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能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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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天上的信。
毫不夸张。
原来人死了之后，还能去另外一个地方。
如果你打听到了方法，且有着足够的钱财，就能够打破每个世界间的隔断，通过特殊的方法去表达你的思念。苣若就这么做了，拿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从另一个世界寄来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纸。
“我就说这事情有蹊跷。”胖子伸着脖子偷瞄纸上的内容。
“你怎么随便偷看别人的书信？”
真的是她写的么？
这也太荒诞了。
如果这真的是她从“天上”寄过来的，那我可要对这错字连篇的蝇头小字稍加批判了。
“我记得上次水族飞升还没过几年，想不到这么快又轮到了他们，看这趋势，九重天的战局不利啊。”
那信上对冬雷的事情一带而过，说是因为有个南海飞升历劫的龙族恰巧与她八字一样，打错了人。
这也能弄错，枉费凡间黎明百姓对他们的万般敬重！
“丫头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胖子这么想。
金山城中的葛洪道君看不过九重天向来敷衍了事的处事风格，救下了魂不附体游历三界之外的小苣若，叫她做了金山城里第一个挂名的弟子。苣若说一个人在金山城上孤独寂寞的紧，十分想念琼花宫和东元山，只是仙凡两界殊途，她身份卑微没有资格重回人间，这些日子一面养伤，一面在苦苦寻找逃离仙境的路，转眼已经过了四五个月。
我好奇的是她在人间的□□被毁，在天上的身体从何而来？难道是像哪吒那样，被她师父用奇怪的东西攒了出来？
“葛洪道君最善炼丹，说不定是拿了什么紫石英、朱砂石给她做的仙胎。”胖子说道。
“只要不是蒜瓣葱段花椒八角就好。”
“因祸得福”？
显然不是。
被眼前的安逸蒙蔽了头脑，因为忘了了当年的仇恨，我希望远方的苣若不要如此。
将功补过的应该是另一个逃过天劫飞升成功的龙族，或者是那天站在云层中司云布雨的神仙，不是苣若的师父。
“我怎么给她回信？”
胖子拿他那厚实的肉掌摸了摸我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体温，“没发烧啊。”
“能收到一封来自天上的信是你的福气，你居然还妄想往天上寄信？”
凡间之上有三十六重天，一层比一层难以触及，天上住着的人想要与地上的人取得联系，必须要一层一层的历练，直到有资格登上九重天才行。刚飞升的小仙徒们思乡心切，又不能过了南天门进到天庭里去，所以众位师父们在一重天昆仑山瑶池南边的老荒岭上，开了一块弱水，那弱水黑不见底，羽毛落上去都无法浮起，就是专门用来让凡间飞升的孩子往故乡寄东西的。
“只能寄东西哦，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
她的信中写的绘声绘色，我仿佛看到了那个信中描述的小司乐南薰和苣若说话时的模样。
只能寄东西，却永远别想拿到故人任何回信，不能说话，听不到声音，弱水隐藏在漆黑的山洞里，像是在劝解年少的孩子们早点放弃。
她满怀期望的拿几个月来省下的钱给我写了信，我却只能干站在这里着急。
忘忧
我给你写这封信
都不知道到你能不能寄到你手里
能吧……
就算是
瑶池南面老荒岭深处的那潭水边上，她会不会像大多数刚到仙界的人们一样，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还是会执着的返回去看看？连我能不能收到都不清楚，却还傻傻的等待？
“胖子，我能信你么？”
“能啊，你不信我信谁啊？笑话！”
我环顾四周，看到回廊里穿梭的皆是陌生的面孔，满心惆怅。
一心想着离开那个枯燥乏味的山头，觉得那里是自己的噩梦，却没想要，山下的世界对我来说，早已变得陌生而恐怖。
我若真的走了，又该去哪儿呢？
“兄弟，”胖子叹了口气，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安慰道：“离开了东元山，这没玄女的耳目，我跟你敞开了窗子说亮话。”
“我承认，我是替玄女办事的，任务就是看住了你。可你有所不知，那女婆娘可是挟持了我的妻儿老小，也不知道把他们关在了什么地方，哥哥我这真的是被逼无奈啊……可孰是孰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也好，苣若丫头也罢，全是无辜的凡人，本性善良，完没有理由在东元山上受禁足的惩罚，更别说，被五雷轰顶打个魂飞魄散了。他们欺负人，我心里也不好受，可咱有苦衷，敢怒不敢言啊！”
“天外有天，咱们哪能跟天作对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做神仙也好不到哪去……”
回去的路上胖子怕我返回，告诉我说，我的家乡广陵距离东元山一带有几千里的路程，跋山涉水路途险阻不亚于西天取经。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东元山上那个熟悉的小茅屋中。
沿着一片白色的野花往远处走，那就是结界的出口，我经常去那里闲逛，却总是在花尽了的时候返回，没再下山。
我很好奇，那张所谓的“天上”来的信到底是怎么来的，胖子说他也不清楚。
冬天一场雷劫折损了他的灵气，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闭关调养。
要不是小绯忽然大发神经，从水里约了出来，甩着沉重的身子在地面上挣扎，震的他以为是地震，他大概也不会这么早发现我家门前多了一张纸。
这么懂事啊……
真没白亏了我这么多年对它的悉心照顾，总算开窍了。
“你这只鱼真有灵性啊，居然能感知到苣若丫头的信。”
那张纸就躺在我家门口的石阶上，胖子捡到的时候，还有墨迹未干。
“那当然了，以前最属它亲苣若了。”
我觉得生命像是重新被点燃了希望一样美好，那感觉像是当初刚刚相识时，我一觉醒来就会打开窗户，看着她常走的那条路，盼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时一样。我爱上了阳光，总喜欢站在院子里手搭凉棚抬头望着天空，希望那未知的世界里的那个姑娘，早点再寄封信过来。
苣若的第二封信来时的场景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实际上，我对此设想了超过一百种的方式，这恰好的与其中一种吻合了。
那张佛黄色的纸像是一片雪花，轻盈的从天而降，精准的落在了我门前的那块石阶上。
这封信的长度是上次的一倍，那价钱应该更是不菲了。
苣若说她认识了一个师兄。
恩，好样的。
把信揉掉。
小爷我一个人在这孤苦伶仃、食不果腹、忍受着夏日酷暑蚊虫叮咬，有山下花花世界不去，在此苦等三月就为她一封信，她、居、然、在天上勾搭什么“师兄”！
我看不下去了。
我故作镇静的将那信丢到了角落，跑到山坡空地上发呆。
“活着就有希望呢。”这话是当年她劝我的。
于是我劝自己：好歹她还活着，以另一个身份在另一个世界活着。
做了神仙的苣若会变漂亮吧……可是在天上的太阳不是更大么？会变黑吧……
算了，且先看看她还说了些什么再生气不迟。
起身打道回府。
我捡起被我丢在角落的纸团，小心翼翼的将它铺展平。
有个师兄在修行，缺一个帮手，说她若助他修成第四层便给她一些报酬，然后掉钱眼里的苣若就去了。就是拜那位师兄所赐，这回才多写了一页纸。
两月前通过弱水写了一封书信给你，不知你是否收到
更不知这一封信能否传达到你的手上
我是不是该少写几页
多寄几封？
那样总归有一页纸能送到人间吧
信中苣若特意强调，在金山城调养身体的那段时间里，没做什么操劳的活儿，她变白了不少，她师父告诉她金山城里的药好，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她说本来打算想办法偷一些给我送来的，但后来觉得我长的足够好了，大概不需要。
而且都不知道能不能送达到你手上呢
她“说”
能啊，我能收到！
我好像告诉她。
我捧着那封信，心急火燎。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苣若因替另一位水君挨了雷劫受了重伤，三魂七魄四分五裂，所以索命的黑白无常没能找到她的灵魂，这才叫她游荡在了三界之外。葛洪道君拿着招魂幡在她床头招了两个月的魂魄才叫她醒过来，之后又喂了一个月的灵丹妙药，这才有了后来又生龙活虎的她。
并不是我和胖子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啊……
魂飞魄散……
很痛吧……
以前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自此与生前一刀两断，后续的事情与在世的人无关。可现在想到她差一点就彻底消失，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执行天劫的神仙也忒粗心了，怎么看清楚低下是谁就乱劈呢？
没有死固然是好，但如果没有这场变故，还活在琼花宫中不是更圆满？
我再接着念下去，才知道，事情并不是“粗心”那么简单。
缘来了，你站在天涯海角的都能遇到该遇到的人。
本想遗忘那段往事重新开始的苣若好巧不巧的遇见了一个人，名叫“彤乷”。
确切的说那不是个人，是条装人的“龙”。
南海龙族的一个旁支中出了一条天赋秉异的小龙，一千岁修成人身，三千五百岁便得到了飞升天仙的机会。可惜这条小龙叫家人宠惯了，最怕的就是天雷。其爹娘担心他飞升过程中有个三长两短，花钱买通了安排天劫的仙官，便将他们儿子的雷劫免了。
执掌三界飞升的东王公派下了多少道天雷，不放出去是不行的，于是那落雷的神仙灵机一动，信手便翻到苣若的那一页，将雷砸在了八字相同的凡人身上。
无父无母，毫无背景可言，死了不会有人追究。
事实就是如此，苣若走后，跟她最为亲近的苣蓉甚至没有出去找过她。
可怜的姑娘。
毫无疑问，那个娇气的小龙，就是彤乷。
苣若嘴笨，在信里啰里啰嗦的咒骂着彤乷，我看着都为她着急，这种性子到了人心剖侧的仙界怎么吃得消呢，我现在恨不得脚下生了风火轮冲上天去，好好教教她如何骂人。
苣若说那个彤乷家里很有钱，现在又成了财神爷的徒弟，骄横傲慢的很，恨不得学螃蟹横着走。
她说她看到他就会觉得委屈，所以有意的在躲避这个一同飞升的神仙。
可是天命难违，他们俩的师父是多年的好友，也不知什么时候商量过的，苣若被稀里糊涂的安排到了彤乷的手下，跟着他去战场边境打仗了。
说到打仗，我脑海里呈现的是一副烟硝弥漫横尸遍野的景象。
苣若似乎是料到我会这么想，安慰道，
神魔两族的战争并没有人间那样血腥，你莫要担心，况且彤乷法力高强，我被保护的很是周全，没有危险。
我看着她又转为赞扬那条小龙，心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这孩子是不是傻，分明上一行还在嫌弃，这一行怎么就变卦了？
密密麻麻的字写的都是事，除了彤乷那一段皆涉及她个人的感情。
还是最卑微的后备神仙，论职位还比不上胖子，没有闲钱。
她自己在外面吃了亏受了苦，肯定是不会和我说的。
当然，不是我就这么自信的认为她懂事，而是这孩子反应迟钝，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吃亏受苦。
我将那封信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来回来去的摩挲着，边角都摩烂了。
“茶饭不思，一副生无所恋的样子，准是是害了病。相思病。”胖子恢复了往昔的精神，又到我院里来吃酒。
被雷“劈过”的桃树下格外爽口，好喝的我都不舍得喝。
胖子小口嘬着酒盅，就好像那是刚出锅还烫嘴的热粥。
“爽！”
看到他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人就是不会享受！”他评价道，“看不开！”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心宽体胖啊？”我看了看他越发膨胀的肚子，调侃道。
“我这叫福相，你懂个屁！我要是也和你一样成天愁眉苦脸的，这么大个‘家业’，我还操持不操持了！”
“说的也是。”
“所以啊，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你啊，就安心的在东元山上做苣若的‘小媳妇’吧。”
我忍不住笑了笑，没说什么。
胖子继续喝着酒，也没再说。
苣若说她每三个月会拿到五片金叶子做例钱，五片金叶子，刚好是一张家书的价钱。
可没过一个半月，我就收到了第三封信。
看来她自己是有办法通过别的方式拿到钱。
我从石阶上捡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心情愉悦，觉得脚下飘飘，整个人一个轻的像是要飞起来。
一个月里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开门就有“惊喜”。
可那信里的内容却像是五指山一样，从天而降，把我正在上升的心砸了下载，压成了肉酱。
平朔，就是先前说道那个叫她去打下手的师兄，又请她去他所在的昆仑山。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了。
她说。
钱还没赚到，自己差点把小命搭上。
平朔是东海蛟龙王的三儿子，擅长幻术，手下养了一群青面獠牙的鲛人供其差遣。
鲛人我知道，听说他们雌雄难辨，最善声乐，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
平朔神功非鲛人之幻歌不能练成。
苣若上次收了平朔给的钱，就以为他是个什么开明大方和蔼可亲的“好师兄”，没想到这一次叫她来竟是本着“物尽其用”将她夜以继日的差遣。
白天在昆仑山跟着平朔修行，傍晚又要赶到九重天边去找彤乷，一天睡不上不上两个时辰，做事恍恍惚惚，终于，在平朔的阵中，叫鲛人给咬了手。
疗伤解毒要花不少钱不说，来之不易的新生就这样结束可就亏了。
虽说处理得当及时并无大碍
可我还是难以释怀
但念在他是王母娘娘的弟子又教过我一些法术的份上
只得委婉拒绝了他的再度邀请
我想我与平朔师兄就此便是和平的决裂了
看到这些，我不是应该暗自窃喜么？
哪能呢……
再往下看，我觉得自己头顶绿了：
南薰说彤乷常在她面前说起我的好
似乎对窝颇有好感
我该如何是好？
“你该如何是好……？你叫我该如何是好？”
我再一次将我日思夜想的那张纸揉成了一团……
明明是丢在荒郊野地都不会有人搭理的丑丫头，怎么到了天上还成了抢手货？
喂，彤乷，你是不是因为没有经历雷劫，所以眼睛不够好用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能回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