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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生 流水账又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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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传学家说:遗传因素通过气质和智力影响人的性格。
心理学家说:物质基础和社会基础,简而言之就是环境,很大程度上影响人的性格。
至于哪个程度大点……不好说。
因人而异。
于丽,名字一听就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她在上全托幼儿园,就是一个月回一次家那种。一般情况就是送来上学那天哭哭闹闹寻死觅活,没几天慢慢适应同龄没父母的生活,也是家长为了培养孩子的独立性。
于丽属于这一般情况的第一句。
来全托第一天,她比谁都嚎得声嘶力竭,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很乖很安静,就是一直不合群。
老师和她沟通,手把手带她,什么都好好听进去,依旧不合群。
这种情况并非史无前例,老师也没空只管这一个孩子,便放弃了,况且人家挺乖挺省心的。
于丽就每天站着坐着看别人玩,她心里不算日子,只是每天记得——午睡对面叫不出名字的那人老扯她袜子,午睡完要喝难喝的热牛奶,有两个孩子吃饭总打架要碰翻别人的碗……很多很多。
每月月末,她眼巴巴盯着其他孩子一个个被接走。她不知道她爸妈是干什么的,好像总是很忙。
她只要等就可以了。
每一次,所有人都走了,她仍坐在那里。外面院里是其他小朋友常玩的滑梯秋千,她一次都没有玩过,哪怕现在没有人,她也不敢去玩。
她怕别人觉得她奇怪。
五岁的时候,奶奶死了。父亲带她和他妈一起回了老家,就是现在这个五线城市的一个镇子西面的小村子,有她的各路亲戚,她不认识。哪怕后来生活了十多年,依旧不熟。
乡下的托儿所环境很差,她的记忆从难喝的牛奶变成了又臭又可怕的茅坑。她怕自己站不稳掉下去,所以从不在托儿所小便。然后每天尿裤子,每天被人嘲笑。
后来,她学会了憋尿。
小学,知识面渐渐拓宽。于丽打小踏实勤恳,很受老师喜欢,就是评价太内向。
不看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对比成就高下。她永远追着各科各目差的一俩分,觉得自己太差劲,却怎么努力都到不了最好。
后来她学了个词,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丽——余力。说的不就是她么?难道这是命中注定?
虽然这样想,她还是怕自己连眼前都保不住,于是继续挣扎。
不累。
还有她印象中最深刻的事——就是等待。
一秒一分,一小时两小时,冬天夏天,小学初中。
她一直等着,等爸爸来接她。
有时等了一个小时她会到校门口的便利店里花一块钱打个电话,爸爸说十五分钟,一般就是半小时,半小时,一般就是一个小时。
哦,她爸本来是建筑工人,后来考了驾驶证,改行做司机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她悟出了一个道理——不管打不打电话爸爸都是那一个时间点来,电话只是安慰自己。然后她省下了每天的一块钱。
也不是每次等待都有结果。
于丽印象最深的一次,她等了三个多小时,他爸也等了三个多小时,没等到电话,只好给便利店里打,说今天可能晚,让她自己走到银行那儿叫辆载客摩托车回去。
然后她就应声走了。路上,一家电器店门口栓这只大狗,她很怕地往外绕了几步,还是听见了店里一对夫妇的议论。
“瞧,看着这么乖被留堂到这么晚,你以后可别像她那样。”
大概那对夫妇身边还有一个孩子。她不敢抬头看,心里很委屈。她站了三个小时,等了三个小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确实不好,不是能让人学习的榜样。
她把头埋得很低走过了那段路,但那句话自始至终烙在她心里。
初中,她有第一个朋友,特别开朗的一个女孩儿,姓黄,也是一种很开朗的颜色。
她模仿她,她觉得自己看起来也很开朗,而且很开心。
有一次,她科学考了不及格,她爸找她谈话,说她成绩下降了,以后不要光顾着和黄瞎混。
而她理解的意思是,和黄绝交吧,专心学习,不要玩。
于丽纠结了很久,又开始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话,各方各面都迟钝了不少。
一个契机——黄爱玩闹,上体育课的时候推了她一把,把她的裤子蹭破了一个洞。
那件裤子两百多,她不心疼,但是她妈心疼。但她肯定不敢说是因为黄弄坏的。
于是更纠结了。
于丽那两天很少说话,本来黄是和她一起等的,她爸顺道把她捎回家。那天她纠结着,尤其冷淡,就随口说了句你先回吧。
莫名其妙就成了俩人渐行渐远的岔口。
大概黄觉得她小气,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她后来试图和她说话,但是黄一直没理,于是顺理成章她走回了她认为她爸让她走的好好学习的路。
而且初中三年再没亲近的朋友。
拥有过的东西再缺失,是十分鲜明的对比。
高中,她上了普高,黄去了私立高中,她们再没联系。
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真的很大程取决于周围的环境。小学时于丽不懂得和人对比,初中时却学会了。而且有了个比不够优秀更压抑的想法,她不能太过优秀。
因为她很笨,她觉得。
到了高中,完全的封闭式教育,没有了父亲的管教,她更变本加厉地模仿周围人偷懒。她不想成为唯一努力的异类。
进去时,她是班里第一,后来,稳在班里前十。
一个人习惯优秀,也会习惯不优秀。这是任何阶段都存在的麻木心理。
高中寝室,八人间。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完全的离开家,新鲜好奇感十足。开头一个月,寝室八人组就像连体婴儿一样到处都在一起,于丽虽然内向,在寝室里还是能和她们打成一片,关系不错。
时间久了,各自的圈子形成,八人慢慢变成六人、四人、两人……
她和寝室里另一个叫阿惠的女孩子关系很好,她们时常讨论一些严肃的问题……然后不自觉,问题跑偏了……
她觉得自己有自闭症,抑郁症等等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然后在自我幻想的基础上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
也因为一些观点,她和学校的心理老师谈完话,突然变成了特殊对待的对象,这使她更坚信自己有病这一点。
开始她以为阿惠是和她一样的,因为她们有很多观点相似,还一厢情愿地将她们归为一类人。
后来,分科分班,她们是一个班,但不再是一个寝室,关系远了。
于丽不懂主动。
她开始疯狂地看各种心理学方面的书,自给自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和新寝室成员形同陌路,基本不言不语。
高二半年,她变了个样子,读书读得麻木了。她开始有些傲慢,觉得世人都傻。再过一段时间,她突然努力开朗主动起来,看起来更爱笑,慢慢主动和人搭话,和同班的两个女孩子达成了非常友好密切的关系。
越来越像个正常人的高二高三。她和阿惠间的距离一直莫名其妙,似近非近,似远非远,像很好的朋友,又像陌生人。
没人知道,看起来一直很开心的于丽越来越烦躁。一周在校五天,从第三天开始她内心就开始升起异样的情绪,开始她用不停写作排解,但教室太嘈杂,她不仅写不了东西还会使心情变本加厉更坏。她开始定期逃课,她需要安静的环境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师们,都将她当成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神经病包容。
很安定。
直到高三,各方面的压力都爆发了。来自学习的,父母的,身边人的,嘈杂环境的……于丽的想法越来越极端化,甚至很多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一次次审视自己,不优秀,不努力,不漂亮,不讨人喜欢,几乎没有优点,还让人烦心。
每天深夜,她都想着,如果没有自己,如果她的父母换个孩子,是不是会更开心一些?
慢慢的,小时候的记忆被勾勒出来,并在她的自我丰富中扭曲。
她记得,妈妈小时候打她时最常说的两句话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要是出生就把你掐死就好了”。
所以她该死是众望所归是吗?
她不该出生,给很多人造成了失望和麻烦,让父母不得不四处奔波,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她一定也令很多人讨厌,浪费她们真挚的感情。她是个非常差劲,不该存在的人。
她准备了一把刀,在自己手腕上悬了一夜,哭了一夜,没下去手。
她愈发憎恨自己,没用且懦弱。
她看起来越来越开心,越来越像个正常人,又有什么东西隐隐地崩坏了。
大学,她选了个完全陌生的二线城市。
她想重新开始。
暑假,她还联系过阿惠一次,调侃式的聊到当年,阿惠说她矫情,她才明白,原来自己真心实意的想法是矫情。
可不就是矫情吗?
整整一个暑假的调整,于丽将自己整理成了一个新的状态,她要重新开始,好好活下去,要认识接触不同的人,努力做个优秀的人。
两个多月,将近三个月,她几乎以为自己沉下了心中的一切烦躁。
大学很顺畅,谁也不认识,她把留了四年的刘海撩起来,意味着以全新面目示人,也让自己更加勇敢。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不到,她心中的烦躁又出现了,并且脑海中还出现许多十分不和谐的画面。她不敢深想,又忍不住深想。她害怕那种场景,又觉得痛快淋漓。
几乎压抑不住。
避免室友察觉到异样,她开始一个人走,企图寻找绝对的安静压抑下心中的想法。
她失败了,并且越来越烦躁。甚至无法呆在寝室里正常地和人说话,她怕自己一不小心爆出一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再不敢接近她的话。
连续住了几天的快捷酒店,当心情终于有所平复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她犹豫了一下去快捷酒店退房,回学校路上,被一个男人拽进了巷子……
一个红灯绿酒装饰城市的小巷子,那么安静与绝望。
于丽奋力挣扎,她从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事,也从没想过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人。
她没败给自己,却输给了一个萍水相逢都没有的陌生人。
那男人撕破了她的衬衫,疯狂扯着她的牛仔裤,像一头野兽,毫无理性,毫无人性。她却叫都不敢叫出声,她宁愿死也不愿人看见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哪怕素不相识。
到底命运没辜负她。当她挣扎得毫无理智摸到半块砖头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蓄满了。
那一下猛地砸下去,男人倒了下去。
她喘着粗气一把将他踢开,诚惶诚恐拉起自己的衬衫往外跑。
小巷子外是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她逃亡得那么急切,什么也没有看到,被一辆右转的私家车直接撞飞了。
……命运就是这样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还有二十三天满十九周岁的于丽,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