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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一样的人 ...

  •   本来指望着她能赶快带他到个能吃饭休息的地方,也好找个大人好好弄清楚他这莫名其妙了半天到底遇上的是桩什么事情,谁知他急,人家却不急,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刚才路过的集市。翟鹤也没办法,只好任由菲儿带着往那热闹的地方去了。

      暮色四合,集市上的摊子都点了灯,星星点点的灯光下那些作为商品的食物也泛着柔和的光彩,看得正饿着的人不由得直咽口水。小大人似的菲儿引着小绿龙优哉游哉地走着,她兴致看上去挺好,左看看右看看,还时不时地拉着翟鹤一起陪她看新鲜玩意儿。

      市集规模不大,也没什么特难得货物,更多是些寻常人家用的笸箩竹筐零头针线之类;吃食也不过乡下风光,卖炊饼果子的多点,卖炸丸子糯米糕点的也有些,算不得精致丰富。

      然而这些东西却是翟鹤以前不曾知道的,一路走下来,原来还有点不耐烦的他也看入了神,竟然想着如果能多逛逛该多好啊。

      玩兴正浓的菲儿长了幅机灵乖巧的长相,穿的又整齐,走到哪个摊子上人家都不吝惜给个笑脸。一旁作陪的小绿龙看在眼里,也说不上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滋味,只是想着,若他也生在个普通人家,那是不是也会像菲儿这样?走到哪人人都喜欢他没奢望,只是别再像对个瘟神一样对自己,那也知足了。

      “那边有卖糖人的!你要不要吃呀?”在个卖花摊前玩够的小人儿探过身,指着旁边插满黄橙橙小人小动物的木头架子问他。

      “我更想吃点能饱的。”翟鹤别过头,不情不愿地说。

      “这个可好玩了!你等玩过再说别的,我保证你也喜欢。”说着也不管人家到底乐不乐意,自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不一会,菲儿手里举着两个糖人回来了。

      “诺,这个小马给你,”她欢欢喜喜地把一个糖吹的马型小东西塞在翟鹤手里,“这个大公鸡是我的。”说着,拿着个小公鸡形状的糖人笑的开心。

      年幼的绿龙低头看着手里这个金黄色的小玩意儿几眼,拿起来又搓着棍子转了几圈后,张嘴咬掉了马的头。

      “你!!!你怎么能这么吃呢!”菲儿看生气了,撅起小嘴一手叉腰,开始数落他,“吃糖人要这么的,”她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公鸡尾巴,“这么舔才好玩呢。你这么不懂怎么玩,以后我都不给你买了!”

      糖在嘴里化开,甜。
      这也是以前不知道的味道。

      “哈哈哈哈”翟鹤捏着没了脑袋的马糖人,终于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竟然湿了。
      在绿龙村不是没见过别人吃糖人,也不是不想要试试。可最终不管是在谁眼前,还是半点意思没露过。

      伸手要了又能怎样?
      大概,村民不要听,前代大人会嘲笑他。

      这种左手让父母牵着,右手举着舔,吃下去不能饱玩的东西,根本不是他该惦记的东西。

      “我就说你准喜欢的嘛。”菲儿看他笑了,自己也像是办成了什么大事一样,也跟着笑了。

      “谢谢,”小绿龙擦擦眼睛,舔了舔剩下的,“咱们快走吧?”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他自己都没觉出居然说了“咱们”,神情也换了个人,不再那么无精打采。

      一条街逛到头,糖舔完,又拐了几个弯,菲儿领着他到了家旅店门口。他俩没走临街的正门,绕了半个圈子,原来这店后面有个小院,院墙上另开了个小门。菲儿伸出小手在门上敲了几声,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少年,天晚,模样看不清,只大概能感觉出比菲儿年纪大点。

      “又哪去了!才回来。”那人看了一眼翟鹤,没多问便迎了他们进来,只是嘴里抱怨着。

      “老大说过!不要直接跑回来的呀。”

      “那也不是让你瞎逛去的。”即便看不清,但这个白眼还是让人觉得挨了个结实。

      开门的少年带着他们进门后,穿过跟门房连着的廊子,这走廊上稀稀疏疏挂了几只纸灯笼,隐隐照着,能看得清脚下的路。不一会三个人走到了个开阔的大厅中,翟鹤四下看看,原来这旅馆从街面看去虽然门面不大,里面却也宽敞。先前他不曾防备什么,此时虽然也不打算没搞明白就走,但还是暗暗记下了地形路线。一旦发生什么情况的话,拔脚走人还是能做到的。

      厅堂灯火中,翟鹤惊讶地发现原来傍晚见到的那些老弱病残,不少都在这。正有几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来回穿梭,递衣服送汤送药,繁杂中透着热闹,看得小绿龙好奇心更盛了。

      “我回来啦。”身旁的人好似只小鸟,扑棱棱飞了出去。

      蓝白相间的鸟儿落在厅堂正中椅子上歇着的一位夫人身边。

      翟鹤本来追着菲儿的视线,不经意地跟她对上了。

      哪怕是奉承话也绝说不上年轻的一张脸,不知怎么的就让他有了“绝不能在她面前造次”这样的感觉。她不是寻常妇道人家。虽然穿着打扮并没多显眼,但这位夫人挺拔的坐姿,锐利清透的目光,还有那种说不明的清华高贵的气质...就算在场这么多人,这位夫人也绝对不会被人混进那些碌碌之人的行列。

      不过被看了几眼,年幼的绿龙居然忍不住把他的龙足往后收了收。
      他真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瞒得住眼前这双眼睛。

      还好她只看了他几眼后便轻轻一笑转过视线不再管他。翟鹤松了口气,只见这位夫人低头把菲儿抱到自己身边,本来有些聒噪的小菲儿在她面前却是不吵不闹乖得很,静静地伏在她膝盖上,任她一边揉弄头发,一边跟旁边坐着的那个老板打扮的人说话。

      离得不近,翟鹤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带路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到照顾厅中流民的行列之中了,没有照管他的意思。他站在这,眼见人人手中有事,都不是自己能插得进手的,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做什么,心里空落落不知如何。

      抬眼又看到在那夫人身边的菲儿,索性也上前,站在她身边。
      本来嘛,他人就是菲儿带过来的,跟在她身边总没错吧?

      这次挨得近了,听他们说话清楚了不少。那夫人也不管身边是不是多了只小耳朵听着,照样说她的。既然人家不管,翟鹤也大大方方地一旁守着听着,悠然自得。

      “您托我的事情,我当然要照办的,”那老板模样的老者面色阴沉,跟下雨天的云彩都快差不多了,“我这店的存粮,也撑不过半个月。”

      “有几天功夫足够了。”那夫人却是不慌不忙,“说起来老板真是帮了大忙。“

      “哪里哪里啊,”那老态龙钟的店老板听了这句话夸奖,方才还愁云密布的脸仿佛一瞬间光亮年轻了许多,“我也只能帮着收留照顾大家几天,没您的谋划,我也做不来什么。要说真的仁义有谋略,还都是您祁菀夫人。”

      “老板客气了,”她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小绿龙,“剩下还有要忙的,我也不留您了。”

      翟鹤被她看的心里一惊,也没留意那老板几时走的,一心琢磨着这位被老板称呼为祁菀夫人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要跟自己说什么?

      他还没开口,刚才还老老实实的菲儿却早拉着她的手,叽叽呱呱把刚才如何从官兵手里把他扯出来,他又怎么被带过来的事说了一遍。她声音清脆,听着也舒服,可说到一半翟鹤却变了脸:这小丫头!居然把自己在地上滚了一圈好躲鞭子之类的,添油加醋好好渲染了一番,整个把他说成了弱不禁风的人了…

      真是岂有此理。

      “你就是菲儿说的翟鹤了吧?”听完后祁菀问他。

      他没好气,瞪了菲儿一眼后才答道,“对,就是我。”

      “你说你不是逃难的流民?”

      “我不是。”

      “可有别的去处没有?”

      “没有。”

      “姑且留在这过个夜,好好吃顿饭吧。”

      祁菀也没多盘问,倒是翟鹤又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他的目光扫过大厅,一时不知该怎么问。

      “我还有事,”祁菀一笑,冲着人堆招呼了一声“弛子过来”,一个正端着水盆的少年应了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了,原来正是刚才给他们带路的少年。这会终于看清了,名叫弛子的少年跟自己的年纪也差不多,俊朗中别有种开阔气象—绝不是小气的小人像。

      他看别人,别人也看他。弛子也是,见他虽然样子落魄,但眉宇间却自然而然流露出种天地不拘的疏朗自在,不由地便想跟他多说几句。

      一个照面,两名少年对彼此的印象颇是不错。

      “有什么事就问弛子吧,要什么东西也找他。”说罢,祁菀便自顾起身,牵着菲儿的小手走了。

      留下来的翟鹤对着弛子,也不知该从哪问起。

      “是弛子吧?”

      “?”少年爽朗地笑笑,关切地看着他。

      “能给我身干净衣服吗?还有,在哪洗澡啊?”
      不洗干净换身衣服的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这群自己以前没见过的,不知道的人说话。

      “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便带了翟鹤去浴室。

      “菲儿带你过来的吧?”路上,弛子问他。

      “是啊,”想起那小丫头来,翟鹤不自觉地笑了笑。

      “她从小没了父母,老大从来不舍得让她吃亏难过,有什么事都惯着她,弄得小丫头说话不知道分寸,要是有得罪你的地方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弛子回过头,对他说道。

      话说的诚恳又体贴,翟鹤心里十分感激,更是对弛子有了种亲切的感觉。默默一想,又觉得心惊—一路上活泼伶俐又天真得可以的菲儿,居然也跟自己一样,无父无母吗?

      “她说的老大,是不是就是…”也不知道底细,语塞了。

      “你问祁菀老大吗?”弛子颇为坦诚,不瞒他,“我家老大是个爱到处旅行专门管不平事的,你被人欺负又没地方去,她当然要插手管一管啦。”

      原来这样。他遇上传说中的侠义人物了吗?

      “可我不是逃难的。”翟鹤犹豫着,又说。

      弛子察觉到他心里有不安的地方,“你不也没地方去?老大平常就交代过,有能帮上别人的地方,帮个忙就对了。本来世道也不是多好,不这样,”他顿了顿,“不自救,像我们这样没依没靠的人怎么活呢?”

      “你也是孤儿?”

      “我啊?我妈死的早,我爸以前在彩火当兵,后来伤了回家,他知道自己以后也没什么可做的,怕耽误我前程,就托老大照看管我。我爸以前受过老大的恩惠,让我跟在她身边当个帮手听她拆迁,也能多历练历练。这些年他在家自己种地,不用我操心。”弛子几句话,他家里的情形说的明明白白。

      看来不管是看似无忧无虑的菲儿,还是眼前爽快的弛子,其实都不能算命很好的。

      “诺,”弛子指着前面一间小小木屋,“那就是浴室了,小了点,将就下吧。”

      “旁边的灶上有热水,缸里有冷水,冷热你自己看着来。要我帮你擦背吗?”弛子拿了舀水的大木头勺子给他,又问。

      “不不不,真的不用了。”小绿龙赶忙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可是认真地在拒绝,虽然现在觉得这些人并不像会打绿龙主意的人,可他仍是不敢现在就让人家知道,自己其实不算个人。

      弛子只当他腼腆怕羞,笑笑说:“那好,你先洗,一会我把替换衣服给你送过来?哦对了,我们这虽然没新的,可都是洗干净的,你该不介意吧?”

      现在的待遇已经足够让人感激了,怎么会再多挑剔。翟鹤连着说了好几句没事多谢,才送走了弛子。

      温热的水汽中,他坐下来,一圈圈地揭开绑在腿上的带子。因为没得换,刚绑上去时还雪白的布条现在已经变成黄灰的颜色,在烛火的光芒下尤其惨淡,像是陈年被水浸渍的墙皮。

      已经多久没在人前露过这只脚了?
      到底还有机会让别人知道、了解他到底是什么人吗?

      翟鹤把自己沉在水中,久违了的温暖令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心里很多感觉却是清醒的:今天遇到的人,还有他们的好意到底是因为什么?肯定不是因为他是绿龙。那自己身上还有别的什么吸引人家的地方吗?难道只是因为…像弛子说的那样,能帮个忙就帮。

      眼前的温暖和关怀却货真价实,容不得自己拒绝。
      到底还只是个十二岁孩子的绿龙觉得自己并没有勇气因为心里的一点怀疑,就能放手眼前他不曾经历过不曾拥有的东西。

      至少等他看明白这些人到底都会做些什么事情,再决定自己的去留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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