐姐...”
方柳氏看着这两个善良又可怜的孩子,心如刀割一般,她搂过忆初忆年,轻抚着他们的脊背,叹了口气,坚定的说:
“初儿年儿不怕,娘会养活你们的。”
几日后,廖东来说到做到,当真派人退了方家的绣活,方柳氏去别的商贾人家打听接活,也都被一一拒绝,年关本是最多绣活可接的时候,却被生生断了财路。
忆初领回来的月钱勉强撑到了过年,新年的年夜饭,也只是孩子们每人碗里加了几块肉而已,母子三人省了又省,终于还是见了底,最多只能再撑几日,方柳氏无奈只能去货场搬运,按时辰收费,工钱虽能日结但少得可怜,勉强只够果腹。为了让孩子们吃饱,她自己常常只吃三分,饿着肚子去干体力活,不消几日身体便吃不消,那日为孩子们做完早食,刚要出门便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第一次见母亲昏倒,忆初忆年都吓哭了,摇了好一会,母亲也没醒来,忆初到底是姐姐,先一步冷静下来,怕母亲冷,她将褥子铺在地上,和忆年一起用了吃奶的劲一步步一点点的将母亲挪到褥子上,又给母亲盖了床被子,还把颜祖母给她的袄子盖在被子上,嘱咐弟弟看好母亲,锁好门便跑着去了医馆。
冬天病人多,又是年关,开张的几家医馆都很是繁忙,别人看她穿得破旧,也拿不出诊费,无论忆初怎么跪下来央求都不愿出诊,忆初站在大街上强忍着眼泪,左顾右盼,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她想起了颜祖母慈祥的笑容,转身向觅鹿书院跑去。
忆初到觅鹿书院门口的时候,正有一队车马经过,每年冬天,颜家都会去更南边的姑母家过年,一来颜祖母身体畏寒,南下能避开这数九寒天,二来家族团聚也能让颜祖母开心,与忆初相遇后没几天颜家一行人便出发了,过了个团圆年,这会才刚回来。
忆初喘着气,步伐有些不稳,她本想等车队过完再进去,却意外的在人流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车队最后那一袭丰神俊秀的白马青衣,正是颜唯曲。
见到颜唯曲,忆初的眼泪一涌而出,犹如膜拜神祗般,跌跌撞撞的跪到颜唯曲的马前,马有些受惊,颜唯曲勒住缰绳,安抚住白马,一跃而下,扶起忆初,惊讶又关切的问道:
“方姑娘?你怎会在此?!”
“颜少爷...”忆初一时激动得眼泪迷蒙了双眼,她看不清颜唯曲的脸。
“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颜唯曲看着满脸泪水的忆初,心中焦急万分,这时颜丛亭也下马来到他们身边,见此情形,也是着急的问道:
“方姑娘怎么了?”
“救...救救我娘...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我娘昏倒了...”
忆初断断续续的开了口,颜唯曲闻言,从前面载物的马车内拿了个方盒子,纵身跃上白马,又拉忆初上马坐在他身前,回头对颜丛亭说:
“丛亭,这交给你了,我去去就来。”
颜唯曲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忆初,挥动马鞭,策马飞驰了起来,他的声音从忆初头顶飘来:
“擦干眼泪,带路。”
两人来到方家时,方柳氏还未醒,忆年怕母亲冷,也钻进被窝给母亲暖着身体,这会已经挂着泪痕睡着了,颜唯曲轻轻抱起忆年,将他放在里屋床上,然后探了探方柳氏的脉搏,打开带来的方盒,取出银针,在她人中和手腕几处穴位施了针,不久后,方柳氏幽幽转醒,朦胧中看见了女儿的脸,气若游丝的唤了一声忆初。
“娘...”
忆初轻扑在母亲身侧,眼泪又掉了下来,方柳氏眼神飘忽着,看到了一张陌生少年的脸,她眨了眨眼,想要说话,颜唯曲摇摇头,对她轻声安抚道:
“方伯母,您暂时莫要言语,我要将您扶到床塌上,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说完他小心的缓缓扶起方柳氏,将她送到床塌上,睡在忆年身旁,忆初小心的给母亲弟弟盖好被子,方柳氏眨了眨眼,又缓缓闭上。
“颜少爷!我娘又昏过去了?”忆初着急的问道。
颜唯曲摇了摇头,对忆初比了个静言的手势,带着忆初出了里屋,仔细的关上门,放低音量对忆初说:
“令堂这回是睡着了,你大可放宽心。”
“嗯...谢谢颜少爷,若不是你,我娘恐怕...”
“方姑娘不必言谢,明日我令人送副汤药来,饮几日便会痊愈。只是...听祖母说,令堂是以织绣为生,怎会操劳到这般地步?”
“顾家要买我去当丫头,我娘不依得罪了顾家,他们辞退了我娘,还不让其他府里的人用我娘的绣活,我娘这是去干体力活累得...”忆初低着头,想起近日种种,心中有万般的委屈。
“竟有这等事。”
颜唯曲闻言眼神一暗,眉头微皱,素来冷静的颜面上有了一丝怒色,他见方柳氏已无大碍,嘱咐了忆初几句便拱手告辞,策马回到书院,命人备写滋补饭食保暖衣被送到方家,来不及洗去一身纤尘,径直到了颜丛亭屋内,坐在桌边拎起茶壶,连喝了三大杯水,颜丛亭逗着笼中鸟雀,饶有兴致的看着颜唯曲,素来淡定的唯曲此刻可真是难能一见的失态啊,他坐到颜唯曲身边,试探的问:
“方姑娘的母亲无碍吧?”
颜唯曲没有回答,手指摩挲着杯沿,转头对颜丛亭说道:
“丛亭,借你的人一用。”
颜丛亭听了,眼尾微挑,向房间无人处喊了声:
“霍简!”
话音未落,房梁上落下个二十来岁身着暗色便衣的男子,一脸冷峻的跪在他们面前,颜唯曲放下手中杯盏,抬眼看向他:
“霍简,我有一事拜托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