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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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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阿尔忒弥斯,再无任何一人看穿燕北北心底所想的事情。
因此当赫卡忒受阿尔忒弥斯之托,将燕北北“求死”的真相说出来后,哪怕是最沉稳的冥王哈迪斯,也惊讶得从他那终年不散的黑雾中展露了身形:
她为何要求死?
俄瑞斯忒斯即将获刑,她马上就可以为母亲伸冤正名;众神之王也已离去,无法追究她的大不敬。她带来的全新的智慧,已经在法庭上形成男女平等的雏形;她在陶里斯的功绩,足以让她从凡人之躯被擢升为不朽的神灵。
眼下的形势对她而言可以说是一片大好,无往不利,在这样鲜花着锦、心想事成、所见所得均无可挑剔的当下,她为何要求死?
如此一来,所有的神灵都被挑起了好奇心。并且刚刚那场审判与辩言十分精彩,如果把这样的人类招到自己麾下,她势必可以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再加上宙斯不在,没人在上面压着,此时再不抓紧时间从阿尔忒弥斯那里抢人,更待何时?要等到阿尔忒弥斯把她绑回自己神庙里么?
最先开口的,是与阿尔忒弥斯向来不合的爱与美的女神阿弗洛狄忒。
金发漫卷、体态婀娜的绝世美人对燕北北盈盈一笑,眼波中蕴有无限情意,远胜过人世间一切有形的甜言蜜语。被这样凝视着,但凡意志力稍微薄弱一点的人,只怕恨不得当场就把自己的性命拱手献上了:
“是你厌倦了供奉阿尔忒弥斯么?也难怪,她对自己和信徒都是一视同仁地苛刻,竟让迈锡尼的公主在如此偏远之地,孤枕寒衾二十年,可真是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阿弗洛狄忒向燕北北伸出一只手,一只丰润柔软、白皙娇嫩,每处线条都透露着“肉/欲”之美的手,那是爱与美之神对一介凡人率先投来的橄榄枝:
“来我的神庙里吧,作为我的眷属,你可以享有无与伦比的美貌与经年不衰的青春,所有见到你的人类与神灵,不论男女,罔论老少,都会发自内心地珍爱你。”
阿弗洛狄忒这一抢先,素来与她在神职上针锋相对的处女守护神也要紧随其后。于是生性温柔的灶火女神赫斯提亚也随之发问:
“是有人逼迫你放弃生命么,陶里斯的守护者?我掌管所有家庭的灶火,若有人如此胆大包天,你尽管倾诉与我知晓,我要让他的家中永远也燃不起热烈的火焰,见不到半点光芒,日日夜夜只能与冰冷黑暗相伴。”
精神领域的神灵来抢完人了,物质领域的神灵也要开口了。
最先开口的是与赫卡忒一样,同为冥府女神的珀耳塞福涅。她原本是春之女神与谷物女神,却在被冥王哈迪斯掳走后,被迫与亲友分离。
冥王哈迪斯掳走春之女神的这一举动,直接导致了人间爆发了大/饥/荒,田地中颗粒无收,遍地饿殍。因为珀耳塞福涅之母德墨忒尔,悲伤于丢失了心爱的女儿,只终日以泪洗面,惶惶游走在大地上试图将珀耳塞福涅找回,无暇顾及自己的神职,而德墨忒尔正是象征农业与丰产的女神。
燕北北当年第一次看希腊神话时,就被冥王哈迪斯的操作给震得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我悟了,等量代换一下,德墨忒尔就是女儿被人贩子拐走后,放弃工作四处贴寻人启事的可怜的受害人母亲。好狗啊,冥王,你真的好狗。这么一想,把整部希腊神话拼拼凑凑剪切粘贴起来都凑不齐一个正常人。
日后,哪怕赫尔墨斯携带宙斯的旨意前去恳求哈迪斯放归珀耳塞福涅,哈迪斯的邻居赫卡忒也前来说情,可临行前珀耳塞福涅又被骗吃下冥府的石榴,从此她一年中必要有六个月待在冥界陪伴自己的丈夫,另外六个月才能回归母亲身边。
这样一来,珀耳塞福涅会试图从阿尔忒弥斯手中争夺燕北北的理由,简直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她在重申女性的权益,她在制订女性领导话语权的全新法则。如果将她争取到自己的阵营,再给她点时间让她自由发挥,假以时日,冥王哈迪斯之前那近乎强买强卖的骗婚就完全不成立,她就可以回到母亲德墨忒尔的身边了!
于是头戴水仙花花冠,怀抱丰饶麦穗的端庄的女神开口:“你若来冥府的土地上,我便让鲜花从死者的爱丽舍花园涌出,开遍你的居所;所有的鬼魂都要臣服在你脚下,你当以智慧领衔亡灵。”
复仇三女神与梣树三女神也不甘示弱地开口,因为她们自地母盖亚的身上诞生,象征着最原始的母系社会,若要论起属性来,刚刚大力重申了“女性”与“母亲”重要性的燕北北,的确和她们最合拍:
“她应当归属我们这一方,因为大地上所有的生灵,都是蒙受地母盖亚的恩惠才得以生长的。她所食用的食物、所穿的衣服,甚至她所治理的国家与拥护她的臣民,都是栖息在大地母亲怀中的孩子。”
“正如她所言,若论起世界上最真挚的感情,还有什么能胜得过为人母亲者爱护子女?她如若去往你冥府的土地上,你只能赐予她鬼魂、怪物与妖魔的统治权;可如若她愿意留在地母盖亚的怀抱中,不管是甘甜的美酒还是美味的食物,不管是丰盛的祭品还是精美的衣物,她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在一旁激情吃瓜的黑夜女神勒托:好热闹,太热闹了。
她仔细一想,虽然自己持有的神权不足以压过这些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抢人的神灵,但她的女儿可是阿尔忒弥斯,是森林的守护神,是奥林匹斯新一代神灵中地位格外崇高的女神,便推了推阿尔忒弥斯,低声提醒道:
“阿尔,你的父亲曾许诺过你,让你掌管所有的山川林泽,若论起这方面的权能,你不输于在场的任何一位神灵。而且这位人类女子又是你最虔诚的祭司,她对你的敬重与信仰必然胜过对审判庭中的任何一位神灵。要是能将她争取到手,你的辉光必然大盛,你为何保持沉默,不愿开口?”
阿尔忒弥斯只是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不再说任何言语。
就在众神为了燕北北的去向而争执不休时,黑发的人类女子终于开口,说出了她今天这番舌战群雄后,所要求的最后一样的东西:
“我但求一死,是因为我在思念我的母亲。”
——神灵的世界固然精彩,千百年后人类的光芒同样不容忽视。
在那个神灵隐退的新时代里,哪怕有无数歧视与打压,我也是恩师看好,同伴倚重的天才,是伴随着无数人的期许长大的人,是有父母疼爱的,好好活在现代社会的,有良知有道德的正常人。
可正因如此,我思念的,便绝不单单是我的母亲,还有这具身体的生母,被俄瑞斯忒斯杀死的克吕滕涅斯特拉。
若我在此申明母亲的重要性,以此将俄瑞斯忒斯推入冥府的深渊,却偏偏忽视了自己的罪过,那这条法律又有何约束性可言?我预知未来,却见死不救,便是自毁长城,败德辱行。
我献祭了一条与我无关的人的性命,来成就俄瑞斯忒斯的罪名,又借对他的罪名的审判定下法条,自然也该用这法条,来审判同样约等于犯下了“杀亲”之罪的我本人——
若有不足,我来弥补;若有疏漏,便从我止。
我自己的罪孽,我自己承担!
此言一出,法庭中所有的神灵均停止了言语,以前所未有的奇异目光注视着燕北北,哪怕是最暴躁的战神阿瑞斯,也不得不在这一介凡人此时此刻所绽放出的光辉面前低头退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人在取得了无人能及的荣耀后,在打造了崭新的寒光闪闪的利剑后,为了维护这道法令的正统,就将新铸成的刀刃第一个对准自己?
在燕北北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目光锐利的灰眸女神帕拉斯·雅典娜,似是被说中了最不愿展露人前的隐秘心事般,忽然垂下了双眼。
然而无人注意到雅典娜的异常,因为所有神灵和人类的注意力,已经都被这位有着格外与众不同的灵魂的人类,还有赫卡忒吸引去了。
赫卡忒毕竟是被阿尔忒弥斯拜托来,为燕北北解困,阻止她一心求死的,自然成为了场上唯二两位知道燕北北用意的神灵。因此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倒未曾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微微一颔首:
“我明白了,你要以你的死,为你的袖手旁观,给克吕滕涅斯特拉赔罪。”
命运三女神摩赖埃中,最年幼的、负责纺织命运之线的克洛托最年轻气盛,按捺不住,当即便起身争辩道:
“可是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命运已然注定,她自诞下俄瑞斯忒斯后,就要在未来死于这罪人之手。你并非神灵,也没有赫卡忒女神的助力,饶你是阿波罗神庙中,最精于预言的祭司,也无法以凡人之躯,更改与你同为凡人的另一人的命运。”
负责决定命运之线长短的,第二年长的拉刻西斯也赞同小妹妹的意见:
“克吕滕涅斯特拉的生命之线的长度,早就经由我手定下。你那时尚且忙于陶里斯的建设,宵衣旰食,不得分心;再加上陶里斯与迈锡尼相距甚远又从未有过邦交,就算你想去救克吕滕涅斯特拉,只怕也不会成功。”
最年长的命运女神,负责剪断生命之线的阿特洛波斯最沉稳,以不容反驳的姿态为她们姐妹三人的争辩画下句点:
“我们纺织出的丝线,即便是众神之王宙斯也不得干涉,唯有游离于命运之外的赫卡忒女神可以转圜一二。依我之见,伊菲革涅亚,你当无罪!”
可就连命运三女神都这么说了,燕北北也依然低垂着头,半点没有劫后余生、得以获救的神色出现,真是实打实地把“死心眼”这三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身披黑雾的赫卡忒久久注视着燕北北的身影,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姊妹阿尔忒弥斯,为何会为一介凡人心醉神迷: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如此。
看哪,世间那么多手握权柄、掌控万物生死的神灵,那么多骁勇善战、美名传遍天下的英雄,那么多温柔贤淑、一笑便能倾城的美人,千百万人加起来,在正义女神忒弥斯那能衡量世间万物的天平上,只怕都压不过这位凡人的只言片语。
她的智慧无人可比,她的言语重逾千钧;她的品格清白无瑕,她的灵魂灿若晨星!
于是赫卡忒接下来的言语,便不是“受阿尔忒弥斯之托”而问的了,完全是出于对这位凡人女子的智慧与品行的尊重与敬爱:
“可是你并非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女儿,你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