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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小姐,大寨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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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小姐,大寨主
偌大的义云堂中挤满了人,或是虎背熊腰的汉子,头裹布巾的少妇,或是尚未长成的少年,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个个看上去皆是朴素的平民之相,然外人都不知道,义云寨中不论男女老少,皆习武艺,虽武艺有高低之分,但比起那些只会花拳绣腿的公子哥来说,几个招式之下输赢立见。
就是这样一个藏龙卧虎的寨子,才能既劫商贾,又劫官僚,所谓义云,又指义薄云天,不劫对百姓有恩德之人,不劫婚丧之事,不劫老弱妇孺。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寨子,其寨主既无血性也无人性,对谁都冷漠无情。
大寨主若是对谁稍加不如意便会命那人用带着倒刺的鞭子,自己鞭笞自己,以倒刺剮背,不见血肉飞溅,白骨显露,便不能停。
然,这个谁都不能忤逆,无法抵抗的大寨主却对寥生独独例外。
寥生右手拄着雕花镶玉的杏色木拐,每一步走得急切又吃力。寨中人众多,单单为一点武艺也无,身体羸弱似风夜残烛的三小姐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人人都对寥生低头唤声三小姐,却无一人上前来扶着寥生。
寥生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可每每见众人敬而远之,仍会起心酸之感,待寥生快要行至顾佑清面前时,一个约摸五六岁模样,圆头圆脑的男童放开了牵着娘亲的手,蹦跳着上前一手抓住了寥生的白色斗篷,向下一扯,那裹着绒绒狐毛的锦帽滑落,显出寥生惊愕的眉眼,在场之人,除顾佑清外,无不倒抽了一口冷气。
男童的手上沾染着糖渍,抓得寥生身上上好的雪白斗篷印出一块红印,滑顺的布料上是一块乱糟糟的褶子,那男童未曾在意自己做了这足以要了命的举动,他抬起圆润的脸蛋,双颊似涂了胭脂一般,笑起来脸上还带着两个深深酒窝:“姐姐,堆雪球!”
寥生这才认出这孩子,她只见过这男童一次,那日正是大雪初降,这男童误入了她的院子,她瞧着这男童委实可爱,便陪他堆了大半日的雪球。
寥生刚要俯身说话,那男童的娘亲一声惊呼踉跄着向寥生奔了过来,举手对着男童的笑脸就是一记铁掌:“靖儿!谁给你的胆子惊扰三小姐的!”
靖儿的脸霎时肿得老高,嘴角流出一条红绸,他张嘴颤抖着下巴哇哇大哭,嘴里有血有泪,又见他噎住似的咳了两声,吐出了一颗伴着血的小巧门牙。
听靖儿哭得大声,靖儿娘亲举手又要甩出一掌。
“够了。”寥生如同被大掌扼住了喉,拼了命才挤出这点萧索的声音。
靖儿娘亲拉着靖儿跪下,对着寥生狠命的磕头:“三小姐,靖儿年幼不懂事,这才冒犯了您,污了您的衣裙,我会对靖儿严加管教,他断不会再做出今日这般的蠢事。求您,求您……放过他,杀了我也成,放过孩子。”
寥生本要俯下的身子僵硬地顿了顿,撑着木拐立起背脊,她环顾四周,众人皆是央求又恭敬的眼神,透过那份尊重,剩下皆是凉薄。
寥生低头又抬起,微微笑了笑,如清澈泉流中躺着的美玉,形貌昳丽,灼灼风华,似冰雪纷飞之下不倒的翠松。
“无事,把孩子带回去吧。”寥生说罢,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母子,径直向顾佑清走去。
众人均松了一口气,便看那面无人色的娘亲带着孩子隐没在人群中。
:“佑清。”寥生叫道。
杀人的从不是她寥生,而是眼前这个义云寨大寨主,以护她之名予她一身寂寥的顾佑清。
顾佑清坐在大堂正上之位,他明明是一副清秀白净的书生样貌,眉若春山,目若朗星,淡色薄唇轻抿,虽有一身风华却凉薄无情,他着一身玄色云纹锦衣,腰上缠着红色腰带,腰带内里藏着一把不知沾惹了多少鲜血的软剑。
顾佑清不动如山地坐着,眼里与寥生一般,无悲无喜,直到寥生唤他,他的眼珠子才轻轻一动,转向寥生:“回来了?”
寥生心中惴惴忐忑,面上无丝毫不妥之处:“嗯,我回来了,佑清,你为何让寨里所有人都聚在这里?朱儿她做错什么惹得你要罚她?”
顾佑清摇了摇头,手里不自觉地摩挲向腰间的软剑:“我不知她是何人,只是看着碍眼,杀了?”仿若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话。
朱儿一听,身子停了颤抖,一双泪泡儿眼里满是绝望,她认命似地瘫跪着,咬出一圈血珠子的下唇从牙关放了出来,委实凄惨。
寥生手下的木拐握得更紧了些,勉强扯出一点笑:“佑清,我不想她死。”
顾佑清摸在腰间软剑的手放下,改去伸向放在檀木桌上的倒刺铁鞭:“那让她自罚一顿鞭子?她让你入险,我不想让她好过。”
顾佑清的语气带着商量,明眸望着寥生,仿佛只等寥生应一声好,便有令他为之兴奋的血腥大餐等着他享用。
寥生又上前一步,能在顾佑清面前看似镇定自若地一次次开口的人,这世间唯有寥生了:“佑清,我方才说,我不想她死,也不想她受伤。”
堂中皆是屏息以待的寂寥,半晌,顾佑清收回了手,清俊的面上似有一丝不甘,在众人以为大寨主将会作出妥协,放过朱儿时,顾佑清突然扯过朱儿散乱的头发,手劲之大,让朱儿的发丝掉落几缕,朱儿来不及挣扎,嘴里被塞进一颗药丸,入口即化,只片刻,四肢百骸便涌起要将人粉碎的痛处,朱儿凄厉惨叫,蜷缩着身躯犹如一条遭蚁噬的蚕,挣扎无果,一波一波的痛若滔天巨浪将朱儿拍下海底,拖入暗流漩涡之中,能令其死无全尸。
“朱儿!”寥生手里的木拐再也握不住,跪在地上想稳住朱儿的身子,却见朱儿在痉挛着反复扭动身躯间,居然朝她看过来,嘴角还努力勾起:“三……三小姐……没事,朱儿……没,莫,莫……莫哭……”
寥生这才尝到嘴里的咸涩,朱儿如她亲妹,见朱儿受此折磨,剜心之痛莫过如是。
“佑清!”寥生激怒而起,顾佑清大手一揽就接住寥生摁在自己的胸膛,果然的冷心冷情之人,隔着衣物,都可感知顾佑清的体温,冰似寒霜。
“那便饶了她的命,免了她的伤,痛个生不如死就罢了。”顾佑清揽着寥生,声如沉钟:“寥生,你太妇人之仁了,若她别有居心,你此去无回。”
寥生应道:“朱儿并非你说的那般!你快解了她的药!”
顾佑清不应寥生的话,轻飘飘的眼神划过堂中众人,众人皆是一惊,若说他们对三小姐敬而远之的话,那对大寨主,只剩敬畏。只听顾佑清冷冷说道:“有些心思,起了就得死,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