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殇（少帅同人）》且行且吟

2、一

　　"……想当初待君侯恩高义好，你本是大义人怎忘故交……”戏台上正唱得如火如荼，台下高朋满座，精彩处一阵叫好声，正中坐着的是一对着中式礼服的老者，其中身着绛色团花双面锦袍的老人被众人簇拥着颇为打眼，原来，他便是今日的寿星公——张良将军。
　　“您怎么了？不舒服么？”一名年轻人侍立于张良身后，此时俯身轻语道。见老人默默摇头，年轻人转而又朝他身旁那位着旗袍的女子轻喊了声：“夫人——”
　　女子转过头来，她化着淡妆，从面部轮廓依稀可看出年轻时必是个顶尖的美人儿，此时虽已是耄耋之龄举止却仍优雅，她凑到老伴儿耳畔，朝他耳语了几句，又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复转头认真看戏去了。
　　老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
　　“关云长空负勇武,却不能以大局为重。”
　　“自古忠义难两全。”
　　“扯淡，那他大可不必自动请缨捉曹，没有点儿破釜沉舟的决心如何成大事？”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么不是……”
　　……
　　眼前渐渐模糊，同样的戏，同样的场景，争论声恍然就在耳边，人却早已杳然。
　　茂宸，那次是我们一起听戏，也是七载时光里唯一的一次——你当时是被我“骗”去的。咱们甫一进门，师母见了便笑吟吟对着身旁的大姐说：“这也就你们汉卿了……”众人听见便都乐了。是啊，全军上下谁不知道郭教官最是对这些个“找乐子”的事儿嗤之以鼻的？当然，彼时我们早已出了讲武堂，你已是我们三、四方面军的副军长了。
　　从上次我们得胜归来父亲就没少夸你，连杨霆这种人也承认你训军有方无人能及，我听了心里暗自窃喜，总觉得于有荣焉，谁叫你曾经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老师呢？你待人待己都严苛得几近于刻薄，可我却以这样的你为榜样——因我深知那是绝大多数人无法做到的：放纵易，克己难。人背后戏称你为“郭鬼子”，那是妒，是羡，是葡萄架子下馋嘴的狐狸——因够不着吃不到而生的“饮恨”。
　　你反感我“耽于享乐”，你批评我的时候一贯是不留情面的，可我心里却很受用，兴许我是把你当成大哥了——母亲死得早，小的时候父亲不在身边，我又只有弟妹，竟从不知道有个亲兄长疼惜着是啥滋味儿，又或者是我体察到你冷峻神情背后隐藏的关切于是才敢在你面前这样放肆——就好比蹒跚学步的孩童摔了一跤，若无人过问他必然抹抹泪自顾爬起，但凡有关心他的人问半句便立马恃爱惩凶，哭得不可收拾。
　　那回台上唱的戏也是《华容道》，正演到关云长义释曹孟德，京胡师傅将那两根弦儿硬是拉出了铁马冰河的气势。
　　我们意见相左，你来我往地抬杠……
　　末了你瞪我一眼，脸色越发沉肃。
　　……
　　“关羽分明就是未执行军令，罪无可赦。”
　　“茂宸，看个戏而已，你就是太爱较真儿，你说你这脾气——”
　　“……”
　　“行行行，我刚啥都没说啊，来来，这是你喜欢的锦州小食，咸辣口，尝尝……要不，我陪你一起，咱们偷溜出去到东塔那边儿转转？（注：东塔——奉天飞机场）
　　你听到末句眼睛一亮，浓密的黑睫如羽翅般扑扇了几下，你难得笑起来，我便也望着你笑，你身后是梅竹图案的格子窗棂，窗外那株高大的龙爪槐绿意成荫……
　　后来我在北投也植过槐树，树直而不弯，一如你的性格，你曾说我太重感情是弱点，可我从没为这个后悔过，我后悔的事一生里就那么几件，头一件便是为你……
　　其实并不时常想起你，那些旧事大多时候就象西洋的默片儿，热闹着来却悄然无声，抑或者是隔着水音儿的乐曲，再如何悲喜终究飘渺悠远。可是，想起你的时候那痛苦却如此真实，它们是长在我血肉里的枝蔓，盘根错节缠绕着……
　　……
　　张良掏出干净的丝帕拭了拭眼，有人轻唤他，是侄儿孙媳妇从台湾带来些本地青茶，特沏了盅过来，张良接过，见莹润瓷具中水清茶碧，便浅啜一口，平日喜欢的味道竟觉苦涩难以下咽，此时台上的西皮快板也慢了下来，四下里安静，惟有那胡琴明亮的音色陡然变得凄怆而悲凉。
　　千年将相王侯，几番人世春秋。
　　而窗外，却是夏威夷夏天的风和雨，闷热而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