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霍家言一向喜欢看灰姑娘的故事。
      她小小的屋子里,有一个十分不合比例的书柜,占去了屋子四分之一的空间,而那个书柜里,整整齐齐放着的全都是粉色的书,书名多种多样,类型却只得一种,灰姑娘遇上了她的王子。
      她极喜爱收集这类的书,因此她的书柜已经换过几次了,占的空间越来越大,家言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个爱好有点变态,但却无法控制。
      人说,看言情小说,要么清醒得不相信爱情,要么就是中毒,整天幻想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霍家言是后面一种。
      她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做着一份很普通的助理工作,薪水只在平均收入水平线上一点,每个月扣除房租水电生活费之后,剩不了多少,好在家言生性物质欲望并不高,工资是低了点,但相应地也很轻松,因此她每天有大把的时间幻想,她也乐于幻想。
      她最常幻想的遇见王子的方式是撞车。
      幻想完了之后,霍家言自己也常常疑惑,为什么会幻想撞车呢?遇见王子的方式多种多样,哪种不好,她怎么会偏好这种伤筋动骨的方式?
      后来她发觉,那大概是因为她常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幻想,眼前跑的都是车,因此自然而然便联想到车。
      从公司到她家,要走五条街,过十数次红绿灯,家言不喜欢每天去挤闷罐头似的公车,宁愿自己走,因而经常会在红绿灯面前停下,她容易出神,停下之后,思绪便飞得很远,常常等她回过神之后,才发现,刚刚又幻想了一大堆。有几次,她想得太入神,人行道的灯变绿了几次,她还停在原地呆呆出神,身边的行人来来去去了好几拨,只有霍家言一个,像是要站到天荒地老。
      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说,在霍家言的任何一种幻想里,绝对都不是现在的情况。
      她耳朵里先是听到尖锐的刹车声,就近在她的耳边,刺得鼓膜都在颤动,家言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直觉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而后她呆立在原处,动也动不了,怔怔地盯住离自己只差几厘米的车,她的衣角被车带起的风拂动,翻飞了几下,几秒后,她清醒过来,做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她抬脚对着车头使劲一踹,尖叫:“没看到是红灯啊?你会不会开车?……”
      霍家言这一辈子还没这样尖叫过,她尖叫的分贝也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车上有人下来,嘴里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依稀眉目清朗,家言却无心欣赏,继续骂着:“有没有驾照啊你?”她的脑子里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不怕呢?
      “有的,有的。”那人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意,还真摸出驾照来给家言看。
      家言本就在气头之上,见他真拿驾照给她看,一句讽刺的话被人当作了疑问句,他还认真地回答了,家言被气得几乎要吐血,一把夺过驾照,劈头扔回去:“谁稀罕看你的驾照?不会开车就不要开。”
      她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走人,转过两个街角后,她的脚开始发软,最后根本走不动了,扶住墙原地坐了下来。
      刚刚骂人的怒气一消散,后怕就随之而来。
      霍家言向来是这么后知后觉,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害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重复着,逼得她几乎想掉泪。
      没有那么近距离地接触过死亡,家言所有的幻想中,这种撞车都该是温和的,意思一下而已,谁料转过头,就看到车抵在自己身前,那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啊,我就要死了。连避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撞车会遇到王子?
      霍家言悲惨地笑起来。
      狗屎还差不多。
      尾随在她身后的车在街边停了下来,车上的人有些迷惑地看着毫无形象坐在地上笑得几乎掉泪的霍家言,暗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了疯子,他犹豫着,该不该掉头走了算了,最后天使的一面战胜。
      他走下车,俯身轻声道:“你没事吧?”
      家言抬头,看着吓坏了她的罪魁祸首,怒气又升了上来,道:“你说有没有事?”她脚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她浑身都在抖,她根本控制不住。
      肇事者低着头,清楚地看到霍家言的手在颤抖,他略一犹豫,伸出手去扶她:“我送你回家。”
      家言默默地望了一眼那辆破烂得有如从废车堆里捡回来再重新拼在一块的吉普车,慎重地考虑着,坐上去之后,她活着回家的机率有多大。
      发觉被自己扶着的女人一脸心不在焉,居然开始走起神来,男人无奈地笑了笑,索性半拖半扶,把家言弄上了车。
      等霍家言回过神来时,已经人在车上,而车主正发问:“你家住哪里?”
      家言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慢慢地说:“前面路口左转,第一个路口右转,第二个路口右转,第一个路口左转,第三个路口右转,第二个路口右转。”
      “把这一大堆翻译着正常的中国字,可以吗?”
      “何为正常的中国字?”家言隐住唇角的调皮笑意,一本正经地问。
      那人叹气:“比如说,XX街XX号。”
      “哦,青花街17号。”
      男人沉默了一下,慢慢道:“没你说的那么远。”她指给他的路,绕了很大一个圈。
      “是吗?”家言微笑,“我一向都是这么走的。”
      男人于是不说话了,尽速把她送回家。
      吉普车很拉风,拉风是指没有车窗,所以风呼呼地,吹得家言手冷脚冷,下车的时候连打三个喷嚏。
      她捂着鼻子,不甘不愿地挤出一声:“谢谢。”心想真没天理,她差点被撞到,却居然还要像肇事者说“谢谢”。
      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用谢。”呼地一声,又拉着风走了。
      家言被带起的风扫到,又是连声喷嚏,气结,忍不住对着远去的车挥了挥拳。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暗想这女人真是有趣,那么怒气十足活力充沛地冲着他吼,像是一点都不害怕,转过身却又抖都那么厉害,明明都那么害怕了,却还能对着他咬牙切齿。

      这只是人生中再细微不过的插曲。
      那天之后,家言还是常常幻想,她中毒已深,一天不幻想便会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只不过每次想到撞车这个场景时,她便不自觉地打冷颤,脑子里又回想起那一瞬间的感觉,于是什么美好想象都没了,因而家言便放弃幻想这种遇到王子的方式。
      其实家言和别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只除了爱幻想一点。
      但是这种沉溺于幻想的时光,大部分女生都曾经有过,我们都曾幻想过自己是公主,有一天王子会骑着白马经过,就连那个美丽的紫霞仙子都曾幻想过。
      故事的开始,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迎娶我。”
      故事的结束,紫霞仙子说:“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故事的开始,霍家言幻想遇到王子,而故事还没有结束,霍家言自己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其实说到底,霍家言内心只不过是想要一个爱自己的人,一段属于自己的爱情,管他是王子也好,乞丐也好,只是平凡人总是喜欢想象一些不平凡的事,因此这样平凡的她,总是幻想自己的意中人是一个王子,他骑着白马而来,救她于危难之中,美妙的幻想让家言对爱情还很期待,期待遇到一段如幻想中美丽的爱情。
      只是,生活不过就是油盐酱醋,不需要走到结局,就知道这已经不是幻想,而是妄想。
      清醒时候的家言也会嘲笑自己这般妄想。
      她告诉自己:在爱情来临之前,让我先这样期待吧。
      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家言,期望越高失望越高的道理,但是无论如何,幻想是霍家言平凡生活中的小幸福,即使她清楚明白这一点,也依然会幻想。
      又说了这么多,是想说,霍家言其实没有想过,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骑着白马的人,他却不是王子。
      其实很早便流传过这样一句话:骑着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他可能是唐僧,只是,家言从不对这样的话留心。
      家言对人的面孔有记忆障碍,人在她的眼里,只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
      因此当此人臂弯里挎着漂亮的女伴同她打招呼时,家言愣了半天,硬是没能想起来这个人是谁,直到他那辆依然破烂的吉普车提醒了她,家言才恍然:“啊,凶手先生。”
      那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身边漂亮的美女显出感兴趣的样子来:“凶手先生?段执,你做了什么?”
      名唤段执的男人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她还好好地活着。”
      美女上下打量家言几眼,而后忽然松开段执的手,转而挽住家言,笑吟吟地:“我喜欢你。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语气像是拿着棒棒糖拐骗小孩的怪叔叔。
      家言被吓住。
      段执在一旁似笑非笑,眼睁睁地看着家言惊愕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出手相助的意思,甚至还落井下石,抛着手里的车钥匙:“走吧。”他率先坐进吉普车里。
      “啊,不,不用了……”家言微弱地拒绝,美女的眼神立刻变得哀怨无比,楚楚可怜得让家言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万恶不赦的事,她结巴起来,“我……我们……不太熟……”
      美女立刻展颜微笑,挽紧了家言的胳膊,亲切地道:“我叫微岚。现在我们熟了,可以吃饭了。”
      美女的逻辑明显跟平常人不太一样,霍家言微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一愣神间,就被美女拉上了车。
      段执踩下油门,吉普车怒吼着飙了出去,家言被狠狠地甩到椅背上,急忙伸手拉住扶手。
      微岚若有深意地看了段执一眼,笑得有几分古怪。
      段执耸耸肩,唇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
      她被绑架了!
      霍家言回不了神。
      “你想吃什么?”
      听到耳边的问话声,家言直觉望了菜单一眼,说了映入眼帘的第一个词语:“南瓜饼。”然后又开始发呆,几秒之后,她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猛地抬头:“我在哪里?”
      段执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个女人的反应真迟钝。
      家言四下打量,发现自己坐在某家饭店的雅间里,美女坐在她身边,眼神无辜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份菜单:“在饭店。”
      家言眨了眨眼,猛地站起身来:“我……还是回去了。”她抓起自己的背包,想溜,不过可惜,微岚看中的人,从来没从她手上溜走过,因此霍家言下一秒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微岚拉住了,她微微仰起的脸上有些迷惑:“陪我吃顿饭,这么难受吗?”
      家言被她脸上的表情打败,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口是心非:“不会,不会。”
      段执敲敲桌子:“你们不点菜,我点好了。”他举手向服务员示意,拿起菜单干脆利落地点了几个菜。
      微岚嗔怪:“你应该让客人点菜……”她转向客人,微笑,期待客人说些什么。
      家言解读了半晌她的神情,而后小心翼翼地道:“我?呃,我叫霍家言。”
      微岚立刻接了下去,自动省略到姓氏:“家言,你想吃什么菜?”
      家言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什么都可以。”她就算挑食,也不会选这种场合挑。
      段执摊手,微微耸肩,意为“你看见了,是她自己不点菜的”。
      微岚笑,意味深长。
      家言并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互动,她垂着头在哀悼。
      这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
      霍家言在很久之后再回想时,完全不记得当时吃了什么,只记得像是机器人一样,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因为微岚不停地替她挟菜。
      她不了解微岚,家言叹口气,更不了解,为什么从此她就成了微岚的朋友,跟着她和段执东奔西跑,爬山,攀岩,蹦极,潜水。
      霍家言其实很胆小的,这些运动都不适合她,但每次对着微岚楚楚可怜的笑容,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于是平常拿来逛书店买小说的周末,全被这些累死人的运动占去了。
      累得筋疲力尽,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段执清清爽爽地立在一旁,连滴汗都没有,悠闲地喝口水,嗤鼻:“自找的。”
      家言拒绝不了美女,对段执可没有同等的待遇,怒目过去:“干卿底事?”
      段执也微怒:“狗咬吕洞宾。”
      家言微愣了一下,低下头去,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段执看她倔强地咬自己的嘴唇,又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一点,却又说不出道歉的话,于是轻轻地叹口气,走到一边去。
      微岚一直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看,走过去挽起家言,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我们去吃饭吧。”
      家言哭笑不得。
      微岚总是用这一招,但管用,她和段执都假装天下太平,无事发生。
      有时霍家言也有些疑惑,段执其实也算是好人,但她不知为何,就是看他不顺眼。
      霍家言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有无数种表现方式。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家言的神游。
      “家言,”彼端声音甜得发腻,除了微岚还有谁,“我们去西安吧,去看始皇陵。”
      霍家言刚刚还有一点精神恍惚,现在全集中了:“微岚,我的年假已经请过了。”言下之意是,我没有办法陪你去西安。
      微岚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再请就好了。”
      家言无语,美女是养在深闺,不食人间烟火的。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微岚“啊”了一声,声音有点沮丧:“我忘记你再请就只能是无薪假了。”她顿了一下,开始用撒娇的声音腻家言,“家言,辞掉工作好不好?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玩了。”
      微岚一定生得很好。
      霍家言感叹。
      不知道这世上,人是要奔走生活的。
      忽然间,微岚换了说话的对象:“段执,你替家言找一份轻松的工作,好不好?她才有时间陪我出去玩。”
      霍家言觉得自己好像是橱窗里出售的芭比娃娃,明码实价,被买去做小姐姑娘们的玩具。
      她其实分不太清楚微岚到底是天真,还是故意,不过她也不在乎,她从不跟他们主动联系,微岚常常找她,她拒绝不了,也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但到底也还是有好处的,那些运动让她的身体健康了许多。
      因此这话虽然听起来刺耳,霍家言依然保持着高度的静默,她听到对面有人嗤笑,很熟悉的嗤笑声,是段执。
      然后她听到了手机移主的声音,而后是段执的声音:“霍家言,别听她的。”
      微岚不依地娇嗔:“段执。”
      家言在这头默然,心头叹气,暗想,打情骂俏可不可以私下里做?
      她沉默地听着对面打情骂俏完毕,然后段执说:“拜拜。”便挂了电话。
      家言放下电话,一时也有些迷惑,她和他们,到底算是什么样的朋友关系?
      不过没能迷惑太久。
      “霍家言,把这一堆复印十五份。”
      看,人都是要生活的。
      家言吃力地抱起一大堆资料,走向影印室,之前的一通电话,完全抛之脑后。

      第二天,家言照常上班。
      经理叫她去办公室:“霍家言,你的假批了。”
      家言莫名其妙:“我没请假啊。”
      经理递给她一张假单:“一个月带薪假。好好玩。”还抬头给了她一个千年难见的笑容,看到平时死人脸一样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笑容,家言暗自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看那张假条,避开那活像僵尸一样的笑脸。
      假条简单明了,就是平常的假条格式,唯一不太平常的是上面的签名,龙飞凤舞地,不是僵尸脸签的。
      家言茫茫然地拿着那张假条,被经理赶出了公司。
      大门外,停着那辆破得十分显眼的吉普车,家言有几分讶异地看着靠在吉普车上摆Pose的人:“段执?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其实难得跟段执说一句话的,但现在脑子被莫名其妙的请假条搅得一团乱,她暂时忘记了她不喜欢和段执说话。
      段执看了她一眼,道:“走吧,假拿到了,我们今天就去西安。”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说“我们去一下厕所”。
      虽然是十分不恰当的联想,但他的语气就是让她联想到这个。
      霍家言奇怪自己的脑瓜里居然还在胡思乱想,她立在原地没有动,脑子转了无数圈,终于想到,段执怎么会知道她拿到假了?
      家言试探着问:“你怎么知道我请到假了?”
      段执坐在驾驶座上,吊儿郎当地笑笑:“霍家言,看看你脑袋上面几个大字。”
      家言抬头,“段氏集团”四个字在她头顶闪闪发光。
      再笨的人也能想到其中的关联了,霍家言见鬼似地回头瞪着段执,又瞪着他那辆破烂的吉普车:“你开这么烂的车……”
      下半句被段执瞪回肚子里,段执气得要死,恶狠狠地道:“我花了几百万改装的车,你居然说烂?”这女人真不识货。
      几百万,几百万,这个数字砸得霍家言眼冒金光,她一辈子也挣不了人家一辆破车的钱。
      原来她真的遇到了王子。
      霍家言心想。
      真是奇怪,她看着段执和他几百万的破车,居然一点欣喜之情都没有。
      她甚至想掉头就走,却强忍了下来。
      段执等得不耐烦,敲敲家言的头:“上车。”也不知道这女人在发什么呆。
      家言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坐进车里,说:“我得收拾几件衣服。”
      她得用力全身力气控制住掉头就走的念头,这份工作虽然薪金不高,却也是家言找了好久工作才找到的,她不想莫名其妙丢了工作。
      霍家言自嘲地想,遇到了王子又怎样?她都认不出那是王子。
      段执有些奇怪地瞄了霍家言几眼。这女人虽然一向都不喜欢和他说话,但也没精神恍惚成这个样子啊。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去霍家言眼前晃了几下:“喂,你怎么了?”
      家言定定地看着他的手晃了几晃,抬头:“我没事。”
      段执看她口是心非的样子,懒洋洋地笑道:“怎么?不高兴我替你请了假?”
      “没有。”家言否认。
      满脸都写着有,却还说没有,这女人压根没有自知之明,不知道自己那张脸根本藏不住什么。
      “不高兴就直说。”段执淡淡道。
      家言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回家收拾几件衣服。”
      段执笑了,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不用了。微岚都帮你准备好了。”
      家言吸气,终于翻脸,一字一顿:“我要回家收拾几件衣服。”她怒视着段执,怒气让她的脸泛红,倒比之前那副苍白的脸色好上许多。
      尖锐的刹车声。
      段执将车猛停在了路边。
      家言上车后没有绑安全带,脑袋猛地撞向前面,顿时起了一个大包,痛得她几乎想掉泪,霍家言彻底地翻脸,也不跟段执说话,径直想要打开车门,却发现车门被中控锁锁住了。
      段执抱着手看好戏,等着她转过头来请他帮忙。
      家言只愣了一秒,下一秒她把自己的包从车窗扔了出去,毫不犹豫地,然后两手拉住车窗,先把脚从车窗伸出去,而后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居然就这样从车窗滑了出去,她捡起自己的包包,拍了一下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家言并不是没有脾气的,她懒得发脾气,不代表她温和得没有脾气,她不擅长拒绝人,不代表她要永远受人摆布,泥菩萨也有三分性子,更何况霍家言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没有了那份工作她还死不了。
      段执终于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抛向了霍家言,然后如他一直所愿地,霍家言翻脸了,只是她翻脸的方式都这么地让他瞠目结舌,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她是练过还是怎么?居然那么轻松就从窗口滑出去了?依然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段执郁闷到几乎内伤。妈的,这女人都这样了都不愿意冲他开口发火,他无比怀念曾经冲他大吼大叫的霍家言,怒气让她的小脸通红,两眼炯炯有神,燃烧着怒火的她样子多漂亮呀,哪像之后那副和他“生人勿近”的样子,保持着距离不说,连话都懒得跟他说几句?
      所以说,有的人就是犯贱,人家不冲着他吼几声,他还不痛快了。
      霍家言如果知道,段执做了这么多事情,只是为了逼她冲他发火,不晓得会不会气死。
      一切都只错在,那个相遇的晚上,霍家言冲着段执发火的那个时候,她平凡的脸蛋被怒气逼出了红艳,就那么一瞥,段执就心心念念地记住了。
      霍家言到底是遇到了王子,只是她根本不知道。
      段执瞪着霍家言的背影,见她越走越远,心里有些慌,怕她就这样走出视线之后就再也不见了,他蓦地咬牙,将车丢在路边,快步追上去:“霍家言,你很生气?”他的语调永远都是有些懒洋洋地,即使在他这么心慌的时候,听起来倒像是嘲讽。
      霍家言闷不吭声。
      段执一把拉住她,挡在了她的前面,强迫她抬起头来:“霍家言,你说句话。”
      家言恼怒的眼神一闪而过,她开口,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说什么?”
      段执看她半晌,忽然松了手:“没意思。”他在她心里,根本一点地位都没有,她连脾气都懒得跟他发,他忽然有些沮丧,战无不胜的段家少爷在一个小女子身上碰了满脑袋包。
      家言似笑非笑:“是不是我发火了就会有意思了?太过柔顺的玩具玩起来没有意思是吗?”
      段执微愕,然后也恼怒起来:“你这个白痴。”这个白痴女人脑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废料?
      家言一愣,突然像是回到了那天他说“狗咬吕洞宾”的时候,他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不说话了。
      段执很是讨厌霍家言这么沉默的时候,这让他觉得永远摸不透面前这个个子小小的女子。
      家言没让他等太久,但说出来的话让他更讨厌她了:“段执,有话就直说,拐弯抹角的,谁听得懂?”
      她居然反将他一军。
      段执臭着脸瞪着霍家言,家言反倒悠闲了,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霍家言当然不是白痴,她虽然没有行万里路,但却是读过万卷书的,虽然都是言情小说,实战经验她没有,理论知识倒是够丰富,再加上她有足够丰富的联想力,段执这副模样,倒是真像“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样子。
      家言想,猜错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就是她自作多情,又没什么实际上的损失。她整天做白日梦,猜错了就当梦一场。
      段执正咬牙切齿间,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两只眼睛还恶狠狠地瞪着霍家言,家言站在原地,任他瞪,爱怎么瞪怎么瞪,姑娘她又不会少块肉。
      “段执,你们人呢?”那边是微岚甜腻腻的嗓音。
      段执没好气:“小姐她罢工不去了。”
      微岚撒落一串清脆的笑声:“段执,你惹毛她了。”
      段执冷哼:“你也有份。”
      微岚笑声连连,愉快极了:“段执,你活该呀你,谁让你做事那么不坦白?”她懒懒地抓了把修甲刀来修指甲,一边轻哼,“我可是帮你。”
      段执满脸黑线:“姑奶奶,你在帮倒忙。”
      微岚“呸”了一声:“段执,是你想把她惹毛的,我顺手帮帮忙而已。”她顿了一顿,“我可真是喜欢霍家言的,你最好快点搞定她,别害得我丢了这个朋友。”
      段执火气腾腾:“我有什么要搞定她的?她爱去不去,不去拉倒。”说话的时候他还斜眼瞄着家言。
      微岚懒得跟他这个嘴硬的死鸭子再说:“喜欢人家就喜欢呗,你以为你幼儿园小朋友啊?追女人都不会追,丢死人了,说一句喜欢又不会要你命。”她一口气说完,便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得远远的。
      段执直觉反驳:“谁喜欢她?”说完才觉得不对,转眼看向霍家言。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家言轻轻地笑起来,笑起来,一朵小小的笑花浮现在她唇角。
      段执呆了一下。
      她眼神闪亮,不用怒气,脸色便红润起来,像是擦了胭脂,平凡的脸顿时生动起来。
      原来这样也可以啊。
      段执脱口道:“我喜欢你。”
      家言愣住,转瞬脸越来越红,眼睛里水汪汪地,她轻轻咬住下唇,有些无措。
      这是霍家言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告白。
      一切在相遇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