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琈》燕山是个瘦姑娘

5、西山有狐

　　做久了司命，看惯了凡人百态，清源心里总揣着些无端的怜悯与绝望。遇着事，最爱的不过就是躲。正是将所谓“避祸”行使到淋漓尽致。
　　现下倒是可惜了这副安稳脾性。虽然清源日日如热锅上的蚂蚁替若琈担忧着劫数行进，可若琈自己却无丝毫着急情态。凡去白氏探望，落入清源眼里的唯有那一双时常睡不醒的困倦眸子，和慢慢悠悠的清扫背影。
　　那句凡间俗语如何说来着？
　　皇帝不急太监急。
　　“阿清，陪我去喝一盅罢。走罢。”迎面撞上艾嘉，远远闻声，清源扭头就跑。
　　这艾嘉说是位列仙班，却并非按部就班飞升上九重天的。个中缘由，在其入仙籍时着实引得众仙家一番热议。这事溯源之久，得从她的师父吉甯上仙身上说起。
　　吉甯上仙司职姻缘，是织姻宫里一等一的掌事。彼时，天帝的亲弟弟婴侯为一“情”字所困，不惜抛却仙籍不顾，净身出离天宫，入了那北山单熏山中玉狐族的户。
　　北山住的是什么？那可是妖呀！
　　自第一任九天金龙一统天下，加带烫金高冠开始，仙和妖之间就已是重重天壑阻隔。前者高贵，后者卑贱。
　　妖为何？欲成仙而不能，欲成人而不得。可笑之本矣。
　　天帝面子上挂不住，私下里命吉甯将婴侯带回。吉甯不比清源清高死板，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剔透心，软来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硬来可使捆仙索敢五花大绑，说到底，吉甯是趁了天帝的心，好端端带回了婴侯仙君。而最令众人惊奇的是，听说吉甯软硬皆未施展，只悠悠前往，那早前耿直了脖子要与妖为伍的婴侯仙君就乖乖束手就擒，回了天宫。至于其中原因，也只二人心知，凡问吉甯，仅是但笑不语。
　　一切本是皆大欢喜，天帝也准备了丰厚奖赏送到织姻宫中，吉甯却是一个不剩尽数退还。她说她不要珍宝，她要一个仙籍，给她从下界带回的一只小狐狸。
　　那小狐狸便是艾嘉。
　　艾嘉当时还是只杂毛狐狸形，瞧起来便是非尊非贵，加之吉甯去的正是狐族，便有人拱拱手，弯弯腰，上谏一本又一本，直呼不能让低劣妖族侵染仙之正气。天帝犹疑，吉甯只往堂间一立，昂着头，直勾勾瞅着天帝，咬紧艾嘉是从西山白狐族带回的。
　　有人嘲笑，那这小狐狸怎么不是通体雪白？
　　吉甯答曰，艾嘉是从西山带回。
　　有人质疑，那小狐狸法术为何这般不纯净？
　　吉甯答曰，艾嘉是从西山带回。
　　只此一句，无从查证，却也无人足以证明艾嘉出自北山妖族。天帝没法子，又念在吉甯素来有功，不求任何，便一咬牙应承下来。
　　流言随艾嘉生长，逐渐散去，对于这最初的为难，艾嘉也渐忘却，她唯一不忘的是那一日，好事的小厮领她去殿外偷听群臣对她的处置，众人纷纷否决吉甯。只一人，一袭如夜墨色的袍，直直上前，半点容不得迟疑，手起手落，袖袂带风，“不过一只可怜无家归的小狐狸，众仙友又何苦步步相逼。”他的身形略纤瘦，透过细窄的门缝入了艾嘉的眼里，却是无可言语的高大。
　　艾嘉悄声问身侧人，“哎……”
　　“想问这是谁吧……”身侧人狡黠一笑，“他可是司职命格的清源上仙。”
　　哦，清源上仙。
　　清源的名讳仿如炽热的烙印，印在艾嘉心间，挥之不去，遂其甫一褪去狐形，便总喜缠着清源，成年之后，经得吉甯准许，更是欢喜邀清源小酌上几坛好酒。
　　艾嘉于清源，确也是个不错的酒友。大多时候，清源断不会拒绝艾嘉的美意。尤其近来，若琈的事缠心烦琐，清源便更是日日与艾嘉推杯换盏。
　　只是，一连几日宿醉归殿，闹得宫女阿香阿乐纷纷抱怨，而且清源他还受了天帝差遣，明儿一早要下一趟凡间。从帝殿里出来，在撞见艾嘉之前，清源便就在一遍遍告诫自己，今日委实不可再信了那艾嘉的邪，不然，怕是吐到天荒地老也无人问津。
　　这才有了此番你追我赶为仙不尊的热闹景象。
　　“你别跑啊！阿清！你别跑！”
　　清源这种生来便是的安乐上仙比不得艾嘉这样从下界一路挣扎上来的生猛野路子，这花园还没跑上几圈，男子已乖乖束手就擒。艾嘉此时已是有了醉意，脸颊红扑扑的，搂过清源和自己面贴面，“我和你说，阿清，我和你说，你陪我喝一壶酒，我就帮你解决你这里……”她伸着食指，戳了戳清源的心口，满嘴酒气直喷，“藏着的难题。”
　　愣了愣神，清源直觉这丫头是在诓自己，“我素来不知你还有这种本事。”
　　“嘿嘿。”艾嘉粲然一笑，“你可不知道，你的难题也是我家师父的难题，昨儿太子妃还来司姻堂，和我家师父叨叨了些什么，也不让我听。但是我是谁啊，他们说不让我听，我就不听了吗？哎，这么一听，倒还听出些名堂来。那太子妃啊，有个弟弟，现在去了白翊，是为了……”眼珠子一转，艾嘉勾起嘴角，“陪我喝酒去吧，边喝我边对你细细道来。”
　　清源想了想，终于还是垂下眼，痛苦万分地点了头。
　　天宫素来寒凉，这酒哇，委实是个极好的取暖圣物。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听听力，虽然语速很慢，大部分单词能够听出，但是无法理解意思，很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