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后尘》尤尔尤里

10、凑成一个“好”字（1）

　　刚上三年级的唐久，过了八年独生子女的生活，但却没有像独生子女一样备受宠爱。她在外婆家长大，因为奶奶嫌弃她是女儿，只在出生时看过她一眼，是那种直接略过脸翻开襁褓满眼期待继而变成失望冷漠的一眼，从此便不闻不问。
　　她在良安镇的好朋友，张艳也饱受重男轻女的困扰，她也同样在外公外婆家长大，在她看来爷爷奶奶只是众多亲戚中的一家而已，她管外公外婆叫爷爷奶奶，管爷爷奶奶叫爸爸的爸爸和爸爸的妈妈。唐久不会这样叫，她心里清楚地明白，爷爷奶奶就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算尽了爷爷奶奶的职责，也改变不了他们不是爷爷奶奶的事实。称谓不过是古代人定的而已，如果古代人将这些称谓变换过来，现在的外公外婆就会变成爷爷奶奶。可见，叫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都不是非介意不可的东西。唐久介意的是，在她见过的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不被爷爷奶奶喜欢的孙女才会住在外公外婆家，例如张艳，例如她。
　　实在很小的时候，唐久根本没想过她住在外婆家这个问题，也没有想过为什么爸爸妈妈要去外地打工这个问题。那时候真的太小了，每日关心的不过是表姐不喜欢的东西她可以多吃一点，表姐喜欢吃的东西，舅娘会偷偷地藏在哪里。她满脑袋都是吃的，只有爸爸妈妈过年回来的那十天，她不用担心吃东西这个问题。远方回来的不大熟悉的父母，会带很多好吃的东西回来，那是属于她的，她可以像小主人一样分给表姐，她饿的时候随手就可以拿，不用想表姐是不是没吃，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吃得太多而惹舅娘不高兴。
　　唐久醒得早，躺在床上想了这么一大串都比平时起得早，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去，洗脸刷牙。刷着刷着又想起，以前外婆告诉她，她不应当出生得这么早，是因为妈妈吃太多好吃的，把她撑了出来。外婆的生日刚好在唐久出生的前一天，去祝寿的那日秋宁从娘家吃了许多好吃的还带了些回唐家来，第二日唐久就出生了。生得很突然，以致来不及去医院，只能在楼梯间接生，唐久来的这样仓促，倒真像是撑得。
　　唐久放好毛巾，回房换衣服，脱裤子的时候突发奇想，要是姆妈没有吃那么多，她会不会就出生得晚一点，会不会就能多一个奶奶喜欢的东西，会不会就变成了男孩。
　　下楼的时候碰到木泽阳刚跑完步回来，唐久背着包傻傻地看着，云一点点地变红，霞光透出来，打在木泽阳的头顶，烘得他暖洋洋的。
　　唐久又想，要是姆妈能给她生一个木泽阳这样的哥哥该有多好。有了孙子的奶奶不会再嫌弃她是一个女孩，会把她接到泠水唐家生活，哥哥会陪着她一起长大，像表姐秋书琴一样陪着她，但不会被舅娘念叨。她和哥哥吵架的时候因为是同一个妈妈，受了批评也不会觉得那么委屈，委屈到全世界都找不到一个人来哭诉。
　　这个早晨的唐久突然又变回了那个初来大城市缩手缩脚的小姑娘，又回到了那个被木泽阳稍大一点声音都能吓住的胆小腼腆的孩子。
　　当木泽阳站到她面前问她为什么起这么早的时候，她只敢抿着嘴笑出小小的弧线说：“今天不小心醒早了。”
　　木泽阳抬手擦掉额间细密的汗，不解，醒得早不早还要看小不小心吗？很小心就会起得晚？
　　“那你明天小心一点，不要醒这么早，不然只能在这里等我。”
　　唐久维持着她的笑容说：“好。”

　　时光不紧不慢地走着，唐久并没有变得更活泼一点。她一直都在担心，如果有了小弟弟，他会不会分走爸妈的爱，会不会大家发现原来男孩真的比女孩更可爱而去喜欢弟弟不再喜欢她。唐久不敢问任何人，她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爸爸妈妈也没有再问她想不想要弟弟，不然她还可以用商量的语气申请要一个哥哥来委婉地拒绝弟弟的到来。唐久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有了弟弟，妈妈在奶奶家会抬起头来。但她觉得现在住在庆州挺好，她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很幸福很快乐，大不了过年的时候回奶奶家就行了。一个自私的想法她连可儿都没有告诉，她成为了坏心肠的女巫，在生日的时候许愿让弟弟不要来。
　　唐久生日过后很快元旦就到了。这些日子以来妈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肚子也很平坦，应该没有小弟弟，唐久放下心来。
　　元旦的时候学校会放假一天，许多单位也放一天假。
　　大家都期待着新世纪的到来，仿佛旧世纪的屈辱记忆会和一串串挂在门外的炮仗一起炸飞。所有喧嚣都会归于平静，所有扬起的尘埃都会落地。
　　自行车穿过拥挤的街道，唐久坐在后座跟着音乐一起哼：“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唐久回到家，听说爸爸妈妈也放假之后，就一直在计划明天应该去哪里玩。爸爸曾承诺过带她去人民公园玩，可是半年过去了，她还不知道人民公园到底在哪里，大门有多大，后山的风筝多少钱一个，里面的冰淇淋真的特别好吃吗？她想，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去验证了，而不是听可儿东一句西一句模糊的描述。
　　饭后唐久提及明天要出去玩的时候，唐正天表现得很勉强。他脸上带着生涩的讨好的笑容，对女儿说：“小久，明天爸爸妈妈要去一趟医院，我们下次再出去玩好不好？”
　　“谁生病了吗？”唐久也变得紧张起来。那一瞬间，小女孩心里没有因为不能去公园玩而感到很生气。
　　唐正天摸了摸她的头，眯眼笑得很开心，嘴角最大力地上扬，说的话就像是从嘴里跳出的小精灵，在空中旋转着跑到人的耳边，“没有人生病，是好事。妈妈的肚子里睡了个小宝宝。”
　　唐久被这些小精灵吓得愣住了。
　　小宝宝，小弟弟。
　　爸爸还在兴奋地说：“这个小宝宝已经睡了三个月咯，再过五个月你就可以看见他啦。”唐久什么都没听见，她仿佛看到全家人幸福地欢笑，她也在笑，但后背却全是汗。那些汗水从眼眶流啊流，流过头顶，流过脖颈，流得满背都是，为什么不往前流呢？因为这是高兴的事啊，她不能哭。
　　夜里她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似乎是在窗台趴了很久，眼皮撑不住了，倒在床上就这样睡过去。
　　有个小娃娃抱着她的腿脆生生地喊她姐姐，一边喊一边用牙齿咬她，她吓坏了，用力踢想把那个白团子甩下去，却被一口咬掉了脚。竟然不觉得疼，她拖着没有下半截的左腿，立马转身就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被那个团子追上。她一直跑一直跑，然后猛地睁了开眼睛。
　　原来是一场梦。
　　唐久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等到头汗收住，她连拖鞋都没穿，直接赤脚跑到父母房间，问他们：“如果有了弟弟，你们会不会偏心？你们偏心了怎么办？”
　　秋宁被她跑动以及大力推门的动作惊醒，“小久，你说什么？”
　　唐久站在门框的正中央，没有开灯的客厅像一个黑洞藏在她的身后，她的声音比刚才冷静许多：“有了弟弟你们偏心怎么办？”她省略掉了“你们会不会偏心这个问题”，仿佛她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所以她现在只要知道解决的方法。
　　秋宁想了一下，慎重地说：“如果你爸爸偏心，我就只爱你。”
　　唐久点头，说：“好。”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得到了这个承诺，已经很满足。她从小就特别容易满足，需要爱却不贪心所有的爱，她只是害怕所有人都不爱她罢了。就像那些藏在橱柜最底层的小零食，她偷吃也只拿一点点。

　　第二天唐久起得很早，她换上跑步时穿得运动鞋，在楼底下等着木泽阳经过。片刻，木泽阳从林荫道里拐出来，唐久慢吞吞地跟上去。
　　冬天来了，庆州虽然没有良安冷，但唐久还是乖乖地套上了小棉服，里面还穿了件薄毛衣。棉服是表姐穿过的，毛衣是外婆织的。唐久扭头看旁边的木泽阳，他依旧戴着耳机，身上只穿了件白衬衫外面是深灰色的织针背心，袖子挽在肘弯处。
　　早晨湿冷的风吹过来，唐久提起衣领挡住脖子，“哥哥，你冷不冷？”
　　木泽阳用眼角的余光从上到下斜着看她，“你跑快一点就不冷了。”说完就突然加速。
　　唐久呼哧呼哧地跟着跑了两圈，果然热得不行，身上像有许多小蚂蚁在爬，痒得难受。她艰难地扭来扭去，扭得木泽阳实在看不下去，拎着她的领子快步走到楼下，“回去洗澡。”
　　“可是，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问什么？快问。”
　　唐久憋着红脸，低着头，小声地问：“大哥哥还在的时候，夏阿姨有没有对你更偏心一点？”
　　木泽阳挑眉，“为什么要更偏心我？”
　　“因为你是弟弟啊，大家都喜欢弟弟。”
　　大家都喜欢弟弟吗？木泽阳看着眼前那颗冒热气的脑袋，明白过来，是因为先有了姐姐，才会更喜欢弟弟而已。木泽阳不知道如何告诉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喜欢是一种很主观的情绪，没有证据没有道理，他也不太懂。
　　两人一高一矮站在霞光里身影越来越清晰，唐久执拗地看着木泽阳，求一个答案，木泽阳无奈地回望，不知从何说起。小的时候他身体不好，确实会得到更多的关心和爱护，但大哥从来没有说出偏心之类的字眼，反而一直以一个长辈的心态来照顾他，鼓励他，连妈妈都说哥哥比爸爸更像一个父亲。一个十五岁的年轻父亲。
　　唐久在对视中渐渐败下阵来，她沮丧地脱掉小棉服，刚刚的风已经把身上的汗吹干，但她两手空空的无处安放，只好脱了棉服放在怀里抱着，两只手紧紧地抱着比较有安全感。
　　木泽阳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地盯着唐久的背影好一会儿，直到她即将转角步上楼梯时跑过去，将大大的手掌放在她温暖又柔软的发顶，清了两声嗓子才说：“父母最爱的永远是子女，刚刚凑成一个好字，不是只有子，也不是只有女。”
　　唐久懵懵懂懂地听着，大掌从她头顶离开，在她背上拍了两下，那个让人镇定的声音说：“上去吧。”那两下就像按了开关，唐久木讷地抬腿放到台阶上，一步步走上去。

作者有话说

　　毕业旅行回来真的累到不行，翻了两天的杂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