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故乡》Lily的素履之往

1、流水人家 逝去的故乡

　　赵四做了个梦，梦见自家南地的玉米田被UFO坐倒了一片，他拎着锄头从小南河的河沟里刚一露头就看见了这惊人的一幕。那UFO是金黄色的，像顶大草帽，冒着几股刺眼的光，“咕噜咕噜”地正在齐腰深的玉米地里打滚。赵老四忽地愣住了，赶紧蹲下，哪知道脚边的锄头绊了一下，正好一屁股坐在自己刚刚造出来还热腾腾的粪上，他哎哟一声翻身滚到了沟底的水草中，仰面朝天，天上的太阳忽然间成绿色的大西瓜，还不停地晃来晃去，赵老四只觉得浑身酸疼。四肢无力，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赵四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麦场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回到家，他媳妇正在做早饭。他对媳妇说，你去看晒的麦子吧，叫鹏举上学去。
　　赵四是入赘到岳家的。岳父叫岳思贤，是个经多见广的人，早年闯南走北见过不少世面，有文化，喜欢看些古旧的书，尤爱苏东坡，他子女的名字都是他依照苏轼的诗赋给起的——长子岳清明名字出自绝句《东栏梨花》：“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二子岳清风名字出自《赤壁赋》：“清风明月，水落石出。”；三子岳青山名字出自《狱中寄子由二首》：“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四女岳婵娟名字出自《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赵老四觉得他老丈人这手比较绝，居然把儿子女儿的名字取得那么有情调，他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逢年过节岳思贤还会在村里唱几嗓子河南梆子，讲一段《杨家将》或者《隋唐演义》，每次都博得村人热情无私的掌声。
　　赵鹏举的名字也是岳思贤的杰作。他曾对说赵四说：“我是岳飞的后代，天天都在思念先贤，你儿子叫鹏举，我希望他能成为岳飞一样的的人。”
　　赵四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个科学家，他觉得科学家都是神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等到长大了才发现一起长大的“科学家”们都在修理地球，只有村口土地庙里的泥像天天被香烟笼罩，飘飘似仙。
　　赵四也想儿子有出息，从小就让岳思贤带着他，接受文化熏陶，起码别像他这样窝囊一辈子。可赵鹏举自幼顽劣，只喜欢听故事，不喜欢讲道理，一点都不像他这个老实巴交的爹。
　　岳婵娟叫回了赵鹏举，他一见爹就喊：“爸，明个（明天）就放假了，我想出去耍 。”
　　赵老四说：“这回考了几分？向人家王小帅学学，别光顾着逮蚂蚱摸泥鳅。”

　　赵老四边说边盛了碗玉米面稀饭递过去。

　　吃罢饭赵老四坐在堂屋的椅上发呆，他又想起昨夜的那个怪梦，他搞不明白，到底有没有UFO在他家地里打滚------想着想着就打起盹来。
　　“老四，老四！”赵老四被喊声吵醒了。

　　大舅子岳清明来了说：“爹的大黑狗叫人家开车兑死（撞死）了，恁三哥正跟那家伙搅缠，我喊你过去看看，瞧瞧哪个龟孙不长眼---------”
　　二舅子岳清风后来也去了讹撞狗的那家伙二百块钱，把死狗也拖到家里炖肉吃了，岳清明本想把狗埋了，好歹跟了老爹那么多年算条忠犬，但老三岳青山也同意吃肉，没办法就把死狗分吃了。
　　赵四心烦意乱，眼皮乱跳，啃了两口西瓜，准备去小南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作怪。

　　小南河是20世纪60年代几个村挖的排水渠，横在清水村南，从西边的张家村往东十几里一直延伸到清水河，清水河就是赵四村边的河，在河的东西南北分别有东湾、清水村、南水村、北水村。这条清水河源从太行山奔腾而下，在东湾打个转一直流向天津卫。岳思贤年轻时闯荡过天津，靠木匠手艺浪迹江湖，据说就是沿这条河一路走过去的。
　　赵老四戴着草帽，骑着二八大杠朝小南河走去。此时已过了芒种，田野上一片片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热浪，道旁的白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野坟地里的灌木丛里传出刺耳的蝉鸣。赵老四擦了把汗，后悔没带瓶水来，他把自行车倒在莎草丛里，径直走向大小南河交汇的地方。这有一个土堆，大概是挖河时留下的，上面长满了苇草。赵老四上了土堆，又从陡坡上小心地下到河底，这是个清凉的地方，正好背着太阳还有树荫。赵老四坐下，撩了把水，还挺凉，这水质虽然不比从前但还算干净，水上飘着绿萍，水中长着几堆蒲子。他回想着从前鱼汛时老来这个水岔子捉鱼，那时候清水河的鱼多，水一大就游到排水渠里了，每当此时几个村的人都能跟过年一样开开荤。正想着，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沙沙作响，他赶紧站起来，害怕是蛇就抓了块土坷垃（土块）扔了过去，霎时间没了动静，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捡根树枝一划拉，见一只肥硕的刺猬缩着脑袋正啃一只西红柿，他蹲下看看了，笑笑。刚要走，突然被人推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