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高粱红了 岳清明家儿 ...
-
白露一过,高粱就红了。河埂上的杨柳枝繁叶茂,河滩上几片青纱帐,在风里摇动着万千火把,高过人头的玉米田在四野围成一座风雨不透的屏障。清水河的水不再清澈,水流缓缓向东行进。夜露一起,蛙鸣虫噪,初秋总是让人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惆怅。
黑暗中,王小帅听见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甚至听见脚步跺起的尘土四散飞溅的声音。王小帅屏住气,猫下腰,心想这么晚了谁还在这走动?难道是小偷?想起最近的关于流窜犯作案传言,不禁紧张起来。过了一会,只见一团黑影闪过,仔细一看原来是孙建国。他正扛着一大捆蜀黍(高粱),大步流星朝家里跑。王小帅缩进草丛里,又怕虫子咬到发出声响,就绷着一股子劲一动不动,简直快要憋坏了。孙建国走远了,王小帅长出了一口气,爬起来跑回了家。过了几天王小帅听说邻村一家玉米地被偷了。三四亩地的玉米,还都没熟透,棒子被人掰走了一大半,盗贼十分聪明,只掰中间的玉米,而且一棵也没碰倒,从外边看完好无损。这让王小帅深深怀疑起了孙建国,可是他不敢说。
赵四家的玉米地也被偷了,他家的地就在旧窑场南面的小南河畔。玉米不但丢了一多半,还倒了一大片玉米杆,像有人在里面搏斗过,那痕迹很像赵四梦里的情景。这时赵四才明白几个月前做的梦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找来做会计的岳清明问怎么办,岳清明让他去找村长再找乡武装部的三舅哥岳青山,赵四跑了几趟也没办成事,就天天去找老丈人喝闷酒。
岳思贤的哥哥岳思礼死了。享年八十八岁,米寿,喜葬。岳思贤哭了一天。
岳思贤被岳思礼从小带大的,虽然祖上殷实,但历经战乱,家财散尽。岳思礼鳏寡孤独,从来自己吃苦,省吃俭用让岳思贤读书,老了就骑个破三轮车四处溜达看老朋友,到最后老朋友都死了,他就天天睡在自己草莓地旁边的机井房里。草莓地挨着一片乱坟岗,这老头从不害怕,他说他见过鬼,还和鬼聊天,鬼不害他,因为他不害鬼。王小帅家离草莓地很近,他经常和赵鹏举一起去地里看草莓和岳老头,岳老头心好,给他移栽了十几棵草莓。草莓生命力强,雪冻不死它,虫咬不死它,除了结果期,其他月份,都在拼命地繁殖:一颗草莓分出数条匍匐茎,每一条都会扎根长成一两株新草莓,每年如此重复,一小片很快就会变成一大片。王小帅种下的草莓四月开花,五月坐果,麦收时就可以大快朵颐了。岳思礼死后,地里的草莓被人都挖走了,自家院里一小片草莓成了王小帅唯一的怀念和期待。
岳思贤在北水村北的岳祠上了香,祠堂的门上贴着他手书的对联:“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横批“大好河山”。他觉得自己老了,河山还是那么年轻。
岳清明的儿子岳峰也年轻,他就要和孙启英结婚了。孙启英是孙建国和前妻林华的女儿,孙建国却没有接到通知,因为他当年是被驱逐出家门的,往事不堪回首,没人愿意去请他主婚。婚礼那天,岳家兄妹还有赵四忙的不亦乐乎。村里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豫剧《程咬金照镜子》、《朝阳沟》,歌曲《大花轿》、《九妹》,声传数里。
孙建国正和柳春花拉土,听见北水村传来欢乐的乐声,停下喘了口气,说:“又有娶媳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