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也不见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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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龙城秋天的时候夜里总会有风。
只因它们从海上经过，所以自然而然会带着些腥冷的味道。但这股萧瑟的锐和冰冷的咸却又在穿越风部山川河流时，终被那葱郁挺拔的树木打磨干净，等到了空都后只余下温软润湿还有--自由的气味。
一吹整夜。
偏又无声无息从不扰人安眠，到了早上想要寻它踪影的时候却又无从入手。
说不定它们早已化成那一地落叶，默然间为大地涂上一抹金黄灿烂的颜色。
而仍留在树上的叶子呢？它们在红色笼罩的晨雾下微微颤动着。姿态翩然，像是因留恋那风的自由畅快似的再不肯安静停在枝头，于是只好用全身的力气去挽留它。
有一片形状好看颜色鲜亮的，摇啊摇着，在离开枝头后又飞了几个旋。
可巧，正落在习惯早起的人眼前。
手里正拿着一本无关政务单纯用来解闷的书卷，正读得入神的王不经意地，直愣愣看着这片叶子从天而降正好遮了视线，也掩了书上的字。扇子形状的阴影边缘有一圈金黄光晕，下面几个字依稀还是可以看见模糊的轮廓。苏方眯起眼睛，耐心分辨着，那行墨迹大概是：
四龙扶灵大恸。经年，乱不断…
后面的句子他是不用看的。
这篇有关绯龙的传说他从小便熟读，那些词句那些画面萦绕在他从优容公子变为霸业帝王的过往中从未褪色。他不自禁地闭上眼，把后面的词句轻轻念出了声。语调温柔，仿佛是在跟那个女孩低低细语：
遂离城，终老不复见。
苏方嘴角习惯性地牵出一个弧度，在他那张冠玉的容颜上绽开明朗的笑。一旁清扫落叶的宫女又在窃窃私语，她们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谈论着新王有多么和蔼的脾气，笑起来又有多好看。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总会带些羞涩的红润。好像只要仰慕之心没有掺假，空气就会因为感染上她们的热情，变得活泼起来一样。
苏方偶尔路过时从没吝啬过回应：不过是伴着笑容的一个点头或一声招呼而已，既然能让女孩子们那么高兴他又何乐而不为。
可那份属于自己的感情呢？
他们的回应又是什么…
苏方不曾忘记，却又不得不忘记。
手里拈着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子，目光散漫不知该看向何方时，忽来的一阵风拂起了他层层叠叠又略显宽大的袍服和几缕碎发。
把那些因为自己一个笑就能高兴得能飞起来的少女们留在身后，他一个人漫步在树荫底下，不知为何童心大起，偏不走干净整齐的大路，只挑那些还未来得及将落叶扫净的小路蜿蜒而行。踏在一片金黄上时会有轻微的沙沙声，和着几声鸟鸣听来别有一番滋味。这一曲秋日爽朗的小调引得人想要去回忆：到底是谁曾经喜欢光着脚跑在落叶上？记忆深处那个人脸颊旁有两片羽毛，会随着他的动作荡来荡去。他是个真正豁达的人，就连黄昏的阳光都会为他描上一圈闪耀的轮廓…
那时他还不是一个人。
那时她也不是一个人。
而那夜之后自己形单影只。
他和她却在天涯彼端，一个跌跌撞撞，一个浑身是伤。
有些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不期而至，让苏方有些措手不及，于是只好闭上眼来掩饰心中的慌乱，却也难免再一次想起自己终是没说出口的一句话：
我喜欢你，尤娜。
天边晨曦已经退去，天空不再有温暖的红，风也离去了。苏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干燥清冷，令人清醒，不由得会感到一阵苍凉。
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也是个夜晚。
风来的太迟，傍晚的烛火笔直，烛台毫无动摇。空旷的大殿中有令人窒息的静，身处其中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个夜晚注定会是他一生事业的起始，而这开始也预示了一份感情的终结。
他抬眼看向四周，没有烛光灯火，黑暗像要将人吞噬。那晶亮的大理石地板纤尘不染，孤单的倒影依稀可辨。他看不清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兴奋还是黯然，但呼吸的声音和手中宝剑的重量却又清晰得可怕。
我喜欢你…
这句话，再也找不到机会说出口。
苏方不敢想那个红色头发的小女孩看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的样子后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到底会不会用带着仇恨的眼睛看向自己？
如果会，也许就可以稍稍释然了吧。
伯父问他：后悔吗？
回答：不会。
那位一向对他们这些小辈宠爱有加的伯父叹了口气，目光穿过烛火下自己的影子望向虚空。顶着个“胆小，怕见刀兵”的名声，可也确实没被侄儿手中明晃晃的宝剑吓到。他气定神闲，好似苏方不过是深夜前来和自己商讨那早已成为泡影的婚事。
眼前这位弑君者并不打算去评价的王怕是已经看穿了关乎自己的所有。衣冠整齐的惟琉王-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是转过眼来正视着自己，用带了怜悯的语调再次确认道：
想好了，真的不后悔吗？
斩钉截铁，不给他余地。
苏方差点落荒而逃。
却没有退路留给他。
十八岁的少年把剑柄握紧，金属的冰凉硌疼了手，十指连心，不是不会痛。
我不后悔。
这是苏方给伯父最后的答案。
剑光闪动，烛火摇曳，鲜血弥漫了眼前亲人最后宠溺的微笑。
烛光剑影中，惟琉王的死在后世会成为千古疑案。而站在谜底的血泊中，苏方却怎么也想不到尤娜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无路可退。
那染血的王冠、名为高华的千钧重担逼得苏方不得不硬起心肠，把还在滴血的剑指向忍不住颤抖的小公主。此刻她双眸中的恐惧刺分外诛心：白天的欢喜居然也是因为自己！
接下来说的话更是石破天惊般让自己不知所措：
我是想，再求一求父王…让我们在一起。
差点脱口而出：
我也喜欢你…
多少人在看着,让人怎么能说得出口？
那几步就能跨过的距离中横了道万丈深渊，任谁都清楚只要踏出一步等着他的就是前功尽弃。宏图霸业容不下儿女情长，慧剑斩情是名为历史的教训留给自己唯一的答案。
那么这句“我也喜欢你”，就当作你我的陪葬吧！
上天垂怜，还好那夜他赶来了，带走了她。这个夜晚真正逝去的也许只有他们心中带着温柔笑意的影子。
苏方的初恋在这场血与火的阴谋中悄然落幕。他闭上眼默默感到有些难过。如果千百年后世人会记住的只是他弑君篡位，那这个篡位之人心中的寂寞可会有人关心？
今后…做得好大概会被奉为圣明君主吧？
做不好便是犯上作乱的大逆之人，只配被万人唾骂…
又有谁人能明白，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爱恋。
这份感情只得天知地知自己知晓，除此外再无人问津。
自己选的，不能悔。
哪怕前方的路满是刀光剑影还有透骨的寂寞，也要狠狠心，独自走下去。
终是不见了你，终是亲手送走了你。
少年不再天真。
那一晚的剑光烛影，是他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的爱。殿上的火挚友凶狠的眼神，是他抹不去的伤痛。
还好还好，他们都走了。哪怕支离破碎鲜血淋漓，脚步踉跄泣不成声，仍然可以彼此依偎互相擦拭伤口流出的血…
他们可曾知道，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只得夜夜站在绯龙城最高的城墙上。东方涌来的风无孔不入，他层层叠叠锦袍下的身躯并不魁梧，风在灌满衣衫的同时也带走了体温。眼前宽阔笔直的绯龙大道，目所能及的地方不见它延伸的尽头。
那一夜伯父的话再次回响在耳侧。
真的不悔吗？
呵，他的人生岂是一个“不悔”就可以概括得来？真要去评说的时候怕是红颜已老发已苍白。
也罢，留与后人去吧。
清冷寂静的寝宫中不见了一种色彩，宫人们彼此默契地从不提起她们曾经效忠的对象，兢兢业业只想着眼前新的主人。苏方觉得这样甚好，这座恢弘的绯龙城似是以感情为食的兽，被吞的只有他一个足矣。
山里的夜晚实在不是什么温暖的所在。红色头发的小女孩在睡梦中把自己蜷起来好不让自己被冻醒，可她一觉黑甜并没被夜露扰了清梦，早上对着溪水洗脸梳头的时候暗暗庆幸时，殊不知昨晚有人一直守着她的夜。
那是种从懂事开始起便形成了的习惯：最好的给她，危险的事情替她去做，守着她的欢喜，安慰她的难过…甚至是把她送去自己认为最能得到幸福的地方。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白总是很小心地不动声色，生怕一不留神就让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毁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他曾经天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守着他们的幸福过完一辈子，可谁知这幼稚的念头却让自己差点一败涂地。
某种方面来说小公主对他不算体贴。
可他不能怪谁，是自己把感情藏得太深以至于她根本无从察觉。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中公主小姐会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苏方苏方。明明每说一句自己的心就会抽一下，但雷受愣是双目无神外加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是你为啥不去下点心思打扮得有点女人味，现在这样任是谁都没法真的想要对你起啥别的念头，除非那人就是个天生的萝莉控外加痴汉。
啧啧啧胸上没肉腰也不细还跳摇摇摆摆跟鸭子一样的舞蹈…
话音没落，一只茶壶劈头盖脸从头而降。白不慌不忙气定神闲随手接了下来，目送气急败坏的公主小姐气鼓鼓地跑掉。一旁提心吊胆的宫女感激地冲那英俊的风部小将军一笑，谢他没让自己在当值的时候被内务财政记下一笔器具赔偿银子。
雷兽有时也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很天真。按理说不论是谁有了心尖上的人都该是那是我的人未经允许休动谁动就我可翻脸不管死活的态度，可他偏爱把心头宝往人家身边推…
唉，只得叹息一声说是造化弄人，谁让那个头发颜色温柔的小子是自己另一个宝贝呢？
告别了自由奔放的风牙来到麻烦不断的空都后他有好多不适应。也不是不去想不能想，随性如他大概哪天直接封金挂印拍拍屁股远走天涯这种事说不定也做得出。任是谁都知道风牙来的小长老一把大刀舞得出神入化，全高华抄起来能跟他刀下走三招的便算得上独当一面可以满世界得瑟去了。
他没走，他留下来了。
那对父女实在没法让人放得下心。
白在留下的那一刻已经嗅到了寂寞的味道，那个红头发的小公主心心念念的人终究不是他。哪天真要看她披上鲜红的嫁衣跑来问自己是不是好看…雷兽心头一寒抖了三抖，决定再把定力好好练练。
憋屈似乎成了绯龙城中的习惯。他习惯性地看她想着另一个人，习惯性地看她想着要为另一个人变得更好看，看她惯性地把自己当作倾诉对象从不停歇地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这种滋味想来也从不带着甜蜜的味道，但她的笑容却很甜，甜到让人舍不得一走了之。
“有一天我失踪了你会来找我吗？”
“会。”
“找到我后你要做什么？”
“大概是抱住你吧？”
“那我会做什么？”
“大概是嫌我身上汗味太重把我推开吧。”
一个嘟嘴一个坏话，一个赌气一个傻笑。
本来觉得这会是天长地久永远逃不出的牢，可谁会知道有了现下的局面。
呵，原来情这种事真的让不得，也勉强不来。
天长地久都是并不了解岁月之人留下的狂言妄想，人生更多的应该是转瞬即逝的只言片语。有的抓住了那一线时间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有的却是早早沉寂于时间的洪流之中，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一个辛酸的眼神。
那么现下这局面，到底是谁先开了口，还是谁先封死了这盘棋？
有的人想要追问下去。
有的人还在迷茫中。
只是脚下这片土地还在那里，这比什么都要真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也不见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