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似长歌》十七永夜

6、回忆的中转

　　她睁开眼，橘黄色的灯光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探究的脸，头痛欲裂，她不由得伸手狠狠摁住太阳穴，这头疼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她皱着眉想了一下，“陈医生。”
　　“还好我眼疾手快反应敏捷，真是太惊险了。”他翘着兰花指拍拍自己的胸，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
　　苏茗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夸张的表演。
　　陈禾讪讪的笑了一下，镇定的解释，“我不能让你真的在那里面死了，一旦你的大脑接受了那个设定，就真的死了，所以必须要唤醒你。”他绕着床走过来走过去，一本正经。
　　她嘲讽的笑了，“陈……师弟，你以为你对面坐的是谁，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唤醒。”
　　就看见陈禾娇羞的扑过来，她赶紧让开，却又因为刚醒有点反应迟钝，被陈禾扑到了，他一脸悲痛和忏悔，“师姐！我没控制住欲望！我差点害死了你！”
　　苏茗早已习惯，她瞟了一眼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心想，如果不是仪器报警，估计她就真的睡死了。
　　陈禾的表演没有收效，摊了下手坐起来，搬过旁边的椅子端端正正的坐好，终于有点严肃的意思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我过了一生，”苏茗答非所问，“我问，你答，我看看我的记忆怎么样了。”
　　“好，”陈禾点点头。
　　她脱口而出，“童焰死了？”
　　“嗯。”
　　她并没有多悲伤，或是多诧异，非常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惊异。苏茗有些好奇，“我去他的葬礼了么？”
　　“没有，”陈禾忍无可忍，“大姐，你们已经分了，去做什么啊！”
　　“咦？分了啊，”她笑了笑，“我猜我也没去。”
　　而且他可能并没有搬到她的城市，因为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样子，就连现在回忆起方才的梦境，也是一片模糊，感觉就像是按了快进键，失去了太多的细节。
　　她想了想，又问陈禾，“是因为他劈腿了？”
　　这下陈禾反而有些惊讶，“分手你不记得，这个你记得？”
　　“嗯，我有感觉到。”她默默的在心里补充道，“我有感觉他的讨好，和他说起出轨时的不自然。”
　　苏茗其实还好很多想问的，但是她又觉得，没有什么可以问的，也许相处模式并不是她想的那样，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算是陈禾告诉她，其实并没有童焰这个人，所有的都是她臆想出来的这么个人，她也是信的。
　　她能够很清晰的感觉得到，所有的故事发展主线没有太大问题，每个人的反应和性格也完全是符合她所认识的，唯独童焰不是，他给她一种不真实感，一种我在想什么，他都能知道，并且都这么去做了的错觉。
　　她仰面躺下，“陈禾，我想休息一会，你帮我带点吃的。”
　　“你就不能回家休息吗？！”陈禾表示很不可思议，从一开始苏茗提出要亲自做这个关于记忆的实验时，他就已经感觉很不对劲了，对于师姐这种能用苦力就坚决不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再参考她问的问题，他觉得，苏茗没有她自己标榜的那么薄情。
　　她干脆闭上了眼，“我一会再来一次，不想回去了，记得关门，不送。”
　　陈禾气得直接摔了门。
　　觉得疲惫无力，又睡不着，苏茗躺在床上像走马灯一样回忆之前的梦境，挑挑捡捡的拎出感觉真实的片段，随即凑在一起串一遍，啧了一声，“我到底都在想什么啊，神经病。”
　　可能是已经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她再慢慢回忆的时候，能补全和重新唤醒的是那些可能真实，但是偏偏反应的是童焰的恶的记忆。
　　如果在刚毕业之前就分手了，就好了。
　　前面的相遇没有问题，甚至大学之时的相处也没有问题，唯独毕业以后，因为长期异地，慢慢就开始交流少了，有时候她分享自己有趣的经历，他很久以后才可能回一句噢，嗯之类的，终结话题小能手。
　　为此她有跟他谈过，童焰认错态度极其良好，短时间内还会规规矩矩的按照她的要求打电话，但因为工作初期忙，两人的交流再一次出现僵局，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年，苏茗作起来也是让她自己觉得叹为观止，开始幼稚的冷暴力对峙，绝口不提曾约好的休假见面的事，在弥漫着春天般谈恋爱甜蜜气息的办公室里，她觉得有些尴尬，有时候莫小为和她通电话，八卦一下感情近况时，感觉无从说起。
　　有时候会想，其实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关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听歌看电影，一个人跑步，有童焰和没童焰，有什么区别呢？
　　但有时候走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女生乖巧的把手搭在男友臂上；有女生牵着男友，男友牵着狗出来遛弯；有女生惊奇的指给男友看她看到的有趣的东西……还是会忍不住羡慕啊，忍不住也会想，自己会不会这么做，自己这么做，童焰是什么反应呢。
　　然而更多的时候，羡慕了又会忍不住回忆过去，那时候童焰和她两个人轮流着会到各自的城市里去见面，会一起去桥上看夜景，会走在马路上唱歌，会在摩天轮上亲吻，啧啧。
　　这种冷暴力维持了一个多月，苏茗感觉精疲力竭，职场不如学校，毫无利益关系的也会踩你一脚，空闲时间还要对付这种病态的情感，她再次提出了分手，这次童焰很淡然，同意了。
　　这事谁也没说，但两天以后就接到莫小为的电话。
　　“苏茗，你最近跟童焰有联系么？”
　　“没联系，怎么。”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会有触动，这两天都在来来回回的思考自己是不是反应太激烈了，也许他跟自己一样，累了就是不想交流呢。
　　莫小为的声音带了点气愤，“你问问他怎么回事！你看他朋友圈的那些照片，呸！”
　　苏茗很少看朋友圈，几乎到了如果有屏蔽功能，会毫不犹豫屏蔽的地步，不但自己的朋友圈从来不更新，连童焰的也是不关注不会去看的，她疑惑的点开，是一套四连拍，童焰和一个女生的合照，看背景是在一家餐厅，隐隐能看到烛光，女生是当下流行的空气刘海，巴掌大的脸，化了精致的妆容，眼线上翘得勾魂夺魄，头偏靠在童焰的肩上，笑得得意，童焰微微侧着脸，嘴唇略靠近女生的额头，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将吻未吻，配字是：“亲爱的，这样会不会开心～”
　　浪荡的波浪形。
　　苏茗面无表情，但是握着水杯杯柄的手爆出可怕的青筋，她不自觉的咬紧了牙齿，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一声大过一声，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她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下自己想摔东西的欲望，缓缓的坐下来，退出页面，锁屏。
　　就像是过了半个世纪，她脑海一片空白，只来来回回的飘过劈腿出轨几个字，可能到底是感情淡了，她没有哭，苏茗重新打开手机，戳戳点点的找到同城的陈禾的电话，手还哆嗦着，但是并不影响打这么一个电话。
　　“师姐？”陈禾那边无比安静。
　　苏茗悄无声息的长长呼来一口气，“来，出来，师姐请你吃烧烤。”
　　“师姐你，”陈禾微妙的顿了一下，“在老地方？我二十分钟就能到。”
　　“对，就是那，那我先过去。”
　　那天晚上苏茗吃到吐，酒却喝得很少，说解千愁，也许是没有那么多愁，但仍旧是有倾诉的欲望，断断续续挑挑捡捡给陈禾讲了个大概，陈禾喝得比她多，大着舌头说，“师姐你脾气就是太好了，要是我男朋友背着我搞别的男人，我肯定要阉了他！让他做公公！”他狠狠的啃了口鸡翅，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嘿嘿的笑起来。
　　苏茗看他傻笑，也跟着嘻嘻的笑起来，虽然完全不知道在笑什么。
　　陈禾提了一大口袋的外卖进来，那时候苏茗还眯着眼回忆那晚的烧烤，最后到底陈禾是怎么回去的，她自己第二天有没有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