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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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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说:“他死了。”
麻花这样告诉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要赶的火车就快开来。天空微微泛点银蓝色,抬起头来看着,风吹过来,我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有点冷!
“什么时候的事?”将发凉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身体蜷起来深深的埋进座位,我问。
“昨天晚上。”
“不会的,怎么会呢?”埋下头,我笑。
“苏部,你……他,真的死了。”麻花靠近我,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会呢?你说笑的吧,昨天下午我才去看过他……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精神,也一样的帅……”我哆嗦着嘴唇,好冷,牙齿在打战。“呵呵,清晨还挺冷的。”吸了吸鼻子,我笑,眼神却开始恍惚起来,那某个遥远的、不知名的一点开始成为我眼里的唯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他给你留了笔钱,这是银行卡。”麻花在我身边坐下,“他说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我问,口齿有些意外的不清晰。
“他入狱的这两年弟弟和妹妹都是你在照顾,我……”
“……”
“我知道你难受……”
“明天他就出狱的……”喃喃的说着,我听到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播音员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检票处的长队正在陆陆续续的往里挤。不自觉的说了一句:“车来了。”
“保重!”
“恩。”我应着,没有去看女人的脸。
人群慢慢变少,我摇摇晃晃的跟上,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匆匆的走了回来。
“你是她的未婚妻,他死了,你有多痛苦?”我问。平静的盯着女人的眼睛,我浑身发麻,除了我自己,谁都不知道我心底的那个洞被钻得有多深。女人愣愣的,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再回过头来站到她的面前,于是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那抹安心与同情完完全全的落入了我的眼底。周围人声鼎沸,我却什么都听不到,仿佛一切都被什么东西给凝固了。女人一直没有回答我,她只是呆呆的看着我的脸,仿佛忘了开口这个简单的动作该如何去实行。
“他死了,我会很伤心,原因你知道,因为,我、还爱他。”我开了口,女人那神情让我产生出莫大的悲哀。
女人还是没有反应,我转过身,快天亮了,天空已经在慢慢的变换颜色,金黄褪去,新升起来的红光燃烧了东边的天空。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飞快的滑过眼球,耳边的嬉笑声不时的传入我的耳朵,犹如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催眠曲。是的,是“催眠曲”。然而……
“我说了,你毕业了到哪里,我就跟着你到哪里。咱俩好做个伴嘛。”对面个小的男生有些嗔怪向身边的高个男生说道。
“还没想好去哪呢?其实个人认为大多数时候到哪都一样,工资和物价的比例到处都一样呢。”高个的男生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可是你以前不是还说要想有好的发展前途不就得去对地方吗?”
“过了那么久,看法总会有所改变。”
“是吗?这样啊。”个小的男生看起来像是有些强颜欢笑的样子,“不过你要是想去什么西部啦!北方啦什么的,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呵呵。”
“对了,严烟问说如果毕业了去深圳你要不要一起去?”
“咦?他要去?好啊。”
“你决定了?去深圳?”个小的男生叫起来,一脸的惊讶。
高个的男生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视线,犹豫了半晌,他说:“恩,其实我家乡也有一个朋友说要自己发展事业,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去,我想考虑看看要不要回去。”
“呵呵,以前你说你绝对不会回去的,你们都说我是最容易变卦的,但现在,我反而发觉其实不仅我是,果然是物以类聚呢。”
个小的男生说着笑起来,笑得一脸的明媚。但我却感到一阵不舒服,心底记忆的因子蠢蠢欲动起来,吸了口气,我发觉自己竟起了身鸡皮疙瘩。对面的两个男生没有再说话,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带着丝笑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的确,说实话虽然很害怕,但是长那么大也该试着一个人去闯闯了,毕竟不可能永远都有个伴,不自己去闯闯恐怕是很难学会真正独立的。”
男生的语气很明朗,“独立”那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我的心突然绞痛起来,多么熟悉又相似的对话啊,那时的记忆哗地冲出平时一直刻意去忽视的内心深处——
“我们是好朋友嘛……”
“朋友和亲人不同,朋友是自己选择的……”
“怕被朋友丢下,觉得自己不如朋友而在心理产生不平衡感,想和朋友比较,这是不成熟的友谊……”
“朋友不一定要永远在一起,好朋友用不着永远在一起……”
“我们都是朋友啦,有困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嘛……”
“下周末过节,一起过啊……”
“这个不会努力就行了啊,没有不喜欢的东西,至少目前你该做的东西自己不讨厌,那就做下去呗,做下去你就知道该不该继续了,一直抱怨有什么用?啊,还有,不用谢我嘛,谁叫咱是朋友呢……”
“烦恼什么?还是在为前途迷茫吗?我们是朋友,大家一起努力嘛,不就被说了几句不行吗?放心啦,这个世界的强人都是人叫出来的,不用想太多……”
“啊,没有目标?这的确有点麻烦,不过只要不讨厌的事情都可以试试看啊,不然会空虚致死的……”
“和你在一起,我变得愤世嫉俗……”
“你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伙伴……”
“又冷场了,兄弟,加把劲吧,你的气场真的很不一样啊……”
一句一句的话在我的脑海里回响,震到我头皮发麻。虽然话是记下了,但说着这些话的人具体是谁我却是记得不大清了。无意识的摸出手机,里面的号码有很多,但从来没有出现在来电显示里的号码更多。以前,说着这些话的人的确对我很好,即使我还是会心里空落。现在我也有朋友,不过经过这些年,我也渐渐隐约有些明了,大家走到一起,其实也许大抵是因为寂寞罢。犹记得过年过节的时候手机往往都很安静,姐姐笑称是我交的朋友都像我一样性子太冷淡了,我却以为大概真的因为自己是个不怎么样的人吧,虽然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因友之名对我很好,但一旦分开便很少有个什么人会记起我,我想,可能是没有谁会需要我吧,不被谁需要的人,有谁会去特地记起呢?我什么也没有,就连头脑也不是普通的一般。忽然想起了还在很早以前看过的一篇文,里面的主角叫西玛,大家都叫她小不点西玛。
《小不点西玛》,这个故事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非常清楚:
在大海里飘啊飘啊,就像浮木。西玛睁大眼睛寻找着伙伴们。她现在很紧张,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向他们靠近都无法碰触到他们。
他们是笑着的,可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在看着她。于是她奋力的在大家身后游着,游着。
是自己太弱小了吧,她想。
猛地灌了几口水。她想张口呼喊,她的腿麻了。然而越是慌张越是发不出声音,她几乎能听到死神在召唤她。于是她放弃开口,拼了命的向旁边的伙伴抓去——那是同她居住在一起的朋友。但是很不幸,在那个朋友和旁边伙伴开着玩笑时,那个伙伴也开始出现了不良反应。
骗人的吧?老天爷,这是开玩笑的吧?西玛在内心里呐喊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往下沉。
难道,真的没有人吗?没有人来救救她吗?
水,渐渐漫过她的头顶,她放弃了挣扎。最后的时刻,她想:早知道,昨天就应该听妈妈的话,打个电话回家再和家人好好吃顿饭了。
大家还在嬉闹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平日里那个有些傲气,看似不需要人的小不点西玛渐渐消失在他们身边。
其实大伙谁都不讨厌那个小不点,只是没有谁特别需要她罢了。
她太小,也太安静了。在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小不点是个好的陪伴人选。她不吵,不烦人,有时候还可以和自己开开玩笑。也不会离开自己和什么人跑出去玩自己的。然而小不点始终只是小不点,她和周围永远都有隔阂,她永远都融不进去。所以,当大家的另一半挚友回来时,她便回归了安静,也回到了原点。因为她没办法走进任何什么人心里,而任何什么人也踏不进她的世界。小不点想,或许离开了这的话,自己也许就能到属于自己的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身边吧。
现在小不点如愿了,只是她沉入海底,转入轮回去的那个世界是没有人的,小不点想,原来,我终究不适合做人啊,这样,也好。
九月天晴,云淡风清。在大家伙只剩下一个什么人的时候,她想起了小不点。
小不点啊,她想,现在要是小不点在就好了,至少,有个人会和自己说说话。
风轻轻的吹着,墓地里很安静,一只小鸟飞到一块小小的墓碑上愉快的叫着。呵呵,那上面,长的草是最多的啊……
故事到此就结束了,然而我却始终执拗的想要看到自己希望的那个结局。记得母亲曾叫人给我算过命,说我的孤身为命中注定,那个时候的我对此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去相信。但是事隔多年,如今,我开始渐渐的相信了。记得毕业当年,我说要和他们中的无论谁出去时,没有一个人给我以明确的答案,最后只好不了了之。其实我不是想靠着谁,只是付出了感情的人,我想要和大家在一起,仅仅只是想永远和朋友们呆在一起而已,这样,也算是一种懦弱吗?这样,也是一种错误吗?带着这样的情绪,我踏上了一个人的旅程,由于偶然,碰到了 “他”,我的上司,我们的相恋是如此的顺其自然,直到他新情人的出现,再到他的订婚,始终,他都对我很好,我们分手了,却没有分开,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照顾我,他说我需要照顾。而我,却因为当年和他的事被曝光的原因,被乡下的父母赶出了家门,同性恋,传统的父母怎么可能容忍,如今的我,真正做到孑然一身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再爱,可当他被判入狱的时候,我还是替他负起了照顾他家人的责任。他的未婚妻麻花是个处境比他更糟糕的人,一个纤细的弱女子还肩负着一家人生活的重担,怎么可能分得出力气来照顾另一个人的弟弟妹妹呢?于是男人对我说:“拜托你连着麻花也一块帮忙照顾着吧。”
车子到站了,走下车,我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走出车站找个地方把自己安置下来,刚打开行李,男人给的那张银行卡便自边上的口袋掉了出来。我不由自主的抖了下,目光停留在那张卡上,想忽视,但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情袭击了我。瘫倒在地上,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我放声大哭起来。雨声陪伴着我,并且压倒了我的声音。哭哑了声音,哭涩了眼睛,觉得心里好过一点了,我便把头抬了起来。这时雨脚也小了,雨势渐去。我站起身打开窗户,望着被雨点打湿的泛着点点光芒的叶子,我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好似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一样,梦里的自己有悲也有喜,梦里的自己充满了自我厌恶情绪,梦里的自己强烈的渴望着有一颗坚强的心。很多事情都是由自身的性格所导致的,或许一切根源只是自己的懦弱所导致的也说不定。我对自己说,这些都只是一场梦而已,梦醒了,也就好了……
好些年过去了,我仍然是一个人,再次回到“他”在的那个城市,我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连“他”的墓在哪里都不知道。走在大街上,我恍若隔世。
天很阴,似乎就要下雨的样子,连着的这几天天气都很糟糕。我裹紧身上的大衣随着人群移动着,微笑着看着周围揣着各式各样表情的人们,一切,都只是生活而已,想的不多的这几年,我反而过得是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了,觉得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在顺应自然而已,只是生活,如此而已,没有好,没有坏,没有对,也没有错。
慢慢的走着,附近的这个公园是如此的宁静,我止不住被它吸引了,跨步向前,我喜欢那边的那棵大树。
“啊,爸爸,我找到甜的青苹果了,明天我就拿给老师看,谁说青苹果不会是甜的!”——
稚嫩的声音,清脆得响亮。
“儿子,你们老师是对了,你小子那么小能懂得什么是恋爱!!”——
走在前面的我心猛的一抖,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多么熟悉的声音啊!我慢慢的转过僵硬的身体,当眼睛对上后面的那张脸时,我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崩毁了。原来如此,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多年前在车站的最后一幕,麻花眼底那安心与同情是从何而来的了,看来,有太多的东西,已经不在我能理解的范围内。走过去,止住颤抖,掩去眼底的伤,我说——
“你好,我是苏部。”
周围的一切停止了转动,空气凝固了,我看到男人的脸渐渐的由微笑到苍白最后变成惨白。风吹起额角的头发,男人的脸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对不起……”
许久,他说。他低垂的视线,没有看向我。
“你没有死。”我说,声音是出奇的平静。
“对不起,我怕……”
“呵呵,都过去了,今年有点冷了。”我有些口不择言的说着,谁都知道,今年是近年来最暖和的一年,“这是你儿子吗?长得真可爱。多大了?”
“还没满八岁。”男人明显松了口气的把眼睛望向一旁一脸不耐烦的看着他们的小男孩。
“爸爸,妈妈就快过来了。”男孩说着,眼睛却望向我。
“麻花吗?”我问。
男孩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男人则低下头,轻声应道:“恩。”
“呵呵,恭喜你们。”
“部,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男人轻声问。
“恩,很好,已经开始出书了。”我说。
“是吗?那很好啊,你一直都盼望着有天能出一本自己的书。”
“呵呵,是啊,是很不错!”我说着,眼角瞄到正在往这边赶的女人的身影,“啊,我还约了朋友,先走了。”
“啊……那,下次……”男人焦急的说着。
“呀,车来了!”不远处的出租车正向这边驶来,我见状赶紧挥手。
“那,再见!”
男人的声音很沉,我微微一怔,没有回头,迅速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再见……吗?
“先生,您去哪?”
“XX学校。”
“呀,那可是一家很大私人学校呢。您是那的老师?”
“恩。”
我回答着,眼睛怔忪的望着窗外那一家三口的身影,直到他们变成一点,我也没有能够收回自己的目光,我清楚的知道,在这一刻,生命中的某个信仰彻底的从我的身体里流失了。
“为什么不相信别人?你是不相信自己吗?”——
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人曾这样对我说。
不相信吗?不相信的是自己还是别人,其实,这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感情不是唯一。”——
我已经不记得,是谁这样对我说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