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de》艾木

1、第 1 章

　　木欣然曾经有一个男朋友。他叫Jude，同她一样大。身形高挑面容俊朗，有一头嚣张的红发。会画画，会吉他，会在教授的课上随心所欲地大声对欣然说我爱你，会为了替欣然买Linkin Park演唱会的票而翘掉考试。
　　欣然决定与他结婚。Jude呜囔着答应时，脸上的神色很慌张。欣然没有注意到。
　　但是她的母亲不接受。
　　你们还太年轻，无法理解爱情。欣然的母亲说这话时，悲伤得像是要哭出来。

　　欣然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年轻时曾为了所谓爱情而抛弃了一切，一意孤行只为嫁给那个漂亮的卓越的、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婚后他们有了木欣然，但就在欣然两岁生日的前一天，那个男人突然提出了离婚。理由是他是个同性恋者，他不想再欺骗她了。
　　你是个好女人，可惜我无法爱你。那个男人这么对她说。对不起，欺骗了你这么多年。
　　她不愿意相信。她震惊，愤怒。但她明白那并不是男人随便找的借口。
　　她哭着对男人说，可是我爱你啊！
　　男人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支撑着下埋的头。
　　你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对别人说？说我一直深爱的丈夫是个同性恋？！
　　男人说，就说是我有了外遇吧。
　　她说，木珂岷，你真是个残忍的男人。
　　但是你让我怎么办？她哭。又说，我还是很爱你。

　　后来两人还是离婚了。欣然的父亲搬到了另一个城市，而依旧美丽的欣然的母亲嫁给了一个丧妻的moneybag。

　　于是欣然有了个异父异母的哥哥，莫尚炎。
　　尚炎一直极疼爱欣然。他将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他由着她的一切想法。
　　但是这次，连尚炎也反对。
　　那个Jude，是你原来大学同班的那个红发小子吧？尚炎皱眉。他的口碑可不太好。素行不良。
　　欣然沉默良久，说，不论如何，我不会改变想法。
　　母亲想到了那时的自己。傻傻的倔强的自己。
　　于是她做了和当时欣然的祖父同样的决定。
　　那么你就不要再回来。

　　欣然当即搬出那个富丽堂皇的家，去和Jude挤在一个廉价的出租房里。她执意要与他结婚。
　　然而Jude却先反悔了。他不想早早就被婚姻牵绊住。他想要自由。
　　于是他在那次晚饭后提出。
　　欣然，我们还是不要这么早就结婚吧。
　　欣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Jude猛抽口烟，狠狠心说。现在结婚……你不觉得太早了吗？你我都还年轻……
　　Jude吞吞吐吐地重复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手一直在抖。
　　欣然打断他的话。我已经怀孕了。
　　这下轮到Jude吃惊了。
　　你说什么？真，真的吗？
　　欣然面无表情地说。你没听错。已经两周了。
　　Jude顿时手足无措。我……这，这怎么可能……你知道，我还没……
　　于是两人都沉默。
　　然后Jude想立刻结婚。
　　欣然却果断地对他说，不，我们分手吧Jude。我不想和我母亲一样靠孩子来维系感情。
　　末了又补充了句。我们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太年轻了。

　　然后欣然换了手机换了住址，再也不见Jude。
　　她将孩子流掉了。签上自己的名字时欣然眼睛一涩。但她最后还是忍住没有流泪。
　　有时欣然会独自望着公寓楼外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群，庆幸这城市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同一个城市里的两人竟可以这么简单的就再也不见。

　　一次下班回家，欣然看到一群孩子在欺负一只野猫。只能隐隐地看到是只黑猫。
　　欣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赶走那些孩子，又把那只丑丑的瘦小的猫带回家。但她的确那么做了。
　　那猫竟也不反抗，由着欣然给它洗澡，抚摸，喂食。

　　后来欣然才发现其实这是只很漂亮的猫。它有一身温柔的黑色，和一双澄澈的眼睛。她喜欢它，喜欢它那双漆黑的沉默的看上去平滑如镜的眸子。她于是给它取了个名字。Jude。
　　她每次叫它的时候，总会想到那个男人。然后笑自己的傻。
　　还是忘不了。毕竟是自己爱过的人，哪可能轻易忘记。
　　曾经疼到骨子里的伤口，岂是这么简单就可愈合的？

　　这样，猫就算在欣然家住下了。
　　他们会在欣然下班回家后一起去住宅区的花园散步。它喜欢欣然跟着它。
　　但是最近，它总是会突然失踪，有时一两天，有时五六天。回来时浑身总是脏兮兮的。只有那双黑色的澄澈的眼睛依旧纯然而璀璨，看起来无辜而温顺。

　　这天下班回来，欣然已筋疲力竭。
　　Jude。欣然唤猫。该回去了。
　　Jude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住，而是回头直视欣然。
　　欣然突然觉得心脏处隐隐作痛起来。
　　Jude的眼睛黑得浓烈。明明是暗藏着危险的湍流，为什么自己会一直以为那眼睛静如止水呢。
　　那一刻，欣然的心脏仿佛被谁狠狠地紧捏。
　　她看到Jude向前奔去。前面是马路，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Jude却继续向前奔去，义无反顾。
　　欣然的胸口空荡荡。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她与Jude像隔着一万年般遥远。

　　一辆黑色的丰田猛地停住。
　　欣然被撞昏。她怀里的Jude却在人们围上来时挣开跑了。

　　后来欣然醒了，她的双腿却失去了知觉。
　　Jude失踪了。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欣然的母亲心软了，将欣然接回家好生照顾。
　　欣然却变得更加沉默。她本来就不是很开朗的人。只是现在更加冷漠，仿佛全世界都与自己漠不相关。这是一种不同于厌世的颓废。

　　那件车祸里，欣然被判定为过错方。她没有否认。
　　黑色丰田却过意不去似的一遍一遍往欣然的家跑。他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三十二岁，单身，在一家大公司担任策划部主任。受过高等教育的他周身自然地流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不凡气度。
　　欣然的母亲很喜欢他。
　　欣然的态度却不冷不热。她不否认，自己喜欢他的黑色的温柔的头发，喜欢他内敛的沉静的眼睛。但是她固执地不喜欢他的名字。Jude。
　　真是讽刺。又一个Jude。
　　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的，总是Jude。不论是那个红发的嚣张的男人，还是那个看上去驯服实际上却桀骜不羁的猫，或是眼前这个撞伤了她的温柔的男人。
　　欣然明知道那次车祸是她的过错，却始终不肯正视自己下意识的毫无理由的排斥。
　　欣然小姐，你可不可以考虑和我交往？
　　那天下午，Jude捧着大捧的玫瑰，对坐在轮椅上的欣然说。
　　欣然没有回答，眼角却莫名地滑出了眼泪。

　　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于是两人就这样纠缠不清。
　　原来的那个Jude却找上了门来。
　　对不起欣然，我知道现在这样说迟了，但是我想我一直是很爱你的。原来的那个Jude似乎已没有了以前的咄咄逼人和不可一世，连一头曾经耀眼的红发也变得卑微而懦弱。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在那之后就立刻后悔了。我……我当初怎么会放你走的……后来怎么也联络不上你，你不知道我那段时间有多痛苦……看到什么都会想到你，闭上眼睛后，满脑子想的还是你。每天睡觉前就幻想着第二天早上醒来后能够看到你的笑脸，然后我对你说对不起，你说你从未怪过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是，我不奢求你不怪我，只求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欣然。
　　Jude满脸诚恳，像一个乞讨爱情的乞丐。
　　欣然命令自己瞥过脸。
　　不要看他！他是伤你最深的人！欣然对自己说。
　　脑子里却有另一个理智得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
　　木欣然，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明知道，伤你最深的人应该是你自己才对。总是任性地做出一个个错误的决定，又在尝到苦头时自怨自艾。自以为是地一意孤行着，浑身的棱角刺不到别人但总伤着自己。一次次地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淋。
　　伤你最深的是你自己才对。

　　Jude还在坚持地恳求。
　　男人温柔清朗的声音传来。
　　欣然，这只是你那次想要救的猫吧。
　　欣然应声回头。
　　于是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她尖锐地叫出声。
　　Jude！
　　Jude回头，却看到另一个男人向他们走来。
　　那男人看起来稳重而谦逊，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安静的猫。
　　猫听到欣然的叫唤，轻盈地从男人怀里跳下，投入欣然的怀里。
　　欣然紧紧地抱住Jude。Jude难过地叫了一声。
　　我在你原来的公寓楼下发现的。它好像在楼下转了好长时间，应该是在等你吧。
　　Jude微笑着说。温和而俊朗。
　　欣然轻轻地唤着，Jude，Jude。不要再离开我了。
　　不知是对猫还是对人。

　　几个月后，欣然结婚了。新郎是那个开黑色丰田的Jude。
　　婚礼上，欣然笑得一脸幸福。Jude将欣然从轮椅上抱下，横抱在怀里。
　　另一个Jude也来了。微笑着对欣然说，祝你们幸福。笑容是不曾见过的温和俊朗。
　　谢谢。你也要早点找到幸福。
　　Jude笑笑，却说，
　　没有了你，还有什么幸福？
　　欣然笑容一晃，眼泪就要掉下来。

　　欣然的小侄女很喜欢猫，于是一直抱着Jude。然而就在她回头应答自己的父亲时，Jude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开。

　　她旋即回头，却只能看到一道黑色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喧闹了。
　　于是她惊吓地差点哭出来。
　　哇呀！Jude不见了！

　　未等木欣然反应过来，另一个尖锐的惊叫声划破微妙的气氛。
　　欣然向那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却看到一个染着红发的男人安静地躺在路中央，身下是大滩刺目的鲜红色。

　　欣然先是狠狠地一愣，旋即便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很纠结的文章。结尾不好，我果然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