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缨满墨》唐冉乙

8、第二章 仙冢

　　临行前一晚，宗主将几位即将下山历练的弟子招来内殿，抽取每人要前往的地方。宗主长袍一挥，几个含着纸签的光团飘飘悠悠地落在每位弟子的面前。蔺岚缨用手心接过纸签翻开一看，微微愣神。
　　“大家都已知晓你们即将去的地方，任务期限为一个月，一个月后会有专门负责你们的师兄来判定任务通过与否。在这一个月内，你们不得滥用灵力，一旦被发现将被剔除灵根逐出仙冢。若遇危难，紧要关头可通过弟子牌传唤，门派众人皆会知晓并前往支援。”
　　“负责审核我的人既然是乙筝，那我需得更加谨慎。”蔺岚缨看着手中的纸签，一股油然而生的莫名情绪左右着她。
　　扫过台下众弟子，宗主将目光在蔺岚缨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么，望大家顺利通过历练。”

　　翌日，仙冢弟子陆续出发，蔺岚缨一路御剑飞行至目的地附近的驿站，买了一匹马匆匆赶往城内。而她此行的地点便是泾曦国都城，离她故乡襄城并不远。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在任务完成后归家道声平安。
　　雁渡衡阳乞未归，故园已是久相违。少年昔去春风动，浪子今来朔雪飞。常年隐居昆仑，未曾想三年光阴如梭，离开时还是春风抽新芽的季节，再次回到故国已是白雪纷飞的季节。与离去时不同的是，此时的她周身充斥着灵力，对于周围的环境感知度极高，前几年并未发觉，原来泾曦国都城上方竟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阴云。想来也是十分怪异，一国之都天子所在的土地，本应该是充斥着威严的龙气，不应出现这般不祥之气。
　　“这次的任务，怕是相当棘手......”柳眉紧锁，葱白素手抚了抚腰侧的弟子牌，“不管如何当务之急是先安置住处。”
　　都城虽说到处都隐隐弥漫着薄薄的阴气但所幸四周小鬼并没有被这里的怪异气息吸引，反而更像是一种对于其他妖魔的警告，无形之中保护着这座城，加之都城是天子脚下一般妖魔无法肆意也省去了蔺岚缨别的力气打发。
　　“这皇宫传出的气息有些紊乱，九龙天子真气在这阴气中日渐微弱，怕是过不久就要冲入皇宫之中，到时恐会引起祸乱。”
　　一阵骚动自皇城门口不远处的告示处传开，打断了蔺岚缨的思绪，一位将士自腰间卸下明黄色皇榜挂在告示处上，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泾曦国今疆土辽阔，百姓安居乐业，然宫中众医偶遇不解之症，朕与众卿遐想千载，旁览九流，详求奇门遁甲之方，若有能出奇计者，吾且许其尊官，赏赐黄金万两。”
　　“这妖不惜耗费自身元气也要入侵皇城......总之再观察一段时间，夜里阴气重到时再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是夜，打更人的烛火忽明忽暗的飘远，街道巷口一片灰暗仅仅靠着霜打下的月光看清朦胧的视野，而黑暗中泛着一层浓浓的雾气，不详的气息隐匿于之中。
　　一抹红色在漆黑中一闪而过，循着阴气来到都城边。此时的都城大门紧闭，四周皆是绕起的护城围墙，被一条细长的绕城河贯穿。忽闻黑夜中传来一丝异香，蔺岚缨赶忙封闭呼吸恐香气中有诈，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安静流淌的护城河远处闪烁着隐隐约约的光辉，由远及近渐渐蔓延，细看竟是大片大片的鲜红罗刹花，妖冶的红像是来自地狱的蛊，迷惑着人的心智。不知从哪里走来了几位村民，看他们的状态似是梦游一般飘飘荡荡至河边。这些人走在河面罗刹花上，一个接着一个又缓缓倒下像是又一次沉浸在睡梦之中。
　　只顾着观察眼前的景象，却无设防耳边缓缓响起的咏叹调，蔺岚缨同那些村民一般陷入了梦境之中——
　　都城郊畔，几位丫鬟簇拥着一位女子行走在开满桃花的山野间。
　　“小姐，这次瞒着老爷偷偷出府，若是被发现了恐怕小姐您又要被禁足个几个月了……”
　　“放心啦，这次爹爹绝对不会发现，更何况这桃花满山的景色错过了就又要等好久，前阵子刚禁足半月有余，再不出来我怕会被憋死。”身穿鹅黄色软纱百水裙的少女，一双大大的灵动水眸一眨一眨，酒窝在脸颊两侧，带着盈盈笑意，不管身后的婢女是否跟上，径自一人奔向前方。
　　“小姐，您看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远处的桃花树下似有什么东西在那，仔细一看竟是一少年。这人似乎是昏迷了过去，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有被刀剑划过的痕迹，隐隐泛出些许干涸的血迹。但从着装的布料上来看，此人非富即贵，来头并不一般。少女凑上前推了推他，又将他面朝上翻了过来，这一看却是愣住了神。
　　白皙的面庞沾染了血迹，如墨色长发凌乱披散，明明是男子却长了一张赛过女子的俊秀面庞，英挺如刀刻的鼻梁下是一张好看的薄唇，莫名触动着少女的红鸾星。
　　“小姐，这......”旁从的丫鬟小声提醒，本是想劝她莫要多管闲事，若是仙鹤报恩或仅是救人一命就罢了可这人来头不一般呐，若是落得个农夫救蛇怕是整个府邸都会被拖累。
　　可是那少女确无心听言，一双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人家，“春兰，把他带回去罢，莫要再说了，一切责任我担着便是。”
　　那少年足足昏睡了三天，这才在第四天傍晚时分转醒。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直在照顾着他的少女，此时正趴在床榻边小眠。
　　少年醒来的动静吵醒了她，睁开眼对上的便是那双深沉如潭水的眼眸，她早前就在猜测，这如玉的公子会有双怎样的眼睛，此时仅是这一眼却是触动了她的红鸾星。
　　自那以后少女以养伤为由留住了少年，问及他的身世时少年却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只得留在府中的慢慢寻回记忆。那段时间里，少女每日每日地找他，拉着他陪她念书，练琴。他若不理她，她就偷偷做些恶作剧，引起他的注意，这些举动常常会让少年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身边这个叽叽喳喳无法消停的少女。
　　一阵香风起，眼前的画面突变，从前枝繁叶茂的府邸变得萧条不已，似是一夜之间圣旨下，全府上下被判了死刑，无一人免于灾祸。只是那旁的墙角狗洞，一个小小的脑袋正倔强的要爬出，从前的娉婷伊人现在却是一身狼狈。强忍住满腔的绝望与悲愤，只为一个答案。一人苟活辗转月有余，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见到他的机会。
　　浩浩荡荡的随从，由街头排至街尾，明晃晃的金色马车被护在队伍中间。女子强撑着力气越过人群，挣脱两旁的开道侍卫，径直冲向前去。
　　“来者何人！竟敢挡住当今圣上的马车，可是不想要这脑袋了！”
　　没错，当年的青涩少年恢复记忆后便是那举国无双的太子，先帝驾崩后太子继位，他变成了一国之君。只是她始终不敢相信，那个当年有些笨拙的少年，那个被她戏弄的手足无措的少年，那个牵牵手就羞红了脖颈的少年会是灭了她满门的侩子手。
　　“廷梧...？”女子面前的马车虽是停下，可马车里的人却仍未露面，她有些不甘心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欲掀开门帘，被一旁的侍卫快速拦下。
　　“放肆！哪来的小乞丐，竟敢惊扰圣驾！来人啊......”
　　侍卫长的话还没说完，马车里的人突然有了动静，一道刻之于心的熟悉声音自门帘后传出。
　　“你叫，什么名字。”
　　“曲钰凤。”
　　——“你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一脸的茫然。
　　“人不能没有名字，既然你想不起来，那我帮你起一个吧......叫廷梧，如何？”少女不知为何两颊泛起了可疑地红晕。
　　“你叫什么？”
　　“我叫......钰凤。”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庭梧，又作梧桐。凤栖梧桐——
　　门帘有了动静，露出了一张与记忆中重叠的脸，过去的记忆同如今的样子交叠在一起，只是此时的他光鲜亮丽。她，狼狈难堪。
　　“我们从前，认识吗？”
　　从未想过她苦苦追寻得到的会是这么一句话，薄凉得好似一切从未发生，可于她却是一场永不愿醒来的黄粱。
　　那马车内又探出了一位女子，头戴繁复的金步摇，一身庄重大方的华服，亲昵地凑近了年轻的皇帝，“皇上，莫要误了时辰。”说罢又似有若无的瞥了一眼马车外的她。
　　那人兴许也是作罢，来人打发走了这神智不清的女子，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去。
　　......
　　突然一阵异样的花香在空气中越渐浓烈带着一丝肃杀之气，一点一点夺走被迷惑者的意识。
　　“小心。”一阵清风过，方才加之蔺岚缨身上的压迫感一瞬间消失殆尽，陷入梦境中的她也逐渐清醒过来。回了神智后的眼眸，映入的便是一袭月色长衫的身影。
　　“东方即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