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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去伺候二少爷吧,往后他有什么动静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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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汽笛一声长鸣,长长的烟囱筒突突地往空中吐着白烟,从天津开往上海的渡轮拉长了嗓子叫醒了下午昏沉沉疲惫的大流,终于安稳抵港了。
人群肩挨着肩,大包小包地提着各自的行李箱走下甲板,原本熙攘的外滩如沸油里又跳进了新的血液般更加嘈杂了起来。六月的光景,清风暖融融的吹着人群,连同着直撞进人眼里鳞次栉比的高楼把所有人的神经都激活了。
落在队伍后面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胸前垂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灰黑白小格子及膝棉布旗袍,露出的两条小腿瘦削削地在外打晃。她踩着一双半旧不新的黑布鞋步伐缓慢走在人群的后面,突然定住,原是两手提着的竹编箱子,现在也不仅腾了一只右手出来兴奋地捂住胸口,秀气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尽情地从左边的钟楼看到右边的商铺,从远处拥挤的车流看到近处拥挤的人群,汽车渡轮和人群都汇成了最热闹的嗡嗡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要按捺住激动的心脏,一路对于未知的迷茫也化成了稚嫩的笑容,快乐像清泉里最灵巧的波纹一层层从眼角眉梢漾到了上扬的嘴角。
“没错,就是这里!”她喃喃自语,继而又提高了一个八度,“就是这里!!”旁边赶路的人不明所以地扭过头去看她,她脸一红,做错了事情似的赶紧捂住嘴巴,眼睛里却依旧是满的要溢出来的笑意。
地方都写在纸头上,按着这个去找就行。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身体却突然僵住了。这件衣服可根本没有口袋!啊,出门前大妈要她换件新点的衣服出门!
“这是周公馆的地址,到了码头要是没见着我就按着这个地址找。”信里面陆浩川是这么讲的,本以为这么大的人不会把自己丢了,结果却是真的弄没了影。步子突然重了起来,刚才热闹闹拥在一起的人也似乎一下子散了开来,留了她一个无头苍蝇般在码头打转。
糟了,难道要在这里露宿街头了吗?好不容易说服了大妈,真是出师不利啊。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寻关于周公馆的只言片语。周公馆、大上海、陆浩川、陆浩川……
“小姐,要坐车伐?”路边的黄包车夫拿毛巾殷勤地掸了掸车座。
“先生,请问周公馆该怎么走?”
“哪个周公馆?上海滩的周公馆伐晓得有几个咧。”
“说是很厉害的那个周公馆……就是……”女孩抹了抹额头沁出的细汗,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叫人发晕。
“呵”,黄包车夫从上到下打量着她,“阿拉看伊也是个外乡人,能叫公馆的哪个没有来头。”
女孩嘴巴张了又合,一时语塞。该死,陆浩川在信里洋洋洒洒吹嘘了那么多的话她怎么就一个都没听进去。“来找我吧,来上海给你谋个好差事,我现在可是会开汽车的了。”
人都到了,东西却落在了家里,大妈说的没错,不长脑子也该长点心啊。
“诶——沈蔓草!”
唉,怎么听谁都像在叫我的名字。沈蔓草啊沈蔓草,你脑袋里捣的都是浆糊吧。
“喂,沈蔓草!”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真,沈蔓草竖起耳朵四处张望,远远就看见陆浩川挥着手挤过人群朝她走过来。沈蔓草眼睛一亮,像没人认领的小孩突然找到了家,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我说你胆子够大的啊,说来还真来了。”陆浩川一手拨着方向盘,一手笑嘻嘻地拍了拍沈蔓草的肩,他是沈蔓草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只是学堂没念完就自己出来闯荡了。也才19岁的样子,穿了一套白制服显得大了好几岁,只有一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还像小时候一样带些昔日顽劣之气。
“幸好见着你了!我丢了地址,差点就该买船票回去了。”沈蔓草心有余悸,坐在汽车里也惊魂未定。车窗外一路过去是密匝匝的广告牌,“中华饭庄”“大上海洋服店”“庄氏绸缎庄”……天津也这么热闹,这是这时候的天津还不及上海热,街上太太小姐们的旗袍也更紧俏些,最是那充耳的软绵绵的吴侬软语要好听的多。
沈蔓草兴奋地扭头看窗外,虚惊一场也随着额前跳跃的刘海随风隐隐散了。
“我说你出门怎么还这么大大咧咧的。今天真巧,二少爷刚才要派车,我送完他正好来接你。”陆浩川斜眼得意地看了眼蔓草,见她一脸好奇,笑道“上海大的很,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有空我带你出来好好转转。”
“大妈说这里是花花世界,叫我别学坏了。”
“跟着我还怕学不坏?”陆浩川故意嘿嘿大笑。
“你?我才不怕,别忘了小时候你爬树还输给我呢。大妈要是怕也不会让我来找你。”沈蔓草得意地哼了一声。
“哟,刚才是谁差点哭鼻子来着?”
“要是你没来,我就自己先找地儿住下来,挨家挨户去找你。”
陆浩川想她也确实如此,便轻笑摇头:“周公馆是大户人家,在人家家里头做事受点委屈是难免的,反正也就一年,睁只眼闭着眼也就没事了。不过你也别怕,周世恒他虽然家大业大,不过也是读书人出生,不随便对下人发脾气,而且也很少在家,想见也见不着。大太太掌管内务,家里大大小小事情都是她在操持,只要你没做错事,她也不会为难你。二太太是早些年就过世了,人怎么样反正我也没见过,只是她的儿子你要躲着点。三太太原是个小戏子,前些年被老爷看上的,女人啊还是要有点手腕,遇到了贵人,不是角儿都能被捧成角儿……”陆浩川一个人叽叽咕咕地唠叨着周公馆的里里外外,“我也是前两年才被老爷看中了来开车的,接着他们左左右右走了不少地方,你是没见过那场面那阵势啊,啧啧……”陆浩川突然来了劲儿,想在沈蔓草面前显摆显摆,不禁拉长了“啧啧”就等着她一个惊讶的表情或者接句“什么样的”,结果等了几秒还是没见动静,不禁又扭头看了过去。
沈蔓草趴在窗玻璃那津津有味地看着“呵呵”傻笑,陆浩川再循着她的目光往车外一看,原是一个大人拿着雪糕在逗孩子,孩子张着嘴要吃,大人手里的雪糕靠近了又拿开,接连了几次孩子便直接抓着大人的手不放了。
“你看那孩子的没有,真是太好玩了……”沈蔓草扭头去叫陆浩川,却一下撞到了他无语的脸色。
“我刚才讲了那么多你听进去了吗?”
“听了听了,老爷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家里住那么大家子人还真是热闹,不过我还是宁愿自己出去找事情做。”
“你要找什么?”陆浩川一脸不屑,“上海滩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拿这个工钱的可不多。”
“我攒够学费就够了,万一惹了事害了你怎么办?”
“小妮子不会是怕了吧。”陆浩川噗哧一笑。
“还不是两条胳膊两条腿,难不成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上海说规矩也规矩,说乱也乱,你都不知道百乐门那有多少漂亮姑娘被拐了进去,一到晚上,那霓虹灯那车水马龙,我听说还有俄国失了势的贵族小姐呢……”
陆浩川见蔓草一副目瞪口呆浮想联翩的样子不禁住了嘴:“嗨,能有什么,不就是唱唱歌跳跳舞的。”
“是什么样的?”蔓草轻声问道。
“女孩家家的怎么什么都问,书都带了吧,有时间多念念书!”
沈蔓草见陆浩川真急了,噗嗤一笑,扭过头看了眼自己的竹编箱子。小小的箱子只放了换洗的几身衣服和大妈叫她带的天津麻花,剩下就都是课本了。
“蔓草,弟弟妹妹也要上学了,寒假过了就留家吧,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那天吃完晚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大妈没由来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可我还想读完高中,读大学,先生们都说我是读书的料啊。”晴天霹雳,蔓草拿着抹布的手愣愣地定在了半空。
“有人来说媒了,是个教书先生,你就别瞎想了,我一辈子不识几个字,还不是把你们拉扯大了。就说你爸妈还在世肯定也是想让你找个好婆家的。”大妈不看她的眼睛,慢条条地把话一句一句往外拽着。
院子里弥漫着初夏的枣花香,随着风一阵阵若有似无地飘散。房间静的只听见蔓草两脚轮换蹭地的声音。
沉默良久,蔓草咬牙发誓:“给我一年时间,我自己把学费挣出来!弟弟妹妹的学费也交给我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大妈原以为语气强硬些她会乖乖就范,没想到蔓草的牛脾气又上来了,依旧拧得很。
“大妈,我念了书再供弟弟妹妹读书,再等等行吗?不行我就都听你的。”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一年,就一年,到时候不准再反悔。”大妈料想她也做不成什么出格的事,便随口答应。没想到后来一个月蔓草就找到了陆浩川,一下子到了上海,只好连连叹气。
车子一路穿过繁华的街景,渐渐驶入安静的颐和路,马路两边粗大的法国梧桐撑开了密密实实的巴掌绿叶,彼此紧挨着形成了一顶绵延的天然遮阳伞,斑驳的光影投射在水泥路上,一路跳跃。蔓草看马路两侧都是独立的公馆,不禁问:“这里的人互相都认识吧,会互相串门吗?”
“上海有头有脸的都是互相打过照面的,他们没事可不串门,隔三差五地办舞会热闹下罢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车子开进了路尽头的,汽车“滴滴”叫了两声,便上来两个白衣黑裤的门丁拉开了黑色铁栏杆门。蔓草先下车,陆浩川自己把车停到了一旁的车库,蔓草提着箱子慢慢往里走。离栅栏门最近的是一大片嫩绿的草坪,草被修得毛茸茸地可爱。草坪上立了一条两米长的白色秋千,秋千做成了长椅的样子,靠背镂雕成西洋画里的样子。距离秋千五六米的样子摆着一个小圆白桌,桌子周围围了三把靠背椅。它们的头顶上撑着一把浅褐色的遮阳伞,一个穿着淡蓝色的女孩正在收拾桌上的咖啡杯子。
“蔓草,这里。”陆浩川快步走了过来,草坪两侧是弧形斜拉着的坡路,汇聚在一个巨型喷泉的前面,而正中间就是整个周公馆的主楼,一栋白色的三层欧式别墅,蔓草抬头看见二楼圆拱形的露天阳台和层层的落地窗,只觉得里面层层进进的都是房间。
还未进门,陆浩川轻声叮嘱:“现在先去见周公馆的赵管家,我和他打好招呼了,他会把你安排在大太太房里,精灵点儿,照常说话就成。”
蔓草点点头,轻快应到:“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心却随着脚踏在大理石砖上喑哑的脆音莫名地“砰砰”跳起来了。这大厅满满当当地摆着沙发三角钢琴,看起来物品多得很却显得空荡荡的,下午的时间聚了好多个娇俏丫头,竟也没有类似老爷太太的人。蔓草冲着交头接耳看她的姑娘们一一招手,见她们只“咯咯”笑着,便又换成了一脸傻笑。
“陆师傅,这是你家小媳妇吗?”一个编着长辫子的伶俐姑娘高声打趣。
“我的王姑奶奶,这可受不起啊,老家的小妹罢了,往后还望你们多照顾呢!”陆浩川知道她向来嘴皮子最利落,赶紧扭头看了蔓草一眼:“这是三太太房里的卉珍,以后有什么事问她就成。”
“卉珍姐好,大家好。我是沈蔓草,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做错的,还请姐姐们海涵。”沈蔓草规规矩矩给众人鞠了一躬。
“蔓草?好奇怪的名字。”众人哄笑起来,“可不敢欺侮侬,欺负了伊小陆该寻阿拉哩。”
蔓草没怎么听懂方言,知道应该是一句打趣的话,便也跟着腼腆地笑。眼睛一抬倒看见一个小姑娘提着个箱子似乎要出门,周围倒也围了几个小姑娘。那个提箱子的姑娘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肩膀一抽一抽的,倒好像是在哭似的。蔓草看她怪可怜,不禁多看了几眼。卉珍瞥见蔓草一脸同情,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不禁“噗嗤”一笑:“二少爷房里的,今天刚被请出去。”
卉珍身边其他几个小姑娘捂嘴摇头,一脸无奈:“这都第几个了,之前有个送茶晚了几分钟,后来有个插花选错了颜色,这次说是做的三明治没有英伦的味道……”
英伦味道……蔓草没听懂,心里倒莫名扑腾起来,周公馆的东西还真是新鲜啊。
“那是什么味道的?”一个姑娘也愣住了,掩饰着眼里的好奇。
卉珍见众人都看着她,不禁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很神秘地轻声道:“二少爷说……她放错了一个鸡蛋。”
众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笑得更大声了。
“小红,你也不要哭了,不过就是调到山庄里去了,那边还是老清静的。”几个姑娘交换眼色,继续打趣。
陆浩川也好心过去安慰:“饭碗没丢就行啦,郊外空气老好,我都想去呢。”
小红抹抹眼睛点头:“二少爷平时都吃全熟的鸡蛋,那天偏要吃溏心鸡蛋……哎算了,山腰上的别墅平时就没几个人,你们有空过来看看我吧。”
“好的,你在那边好好学学怎么做溏心鸡蛋,做好了我们过来吃。”
“你们……”小红哭笑不得,撒娇似的跺了下地,跟着众人一起闹起来。气氛又恢复了刚进来时的热闹。蔓草看她似乎也不难过了,不禁松了口气,趁着众人各说各话,偏头问陆浩川:“这个二少爷什么样的啊?”
陆浩川正要答话,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慢条斯理对划破众人的笑语,不怒自威:“怎么闹哄哄的?”
众人听了立刻敛声不再笑闹:“太太。”
蔓草循声望去,见一个四十出头略丰腴的太太款款从旋转楼梯那走了下来,黑皮鞋踏着大理石地砖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她穿了一个新式的黑底暗红花样的旗袍,头上挽着一个元宝髻,翠绿的簪子和脖子上的翡翠圆珠项链相映成趣。最让蔓草惊讶的是她的脸,即使人近中年,也是白皙而光彩,嘴唇上擦了些玫瑰色的口红,显得气色很好。她的眉宇间舒展极了,虽略有细纹却隐隐带着笑意,看起来和颜悦色,富态而优雅。
她踱到沙发旁安稳坐下,一个下人便捧了碗茶,她端起茶杯徐徐吹了吹飘着的茶叶,啜了一口,眼光又稳稳落在了提着箱子的蔓草和小红身上。
“太太,二少爷让我先去山庄里待几天。”小红毕恭毕敬答话。
大太太轻轻盖上茶盖,眉心不明显地蹙了一下,像春雨拂过水面,一瞬间又烟消云散:“又是这样。”她略略思忖,轻描淡写道,“那就先过去吧。”她的眼睛又落到蔓草身上。
“大太太,这是我老家的妹妹,想在周公馆谋份差事。已经和赵管家打过招呼了。”陆浩川恭敬答道,说完搡了搡蔓草。
陆浩川不就是想让我留着大太太身边吗?“大太太,我叫沈蔓草,三点水的沈,‘野有蔓草,零露漙兮’的蔓草。”
“你念过书?”大太太有点意外,脸上倒是不动声色。
“念到了国中,伯母力有不及,只能先出来谋份差事了。”
长得倒还标致,谈吐也不俗,周太太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蔓草,见她衣着确实朴素,眼睛里虽是刚出学堂里的乖巧却也算落落大方不扭捏,心里掂量些许,“你去伺候二少爷吧,往后他有什么动静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二少爷?蔓草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瞥了眼陆浩川,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很快又神色愉悦,“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大太太。”
“谢谢大太太。”蔓草向着大太太一鞠躬,抬头却见到其他丫头各自脸上的绷着的笑意,不禁莫名其妙。这是什么笑?怎么小红看自己也是一副同情的样子?蔓草狠狠吞了口口水,索性不去想它,管他的,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伺候谁不是伺候,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
“对了,一天都没见着二少爷了,他去哪了?”大太太又端起了茶盏。
“他……”陆浩川正要开口,却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大太太略扬起脸,有点不满意赵管家的冒失。
“太太,是二少爷……”赵管家俯身在大太太耳边讲了几句,却见大太太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蔓草心想这大太太真是好修养,做什么都像副画似的。
“真是越来越荒唐!”大太太搁下手里的茶,“小陆,你现在去金陵路把二少爷带回来,就说是我的意思。你放好行李一起去吧。”大太太看了一眼蔓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