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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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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野一松带着非常简易的行李来到了新家。
新租的房子果然与意料之中的一样,和中介的描述……相差甚远。
所谓的“繁华城中心”应该指的是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之繁华和动物城之中心。
所谓的“百货超市近在咫尺”还要自行车骑行十五分钟。
唯有实惠和安静两点是对的。
说来,只要有这两点就好了——松野一松并不是一个喜欢吐槽的人。
向他这个年纪,一个人只身来到陌生而不繁华的城市最重要的就是要懂得随遇而安。
他摸了摸脸上的口罩,带着死气沉沉的眼睛,掏出已经被手掌攥热的钥匙开了门。
第一个星期他逐渐地习惯了在新家的生活,过得宁静而祥和。
之所以拿出“第一个星期”来说,就是因为一个星期以后他就迎来了有如灭顶之灾的洗礼。
这么说虽然听起来很浮夸,但是松野一松向来是一个写实派。
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并不是能够唤起洪荒之力的玄幻神人,只是一个有点聒噪但是在松野一松眼里看来却是面目可憎的魔头。
松野空松。
虽然名字和他只是一字之隔,性格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当门铃喧哗地响着的时候时间正值傍晚,一松却还在床上睡得舒坦,苦于机械声音的折磨,万般无奈地起身打开门来。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年纪二十五六上下、西装革履,身形高大的年轻人。
形容如果到此为止那么对这个人的印象可能还会不错,但是很可惜。
这个人斜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以左胳膊肘为支撑点,右臂夹着一个公文包,左腿直立,右脚点地。这个动作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从烂俗的八点档言情剧中扒拉过来的伪装的高干子弟或者是剽窃模特拍写真时凹的造型。
这种人其实也是见怪不怪的,大街上随手一指就会出现一两个。仅仅是这种程度完全不能让一松觉得怒火中烧。
触碰他底线的是他戴的那副眼镜。
文艺复兴时的古典气息和二十世纪才开启的抽象派新纪元的缥缈结合……这样的形容过于故弄玄虚,用通俗地话来讲,就是朋克式的放浪不羁和东北乡村非主流的变态杂糅。
我的天啊,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戴这样眼镜的土帽!广场上的那群前辈们也不会这么玩儿的!
对方把一松僵持的面容误认为了对自己的崇拜,微微低头,右手把眼镜往下拉,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睛。
一松从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中准确捕捉到了“耀眼”两个字。
我的天啊,这家伙竟然觉得他自己很帅!
“嘿,你好啊,我的brother!”对方热切地打招呼。
这句话把深埋在自己世界的一松拉回现实。
Brother?我和你很熟么,大哥?
“对不起,我不需要订报纸。”一松先发制人打断了对方即将开始的滔滔不绝。
“我不是……”
“哦,那我也不要买保险。”
“我也不是……”没有轮到空松的百口莫辩,一松灵巧地把门带上了。
空松刚要自我介绍却碰了一鼻子的灰,终于轮到空松慌了。
怎么会这样?事情不应该朝这个方向发展的!
昨天大晚上出差回来的空松听说沉寂了半年的对门终于搬来了新邻居,相当地兴奋,下班回家连包都没有放就准备来给新邻居带来热情的寒暄和乔迁的祝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不该对这样对待的啊!
空松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外形满分。
时尚满分。
情绪满分。
今天的出场完全是按照杂志上所描述的来做的,简直是完美无缺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这位邻居还是少年的模样,可能是初入社会对陌生人的警惕感吧。
当空松锲而不舍的拍门声换来屋内人“你再拍门我就报警”的冷漠后,空松只好蔫蔫地回去,过会儿再卷土重来。
一松把劣质的塑料叉子插在单薄的泡面纸碗上,碗里剩下的面汤还冒着丝丝热气,看着氤氲在空中一点点地延伸,扩散,消失,他的心中产生了莫名的烦躁,压抑和厌恶之感涌了上来,刚想一脚踹上茶几解气,门铃又响了。
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我已经报警了。”一松吼了一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了规规矩矩的门铃声。
诶,不是那个怪人?
一松透过门镜朝外看,没看见人,低头一瞥,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帽衫的小男孩儿,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咧着嘴巴笑得非常开朗暖心。
太招人喜欢了。冷漠如一松也无法抗拒这么可爱的小孩子。
完全没有想过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按到门铃这个问题的,身体没有被逻辑思维控制,转动了门把手。
“大哥哥你好,我叫松野十四松。”小男孩儿看起来不会超过六岁,像所有小孩儿一样自豪地一板一眼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嘴巴真甜。一松想着。
“大哥哥,我是你的邻居哦,我爸爸现在不在家,我能暂时在你家玩一会儿吗?”人畜无害的笑容配上楚楚可怜的眼神,一松脑袋一热一把抱起他进了屋。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十四好奇地歪着脑袋问。
“啊,我叫松野一松。”一松回答。
“呀,好巧啊,大哥哥。我们是一个姓氏耶。”小十四高兴地拍着手掌,“就像家人一样耶。”
“是啊,好幸运啊。”先前的烦恼一扫而光,一松情不自禁用手抚上十四松的发顶,“要是我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亲弟弟就好了。”
“不过。”一松突然横眉,本来就死鱼眼的他,严肃起来有点像那种变态连环杀手,“你这个小孩儿子随随便便就去陌生人的家里,不怕我是坏人把你卖了吗?”
“是哦……”小十四带着认真的眼神思考了一下马上又咧开嘴巴笑起来,“不会的哦,不会的哦。爸爸说,坏人全部都已经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大哥哥肯定是好人,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小十四坚定地握拳,“大哥哥这么亲切,就像是我的亲哥哥一样!”
太可爱了,没见过这么善良可爱的孩子,一松内心爱心圈圈泛滥。所幸他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即使他是内心已然如斯汹涌澎湃外面看来也是不动声色的。
一松也不知道他竟然也会去做讨人喜欢的事情,他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一个棒球给十四松玩耍,还把家里仅剩的两个橘子全都剥给十四松吃掉了。
正当一松抱着十四松满屋子乱跑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一松觉得这个门铃响得相当扫兴,破坏了他们和谐的玩耍。
“一松哥哥,会不会是我爸爸来接我了?”小十四坐在一松的肩膀上,问。
既然是十四松这样问了,本来不想理会的一松还是决定上前看看。
当一松刚刚转动门把手,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嘿,brother,你终于肯开门了?”
咔擦。
一松条件反射就把门锁死了。
“一松哥哥,怎么了?”小十四问。
“哦,没什么,外面是个变态,是刚刚从警察叔叔手里逃脱的坏人,我们不开门啊。”一松搂紧十四松。
“哦。”小十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门外的耀眼boy也完完整整地听到了这段对话,内心也开始滴血。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就变成了变态呢?
空松又开始拍门。
“一松小哥儿你开个门吧,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接我的儿子的啊。”空松尽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思儿心切”的好父亲形象。
但是,很遗憾,这个颤抖的声线确凿了他在一松心中变态的形象:他怎么知道我叫一松,不是跟踪狂就是偷窥狂。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十四松听出了他的空松爸爸的声音。
“一松哥哥你开门吧,外面的不是坏人,是我爸爸。”十四松一本正经地说。
空松只差没喜极而泣,不愧是我养大的儿子啊,还是认出我的声音来了。
“十四啊,你可别听错了。”
“没有呀,就是我爸爸啊。”
“听说最近有很多靠模仿别人声线而入室抢劫拐卖小孩儿的犯人,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一松胡诌了一个谎话,极力否认门外的人。
“这样啊……”这么一说连小十四也犹豫了。
空松的内心血流成河。
不是这样的啊,我的好儿子,我真的是你的空松爸爸啊!我这么优秀耀眼的人别人轻易模仿不来的啊。
“我的小十四啊,我真的是你的空松爸爸,你过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
几经波折,空松总算是迈进了一松家的大门。虽然过程如斯艰难,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虽然向来是耿直boy的空松还是使用了一个小小的计谋,他把自己的儿子带到一松家的门前,然后替他按了门铃,待儿子小十四成功俘获了一松的心进门以后他又继续地趴在门口偷听他们的对话,说他是偷听狂也不为过吧。
当一松看见这个变态站在他家的客厅里抬了抬那土气十足的眼镜还顺便像他抛了个媚眼的时候,他的内心咯噔一下。
这一切都是计谋吧?
可恶!竟然被这个变态给骗了!
竟然利用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不耻龌龊的事情,简直就是人渣啊。
唉,这么可爱的小孩儿竟然这么可怜摊上了这种父亲。
坐在一松肩膀上的十四松开心地向自己的爸爸张开双臂,空松想上前把孩子搂到自己的怀里,一松把他抱下来却没有还给空松意思。
一松收紧了抱着十四松的手臂,说起来这个人做这种事情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儿子还在他手里呢。在一松的潜意识里面,不把十四松还给他完全是对十四松的一种保护。
小十四感觉到了他的一松哥哥紧紧地搂着他的强有力的手臂。感受着一松哥哥跳动的心脏和一松哥哥温暖的怀抱的小十四不知觉地缩在了一松哥哥的怀里。
耿直boy空松并没有意识到一松深深的敌意,他又抬了抬他的眼镜,决定开始搭讪哦不是友好地聊天。
又抬眼镜?大晚上的戴眼镜就不怕出门撞上电线杆?一松恢复死鱼眼地看着他。
空松也不是完全抛弃逻辑思维的一个人,刚刚偷听了儿子和一松的聊天,他决定剽窃哦不模仿哦不学习儿子与一松的对话模式。
“大哥……”另一个“哥”字还没有说出口的时候,空松意识到他并不适合和他儿子一样称呼看起来不过是十八丨九岁少年的一松,于是马上改口,“小哥儿啊,鄙人是松野空松,松野十四松的父亲,您的名字是?”
竟然还问我的名字?你刚刚还叫过我一松吧,现在这样装模作样是什么意思?果然是个虚伪的小人。一松内心冷哼一声。
“松野一松。”一松答道。
“松野一松?”空松两手一拍,不仅吓到了一松还吓到了一松怀里的十四松。哎呀,这个动作好像有点过了……有点懊悔,但是对话还得继续,“好巧啊一松,我们是一个姓氏呢。感觉真像是一家……”
“没什么的,只不过是松野这个姓氏比较大吧,也不算是什么巧合吧。”一松抢话答道。
“哎呀……”空松挠了挠后脑勺,怎么跟一开始回答得不一样……糟糕,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一松看起来好开朗好活泼好亲切啊,有这么优秀的人的我们这个国家真是非常幸运啊。”空松只好进行下一环节,赞扬了一松一番企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哦,是么?”虽然是个问句但是带着一脸完全不想听到回答的表情的一松。
“呃……当然啦,哈哈。”空松干笑两声,“我的眼光不会错的啦。”
“托您吉言。”一松说,“不过……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倒是不像什么好人。”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松可以听见挂钟一分一秒地走着。
从来没有过的像今天这般尴尬。不过,是想和邻居成为好朋友罢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看着一松欲言又止的表情,空松觉得下一步他很有可能会问出“这个孩子真的是您的亲孩子吗?不会是您拐卖来的吧。”这样的话,便一直提心吊胆。
幸得这个时候在一松怀里昏昏欲睡的十四松,动了一下身形,“爸爸,我想我的小床了,我想睡觉。”
空松如释重负地在一松万般不情愿的眼神下带着儿子十四松走了。
小十四在迷迷糊糊中还嘟囔着说:“一松哥哥,周末要记得和我一起打棒球哦。”
“好的。”一松温柔了眉眼,回答道。
这么温情的画面却让空松欲哭无泪,明明是一家人,对什么被差别对待了呢,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