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玉》陈小庆

13、大结局 你不是一直

　　李益这日与好友韦夏卿、张春、柳子风等同去崇敬寺里看牡丹，牡丹耀目的美让人心生感慨，众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吟起了诗。韦夏卿看李益心情不错，便不大高兴，他以扇子轻点李益左臂说：“十郎心情不错啊！”
　　“人生当此佳景，能有几何？幸与诸兄同赏，甚乐，甚乐！”李益答道。
　　“是啊！甚乐，甚乐……可怜郑氏之室，小玉空悲切，不知她可有心思出门游春？”韦夏卿冷冰冰地说道。
　　李益一听到小玉，脸上便不大自然，讪讪地去看水中的鱼。张春说：“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就这样逃避吗？听说小玉下决心要等你一辈子呢！你真是狠心人啊！”
　　韦夏卿又说：“男子汉不应该这样对待女人，十郎还是好好想想吧！”
　　柳子风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却也连连摇头。弄得李益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时就溜之大吉。
　　忽然众人不言语了，大家的目光全都看向前面——在那一丛蔷薇花前，站着一个侠客，之所以一眼看出是个侠客，是因为那个穿了淡黄麻布衫的家伙除了戴着宽檐帽，腰里还标志性地别着一个红铜制的大号弹弓，皮筋很宽，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个极品弹弓，那侠客身边站着个留平头的年轻波斯仆人，手里拎着刚活捉的一只鹧鸪。黃衫侠客意气飞扬地四下张望，不一会就看到了李益，忙进前来作揖操着山东口音道：“这位公子莫非是十郎李益？”
　　李益正自闷闷不乐，看见有陌生人认出自己，便有些得意，故意问道：“阁下如何识得我？”
　　“鄙人虽然识字不多，也不会作诗，可喜欢看书，十郎去年出的诗集我也有买，上面不是有画像吗？故而识得！”黃衫客说道。
　　“写得不好，请多多指教！”李益又恢复了自信。
　　“一直仰慕十郎，不想今日得遇，十郎果然一表人才，让人一见如故，你看，现在也到饭点儿了，不如去我家，咱们边吃边聊。这几位仁兄也去可好？”黃衫客说道。
　　说到吃饭，李益便感到肚子饿了，但仍谦让道：“还是不叨扰了。”
　　“不远，不远，出寺去，拐两个弯就到了。”黃衫客热情相邀。
　　李益看了看韦夏卿等人，众人似乎对这位黃衫客很感兴趣，都说：“既然不远，倒可过去一趟。”
　　黃衫客看李益还在犹豫，便说：“我家里有乐队，还有舞女，丝竹之乐，歌舞之美，不会让十郎感到无聊的，另外还有西域名马十几匹，十郎若需，尽可随意挑选。恳请十郎赏脸一去。”
　　李益看到对方既然是诚心相邀，便不好再推脱，众人都骑上马随着黃衫客前往。
　　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李益一直有这个梦想，今天算是遇见了知音。
　　从崇敬寺所在的靖安坊，转过数坊，李益发现大家来到了胜业坊，那个大大的足浴城就在眼前，李益想，这已然到了小玉的地盘上，万一被她家谁撞见，岂不麻烦？便放缓了马蹄，想回头。
　　黃衫客此时一直留意着李益，便问道：“十郎可是身体不舒服？”
　　“不好意思，我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马上回去一趟……”李益对黃衫客说。
　　黃衫客按住李益的马，攥住李益的马笼头说：“十郎，这就到了，你就忍心离去？”不管李益愿不愿意，硬拉着他的马往前走，拉拉扯扯间就到了郑氏所居多巷口。李益忽然明白什么了，执意要回去，黃衫客哪里放他走？大喊一声，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四五条大汉，将李益拉下马来，不顾李益寻死觅活的挣扎，将他抬进郑氏院里，迅速锁上大门，向里面喊道：“李十郎回来了！”
　　韦夏卿等眼看着黃衫客如此行事，暗自叫好，恨不得为之鼓掌。
　　…………
　　就在黃衫客将李益强拉入郑氏之院的前一天晚上，小玉做了个梦，梦见一个黃衫大汉将十郎挟持进来，放在席上，请小玉给他脱鞋，小玉即刻惊醒，将此梦告诉母亲。小玉自己解梦道：“鞋者，谐也，夫妇再合之兆，脱者，解脱也，即应再会合，却也是永别之兆，难道十郎真的来了？这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母亲劝慰她：“不要胡思乱想，十郎既然在长安，办完事一定会尽快赶来的。”
　　“母亲，我要梳妆！”小玉轻语。
　　郑净持亲自为小玉梳妆，她们梳的很慢，小玉的泪不一会流下来，弄乱了妆，便又重·施朱粉，然后泪又下，又弄乱，又重施，母女二人都不言语，各自难过。
　　不知什么时候，小玉泪不再流，妆成，忽闻门外叫喊：“李十郎回来了！”
　　郑净持犹不信，却见丫鬟桂子浣纱扶了十郎进门。
　　缠绵病榻许久的小玉忽然迎了出来，门外的风，是春风，却把小玉吹得轻咳了两声，然后小玉看见十郎，十郎也看见了她——在回廊上，四目对视——两年不见，他长壮了，成熟了，而她更加羸弱了——时间不是让花儿茂盛便是让花儿枯萎！
　　十郎神情恍惚，又来到了那个仙境——
　　那个纳鞋底儿的仙女还在那里纳鞋底儿，无休无止。知道李益走来，仙女冷冷道：“负心之人还有脸来？”李益惭愧，欲往别处走，却觉得脚下有绳索一般走不动，那仙女忽然抬起头来，李益终于看清此仙女的模样，可不正是小玉？只见仙女小玉将手中之针刺向李益心口，李益顿感剧痛，仙女小玉曰：“此针专刺天下负心人，只一刺便会痛一辈子！”李益忍痛对小玉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仙女小玉轻轻说：“是妾命薄，遇人不淑，山盟虽在，此命已休，屡屡召唤，期见君子，以死相逼，犹难得见……”李益泪如泉涌，后悔不已。仙女小玉继续说：“只是年少离世，对不起慈母之养育，此皆十郎所赐……抱恨终生，今日永诀，死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言尽，仙女小玉左手握李益右臂，掷针于地，针化为碧线，小玉长哭，声闻霄汉，随之化为飞灰……
　　李益如坠深渊，从仙境惊醒——乃视小玉，只见小玉已逝于怀中，一根银针，刺入小玉胸中——原来小玉已怀了必死之心，唯愿死在十郎的怀中。
　　李益心里刺痛，前所未有的刺痛一辈子没有稍减！
　　小玉坟前，春风兀自吹着新插的柳条，李益失魂落魄地哀嚎……
　　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来到李益身边。是黃衫客。
　　黃衫客再一次出现，他斥责李益置小玉之痴情于不顾，一去不回，另结姻缘，使小玉万念俱灰，自尽身亡。
　　“你是谁？”李益忽然问。
　　黃衫客笑，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神秘的人物，其实都不神秘，也许还很熟悉，只是中间隔了易容术。他取下那个沉重的帽子，扔在了李益面前，骑上骏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但他走不远留下了一句话：“你不是一直想把我卖了么？帽子里有三十两黄金，咱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