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千年》钟铃儿

8、相逢一笑 心头总有隐

　　心头总有隐隐的不安。
　　她从未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真实，却又飘忽不定。
　　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韩忆紧闭双眼，虚幻中，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韩忆的脑海中，是朋友，还是敌人？
　　她想出声问他，可是像是被封了全身的穴位，不能出声，连手指都不能动，只有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可以眨。
　　那人影渐渐向韩忆靠近，韩忆想去看清楚那人是谁，却是越努力去看，就越模糊。
　　那人伸出一只手，指尖闪着点点蓝光。
　　他轻弹韩忆的额头，那点蓝光飞快闪入韩忆脑中，而韩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做完一切，无法动弹。
　　只见那人蹲下身来，看不清容貌的脸庞轻轻动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皱眉。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成了一团，袭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倦意。
　　闭上眼的前几秒，韩忆听见那人轻笑一声，然后一甩宽大的袍子，转头离去。
　　一块玉佩掉在韩忆身边。
　　韩忆终于抵不住睡意，倒在竹林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姐姐！姐姐！姐姐你在哪儿？”顾千在竹林外大喊。
　　他早晨醒来，原本蹦蹦跳跳的，想去姐姐房里撒泼一番。他站在房外，敲了好一会儿的门，还没见姐姐来开门，这孩子可着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飞起一脚，直接踹烂了房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力气。他跨进房门，四处张望，就连床底下，衣柜里，甚至与每个抽屉都翻过，可还是不见韩忆的身影。他顿时乱了方寸，奔出院子，眼中带泪，一脸生无可恋地在竹林里寻找寻找再寻找，到现在，都已经泪流满面了。
　　韩忆隐约听到顾千的呼喊，艰难地直起身子，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旁边的竹子，一步一步循着声音找去。
　　丝丝凉意环绕着韩忆，为什么，为什么使不上劲，难道是......
　　她回头，一块洁白的玉佩静静的躺在铺了满地的枯草上，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现在这些状况，应该就是那个蓝色亮光的东西在作怪吧。
　　她苦笑着摇头，复又走回，强撑着蹲下，抓起那块玉佩。
　　自己怎么那么不小心，竟然会让人给算计了去，不能怪别人，只怪，自己大意了。
　　她哑着嗓子，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顾千......顾千......”
　　纵然韩忆的声音再微弱，可是以顾千那逆天的听力，仍能捕捉到那细小的声音。
　　他一刻不停地向着声音的源头奔去。
　　“姐姐！”顾千看到韩忆的身影，脸上担心之色立即烟消云散，随即而来的便是一脸的激动与兴奋。
　　顾千立刻冲上前去，在韩忆面前站定。
　　韩忆撑着一旁细弱的竹子，苍白的脸没有了一丝血色，她动了动嘴角，尽量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顾千原本激动的神情，又在一瞬之间变成了担忧。
　　他跪在韩忆身边，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睛里蓄着的泪，顺着脸庞滑下，他竟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手足无措。
　　这时，一个男子轻轻拍了一下顾千的肩膀，顾千猛地回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男子长得并不出众，只能算是清秀，只是他散发出的气质，却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还有，他的酒窝好美啊！
　　“这是你姐姐？”他笑着开口。
　　顾千只胡乱点头。
　　“在下略懂歧黄之术，可否让在下一试？”
　　顾千迟疑了一下，又用力点点头，不管那么多了，能救姐姐就行。
　　男子煞有介事地把手搭在韩忆手腕上，又翻开韩忆眼皮，不经意间瞄到韩忆手中紧握着的玉佩，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僵硬，不过一瞬即逝。
　　他自斜挎在腰间的药包里掏出一枚丹药，塞入韩忆口中。
　　“这位姑娘本就体寒，昨夜不知又被什么人摄入阴寒之物，所以，寒气散入身体各大经脉，导致四肢无力，头脑昏沉，在下已经喂下丹药，片刻后，姑娘便会转醒。”男子依旧是不变的笑容，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先送姑娘回去，我也跟着。”
　　什么，他也要跟着！顾千向男子投去疑惑的目光。
　　“作为一个大夫，病人还未痊愈，大夫怎能丢下病人不管呢？”男子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顾千转念一想，把这人带回去，好像也没啥坏处，顶多就是被骂个几句。
　　顾千想着怎么把韩忆给弄回去，抱？他什么时候把韩忆给丢了都不知道。背？韩忆会不舒服的。再说，他都不知道这俩字儿是个啥意思。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到底怎么办啊！
　　男子斜眼瞥了顾千一眼：“走啊。”
　　顾千指指地上的韩忆，男子立刻明白顾千在犹豫什么。
　　这货是傻吗，直接抱起来不就得了。算了，还是他自己来吧。
　　管它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呢，男子直接横抱起韩忆，让顾千在前头带路，顾千倒也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一位绝美的姑娘靠在青衣男子的身上，绝色的少年在前面带路，两人疾驰在竹林中，不多时，几座简朴而华丽的木屋出现在两人面前。
　　似是早已知道韩忆的住处，男子并没有过多赞叹这里的美，只是急急的将韩忆放在床上，又向顾千询问了可以煎药的地方，去麻溜的煎好了一碗去寒的药，等着韩忆醒来，万事俱备，只欠韩忆！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静，韩忆猛地一翻身，一口黑血吐在床榻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血一吐出来，韩忆全身都舒坦了不少，大脑也明了了。
　　一旁静静喝茶的男子放下茶杯，快步来到韩忆榻前，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韩忆接过手帕，向着他点点头，她敢断定，这人不会害她，他的笑让她心里十分舒适，可她眼中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对这人的警戒。
　　“姑娘不用怕，在下是名大夫，名叫穆里文。我路过此地看见姑娘的弟弟在哪儿哭，于是便救起了姑娘。”许是看出了韩忆眼中的警戒，穆里文拱手施了个礼，向韩忆说着事情的原因。短短几句，却将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不知姑娘手中玉佩是从何而来？”穆里文指指韩忆手中紧紧攥着的一枚白玉佩。
　　“捡来的。”
　　呼，那便好，她还不知道。
　　“姐姐！”出去端药回来的顾千，一见姐姐醒了，立刻放下药，摇着小尾巴，献殷勤去了。
　　“顾千，别闹，让你姐姐好好休息休息。”说这话的不是旁人，就是穆里文。
　　“你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韩忆仰头瞪着顾千，话语中流露出丝丝不满。
　　顾千微微低下头，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嗯......”
　　“呵呵，这家伙连你的名字都顺口说了，韩忆，倒是个好名字！”穆里文托着下巴，一双狐狸眼一顺不顺地掠过顾千。
　　“顾千啊顾千，你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连不能随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人的这个小道理你都不知道，你说说你还有什么用啊！”某大小姐不知道她自己才懂多少，不就是幼时听娘亲唠叨地多了，知道一点什么东西，不比顾千好到哪里去。
　　穆里文听了这话，先是幸灾乐祸地瞅着顾千，然后再慢慢回忆这句话，不想不知道，一想要撞墙！
　　陌生人！韩忆说他是陌生人！给了丹药，治了病，煎了药，这小妮子说他是陌生人！
　　穆里文的脸彻彻底底地黑了……
　　他一声不吭地，低着个头的，黑着张脸的，慢慢挪出这个房间，他怕再呆下去，自己会变成一个正宗的不能再正宗的“陌生人煤球”。
　　房间里传来一阵连着一阵的训斥声，中间还夹杂着顾千软软糯糯的道歉。
　　这韩忆真是奇葩中的一枝花儿，不管是人，还是仙，只要是中了那东西，起码得一天之后才能适应那东西，可韩忆倒好，不仅声音大的可以把房顶给掀了，就连训人的词都不带重复的，她的词汇量是有多丰富啊……
　　屋里的训斥声消失了，穆里文推门而入，只见顾千抱着膝盖，蹲坐在墙角，一脸的楚楚可怜，穆里文轻笑出声，走到桌旁，拿起那碗棕色的药，来到韩忆跟前。
　　“喝药。”穆里文一伸手，碗里那股苦涩的味道钻入韩忆的鼻腔，差点没让她给吐出来。
　　“不要。”韩忆别过头去，后又想起些什么，又转过头，“你怎么还不走？”
　　“我是一名大夫啊，不看到病人把药喝完，我是不会走的，呐，你把药喝完了，我就走人。”
　　韩忆怀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最后终于一仰头，就着穆里文的手，把碗里那苦涩的药汁一口灌入口中。
　　苦得韩忆五官都扭曲了。
　　“你可以走了。”韩忆捂着嘴，真心不想再闻到这“沁人心脾”的香味了。
　　“嗯，来日再会！”穆里文向韩忆笑笑，转身离去，还不忘把房门给带上。
　　“顾千！”
　　墙角的顾千忽然被点名，打了个冷颤，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走到韩忆身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顾千便是在韩忆的“悉心教导”下度过的，这些大道理什么的，讲的顾千一愣一愣的，只知道点头点头再点头。
　　而韩忆呢，也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了顾千，将那些长篇大论整理一下，不过是三四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道理，可见韩忆懂得的道理是多么的“丰富”啊！

　　依旧是那条人来人往的大街，热闹却不忙乱，一个身穿粗布衣，农民打扮的大汉，急匆匆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脸上那焦急的表情，与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穆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子啊！”那大汉进了一家医馆，便直挺挺地跪在柜台前。
　　在写着什么东西的穆里文着实被吓了一跳，他赶忙放下笔，扶起跪着的大汉。
　　“穆大夫，我儿子早晨出门去田里玩，结果中午回来后到现在就高烧不退，穆大夫，您的医术可是全杭州都找不出一个可以和您媲美的人，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还有这种事情，你且别着急，容我去看过再作判断。”然后他叫上那个正在磨药材的学徒，“阿林，收拾好药箱，出门！”
　　一路上，那大汉是滔滔不绝地说着，从他的话语中，穆里文了解了一些他儿子的状况，高烧不退，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手舞足蹈。
　　这哪是什么病啊，明明就是被脏东西迷了心智。
　　打开房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穆里文立刻拧了好看的眉峰，他让所有人都出去，把房门关了个严严实实的，与那小孩面对面坐着。
　　他抽出银针，快速插入小孩几处穴位，将那黑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那黑气逐渐在空中形成人性，穆里文赶紧抓起一大把药丸，就往孩子嘴里塞，孩子的脸色终于变得红润起来。接下来就是这个死东西了。
　　他双手飞速结着一个又一个的法印，嘴里念着古老的梵文，那小鬼终于消散在空中，与空气融为一体。
　　轻掩房门，似乎还能听到孩子微弱的呼吸声，虽然微弱，但一下一下，十分有规律，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困难了。
　　“好了，暂且不要打扰他休息，这几天也别让他出去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中藏着一丝杀意，什么人敢在他的地盘上作祟，好大的胆子！
　　“谢谢穆大夫，这是诊金，请您收下！”大汉手中躺着几枚铜币。
　　“不必。”说完，穆里文轻飘飘地走出小院子，挥手，用结界将这院子笼罩，免得那些脏东西又来骚扰这可怜的孩子。
　　穆里文环顾四周，脸上再不是温润的笑，而是一抹异色。
　　“真的，要开始了吗？呵呵。”他喃喃道，随后他放声大笑，向夜幕深处走去。
　　跟在后面的阿林一脸的不明所以，师父这是怎么了，一会儿疯，一会儿笑的，难道师父也得病了？嗯，等哪天，他出师了，便给师父好好瞧瞧。
　　“阿林，你先回去吧，我想去街上逛逛。”
　　“嗯，师父小心点！”
　　穆里文朝阿林摆摆手，独自一人走向繁华的人群。
　　多希望六界一直都是如此。
　　穆里文手中握着把折扇，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瞎逛，有时遇到请他治病救命的人，那些人要下跪拜谢什么的，穆里文也只好恭恭敬敬地说些客套话将人扶起来。
　　哎呦一声，一个人撞上了穆里文的后背。
　　穆里文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他好不容易站定，稳住重心，定睛一看，咦，这不是顾千吗，他怎么到街上晃悠了！也不怕那双紫眸惹出什么麻烦来吗？
　　“顾千！”一个女声在顾千身后炸响，引得路人纷纷停下脚步，痴痴的看着这美人泼辣的一面。
　　“都说了看着点，这下好了，撞到人了，还不......”韩忆眼中的怒火在见到穆里文这融化万物的笑的时候，瞬间被浇了个干干净净，竟然是认识的人，那就不用多烦了。
　　“姑娘，这才第三天，你身子还未痊愈，怎可来这大街上，万一又病了怎么办！”穆里文算着日子，这姑娘也太不老实了，这才好了第几天，就敢出来乱跑，要换成别人，早该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发霉了！
　　“这有什么的，反正我是......“韩忆刚想说出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地吞到了肚子里，这个她可知道不能说。
　　韩忆心虚地看看穆里文一脸的迷茫，终于松了口气，呼，还好这家伙比较迟钝，没能明白这什么意思，不然她可就栽大发喽！
　　“站在这里也不是回事儿，要不找个茶馆坐下好好聊聊？”穆里文提出一个听起来还算不错的意见，立刻就把韩忆的心给勾了去，茶馆是什么？
　　绕过一些拥挤的大街小巷，穆里文带着韩忆和顾千来到了一条没有多少人的小胡同，除了人少了点，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条胡同都是茶馆，到处飘着阵阵茶香，很舒服。
　　“这里是我有空的时候经常来的地方，这里的茶都是一顶一的好，是爱茶人士最喜欢来的地方，那家茶馆是认为最好的茶馆。”穆里文伸手指向最偏僻的一家茶馆，也没等韩忆他们回过神来，直接走进那茶馆，以至于韩忆都没看到这茶馆叫什么，只从穆里文和老板的对话中隐约知道了这是什么茶馆，好像叫“归居”，其它的，她什么也没听明白，那是因为她懒得去听。
　　“姑娘，请坐。”穆里文拉出椅子。
　　韩忆撇撇嘴：“我有名字的，我叫韩忆，不叫姑娘！”
　　“嗯......叫你全名觉得怪怪的，叫你姑娘你又不喜欢，要不......我叫你小忆儿吧，多好啊，又好记又可爱！”穆里文眯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似是对他取的称呼十分满意。
　　韩忆白了他一眼，这称呼，也是绝了……
　　算了，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反正不关韩忆什么事儿！
　　顾千感觉自己是多余的，完完全全的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