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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昨个儿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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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个儿下雨,今早还是湿漉漉的。王瘸子的早点摊依旧正点开,我觉得天气不冷不热很得我心,就悠悠闲闲,坐在他摊边吃花卷。默默啃了俩,王瘸子引了个青年与我同桌坐,道:“季公子,你一直照顾我生意,我也不把你当外人,今儿我老王也擅自做主给你介绍个读书人......”说道一半转头看着此青年,青年也给他些面子,笼了袖子略一鞠躬:“在下胡怀清。久闻季公子大名。”
我险些被口中花卷噎死。王瘸子眼疾手快给我一碗豆浆先救救急。我斟酌半晌,方才问出口:“不是自谦,实乃鄙人粗人一个,腹中略有墨水一二,对不住胡公子这句久闻。在下季文之。”
王瘸子转头就对胡怀卿笑:“胡公子,季公子这人就是这个性格。”
胡怀清依旧是淡淡的站在那里答:“是在下唐突了。”
三句两句说的我头疼。
“胡公子,你先坐下,我们再讨论是否唐突。”我又喝了口豆浆顺顺气,豆浆滑进喉咙,我便觉得神清气爽。王瘸子不忘提点我这豆浆要付钱,我叹口气斜睨他一二,他嘿嘿笑着退了。
王瘸子这早点摊小,面前小桌他六岁小儿坐起刚刚好,我做起就只能豪迈着来,双腿开叉,右手食指拇指一齐拎起花卷,张嘴三口下一个,左手负责抖手绢抹嘴,一连串动作看的对面临危正坐的胡怀卿发愣。
我心里数着我一顿三个花卷一碗豆浆,一边从怀里排开几文铜钱,一边抬头招呼胡怀清:“既然王瘸子能把胡公子介绍过来,在下也是不胜荣幸,敢问胡公子也是来京城赶考?”
胡怀清轻咳一声:“正是。”
“胡公子莫不是见外?既然坐下来了,季某人就把你当朋友,不到肝胆相照,起码也能时时上心照应些。”我漫不经心扫了胡怀清一眼,见他鞋面溅泥,眼下有青黑,“这一大早就赶路进京,胡公子若是累了,不妨到季某那里休息一下。简陋些是真,不过也不妨碍。”
胡怀清怔怔望我:“这怕是......”
王瘸子刚又卖出去几个花卷,忙过来插嘴道:“季公子,怀清是我同乡老友的独子,老胡也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家里也不缺那几个钱,就想着怀清能出息些,但这京城也没什么熟人,就托我照顾他。你想啊,我就能干些不上台面的活计,哪能顾得上你们读书人的大事业,正好你年年考不中,怀清又是乡中十里八外有名的才子,所以,干脆你俩做个伴儿......”
“咳咳咳咳咳咳!”胡怀清又开始咳,“王叔,你太高看在下。”
我寻思着这胡怀卿咳嗽起来也像个读书人,斯斯文文的。
王瘸子不好意思的也随胡怀清咳嗽两声:“季公子,我这破嘴不会说话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你在这里吃了一年多的早点,也不是不知道。方才我说的话,千万别跟我计较。”
我噼啪一声闪开扇子,叹气道:“王瘸子,这钱你收着,你放心,胡公子这人,我季某罩着。”
王瘸子摆手叫好,夸我为人爽快,然而胡怀清依旧咳个不停,我贴心的噼啪一声收起扇子:“雨停不久,天气还有些冷,我自顾自扇风,没考虑到胡公子状况,实乃失礼之极,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那么请胡公子一同前往寒舍。”
话毕,收扇,拂袖,踱步而去。
胡怀清是个安静的人,睡饱了就踱出来看书晒太阳,我分他些瓜子,寻思着要不要跟他说件事。
这里以前是个小客栈,后来老板负债逃跑,老板娘在厅堂中一根粗麻绳搭上梁,死在这里,自她死后,坊间谣言四起,人人避之不及。有个神算子来瞅了瞅,说是怨气重,风水也不好,弄的大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封也不敢封,就搁置在这里。
我来的时候,京城繁华热闹,独独这小客栈无人,后院内荒草丛生,水井都阴森森,在我看来蹊跷的很。我实在好奇,当晚在醉君楼请周围人喝了几碗酒,他们都乐的与我扯皮,最后这酒桌阵势惊动了醉君楼的伙计,众所周知,酒楼伙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从东面的花魁仙仙的大舅的表哥的媳妇儿的籍贯一直说到西面钱庄老板不顾糟糠在外逍遥可惜不行......他说的大家都兴致高昂,我才趁机从他嘴里得知这件事。
“季某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不怕夜半鬼敲门。”彼时我刚进京,比如今还年轻气盛,“这魂毕竟也是人来的。我与这老板娘素昧平生,我不信她不分是非黑白......”
话被伙计急急打断:“公子!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啊!”
酒桌上不知谁来了句:“我看这季公子是不知深浅呐,说的轻巧,谁不会呐。”
我冷笑一声,一口干了一碗,铿的一声踹了凳子:“我季某从今后就住那里,也谢谢在座的诸位,相逢不易,这碗酒算我敬你们的。”
酒楼小伙计大惊失色:“公子又不是手头拮据,何必......”
“明日正午,在下就住此店,我季某一言既出,就不怕诸位在旁见证。”
于是次日我三打黄元宝烧完,又放了一挂鞭炮,完了一碗水放在门口,上搁一菜刀,在近百人的注视下雄赳赳气昂昂走进了这小客栈。
围观人群男女老幼,各行各业,我不知道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心里得意,抱拳致意了一圈。
然后街头巷尾流传我是个傻子。
我从不管别人如何评价,依旧每天吃吃喝喝,偶尔读读书,大部分时间耗在读闲书上,某日早晨看着话本吃着花卷,王瘸子大叹一声:“季公子,你住进去也快一月时间,你刚进去时候不管禁忌乱七八糟大闹一番,我们都寻思你必冲撞到人家了,你看你这一个月面有菜色,弱不禁风,定是阴气上身。这事儿早已过去,当初不过一声玩笑,你又何必赌气呢......”
我略一沉吟:“......你是为何知道我姓季?”
王瘸子捶胸顿足指着我公子你公子你了半天。
不过玩笑归玩笑,我自入住,也确实是日日乏力,这些时日暑气重,晚上我却觉得凉如饮雪。我生辰无阳共四阴,莫不是真的招惹到什么了罢......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风淡云轻回王瘸子说:“早就说过,季某不怕鬼敲门。许多事,不过是坊间以讹传讹,也不能完全信。”
然后此后街头巷尾流传我不仅是傻子,而且被那怨气重的老板娘勾了魂魄,以己身阳气供着鬼魂生存。
不过此后,倒是时常有些不明真相的过路人过来歇脚。我有时说说这件事,有些人笑笑就揭过,有些人脸色骤变,也有些人不知为何突然涕泗横流大吐苦水,不知道胡怀清是哪种人。
我回忆旧事至此,又略加以观察,最后觉得正午阳气最重,非常适合与胡怀清阐明此事,王瘸子让我照顾他,我可不能坑这细皮嫩肉的小公子。
“胡公子。”我学他咳了咳。
他也咳了咳:“既然季公子把在下当朋友,不妨称呼就随意些。”
“哦。胡兄。”
“季兄。”
“胡兄你觉得这里如何?”
“太乱了。比如楼上住我隔壁的那位,早上开始就喝声不断。”
“......那人一年来京一次,一次住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走,身份不明。力大无穷,早上起来可能是在扎马步。后院劈柴的就是他。”
“那在下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一肚子的传言硬生生憋在喉咙。
“胡兄?”
“季兄。”
“......无事,我觉着这称呼亲切,寂寞几年无人陪伴,想多叫几声。”
“......那季兄随意。”
我自觉心中很苦闷。
罢,罢,今夜探探情况,明日再说。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梁上一孤魂,痴缠进京人。
这题材倒甚是新鲜。我是写的风月些呢,还是借古讽今呢,愁煞小生了。
面有笑意,踱步而去,身后留一胡姓书生不明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