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洛下

1、孟婆 我无名无姓

　　一

　　我无名无姓，世人称我孟婆，住在桥边，年方二十。

　　最近我遇上了一个麻烦。

　　“孟婆姐姐，这地府是做什么用的？”

　　“孟婆姐姐，三途河是做什么的？”

　　“孟婆姐姐，你那么年轻，为什么叫孟婆？”

　　是的，我被一个小鬼缠住了，作为孟婆，一介幽冥之神，这是一个耻辱。然而，我偏偏还不能对她下手，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于是我对她说：“小孩子，一边玩去，别打扰你孟婆姐姐。”

　　她想了想，说：“可孟婆姐姐和我差不多大呀。”

　　我仔细端详了她许久，她也认真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讲道理，差不多个鬼。

　　就这样，她缠了我好些时日，我耐不住性子，也只好和她解释了不少问题。

　　毕竟，她总会忘记的。

　　二

　　我说：“人都会死，这你知道吧？”

　　她道：“恩恩。然后呢？”

　　我接着说道：“人的灵魂在那个世界消失就会在这里平衡出一个灵魂。”

　　她反问：“听起来很玄妙，什么个道理？”

　　“这……这，你小孩子不会懂的，我们先不管这个问题。”

　　“好吧……孟婆姐姐你接着说。”她说。

　　“那好，我问你，你有生前的记忆吗？”我问。

　　“什么？我已经死了吗？”她回问道。

　　很好，我服了。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汗颜。

　　她突然嘿嘿一笑：“开玩笑的，当然记得。”

　　“……”

　　“好吧。”我说。

　　“是这样的，在你离开这里以前，你依旧会有自己的记忆。等你离开地府，魂魄会散开，与其他的魂魄重新组合，成为一个新的个体，再返回现实。当然，换种说法，就是再变成一个细胞％……￥……￥＆％……要是被其他细胞上位，大概会被重新打回地府。”我继续解释道。

　　我看着她似懂非懂的表情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该和她说这些的。

　　“所以说，孟婆汤之类的传说都是假的？”过了会儿，她问。

　　我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聪明，看来是我低估她了，我回答道：“也不尽然。孟婆汤确实可以让人失去记忆。我一般喂给刚被魂魄重组的灵魂，毕竟重组的过程可不那么好受，我可不希望它们带着怨念回到现界。”

　　“哦……”她说，“什么意思？”

　　……

　　果然不该说的……！

　　三

　　除了孟婆的身份，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美少女（不。

　　没什么事干的时候也会逛逛地府的街啊，搜搜阴曹的网啊之类的……无趣的事情。好在最近她在身边吵吵嚷嚷的，也并非无事可做。

　　“认识了那么久，你倒是叫什么啊？”我突然问道。

　　“我没说过吗，忘川，忘川的忘，忘川的川。”她回答。

　　“哦。”我说。

　　“你以前是干嘛的？”无聊之际，我又问。

　　“不干嘛。”她一本正经答道。

　　“哦。”我回答。

　　于是我们坐在一起，虚度鬼生。

　　“孟婆姐姐，你的睫毛真好看。”她说。

　　“……是吗，谢谢你哦。”

　　“孟婆姐姐，你的嘴唇真好看。”

　　“……是吗，谢谢你哦。”

　　然后她将她的唇，覆上了我的唇。

　　我承认，那一刻，我确实有些动心。

　　接着她就跑走了，嘿嘿道：“开玩笑的。”

　　啧，青春期的少女啊。

　　四

　　最近地府的“生意”不大好，不过这对于现实的人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整个地府如今就只剩两人（gui），一睁眼，我只能见着她的脸，同样，她也只能见到我的脸。

　　唉……然而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无聊的恶作剧。

　　“孟婆姐姐，当我媳妇好不好？”她问。

　　“女孩子那有什么媳妇，投胎以后找个丈夫不好吗。”我答。

　　“嘁，谁都没孟婆姐姐好。”她说。

　　“这话倒是有道理。”我假装正经道。

　　其实撇开她的性格不提，她的长相还是很不错的。

　　之所以我突然这么说，是因为我正在盯着她瞧。

　　一袭白衣竟还有些仙气，倒是真没一个鬼的模样，不过这样也好。

　　只是，她的气息愈发薄弱起来。

　　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在千万魂魄间消散一般。

　　五

　　魂魄散尽前是有所感觉的，我知她也明白自己在地府的时日已经不多，但她没和我交代什么，只是在一天醒来时，我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刻，也不知道是和哪一个灵魂组成了怎样的魂魄，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想我大概是中了她的毒，甚至无药可解。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依赖，也许是喜欢，不管哪一样，都让我感到了身为孟婆的恶意。

　　我有我的能力，却做不了我想做的事。

　　我想我确实有些任性。

　　那天，所有回归现世的魂魄，都没有服过孟婆汤。

　　我知道这会对现界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我心存侥幸，我希望，希望她被打回地府。

　　不论是什么意义，她都无可替代。

　　六

　　如同所有传闻一样，生前我一心向善，不忆过去，也不念未来，不过我并没有活到八十一岁，就死去了。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就这样无牵无挂，因此才做了这孤独终老（但其实不会终老）的幽冥之神。

　　说是如此，但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感受。

　　我希望有人能进入我的生活，但那微小的可能也在我成为孟婆的一刻被打碎。

　　拥有无限的寿命并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好。

　　就连鬼都无法常伴我身。

　　直到那天，她踏入我的世界。

　　尽管她很烦，但我就是喜欢。

　　对，喜欢。

　　喜欢这种感觉，世界不止我一人的感觉。

　　七

　　“嘿，孟婆姐姐，我又回来了！”

　　不知过了几天，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或许是一年，又或许是两年，我猛然回头，“忘川。”

　　“孟婆姐姐叫我什么事？”她微笑说道。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了，但我能确认，她还是忘川。

　　“嘿嘿，孟婆姐姐，我又回来了，你是不是特别感动，特别惊喜？”她说。

　　“对对对，特别惊喜。”我敷衍道。

　　“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我坚决道。

　　“没劲。”

　　“你看你，那么大个姑娘，是不是傻？”

　　“那也只对孟婆姐姐你傻。”

　　“啧。别嬉皮笑脸的。”我嫌弃道。

　　“你看我这不回来了吗？”

　　“哼。”我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孟婆姐姐别生气了，这样吧，以后要是我要离开，一定告诉你好不好。”她说。

　　我转回头，盯着她的眼：“一言为定。”

　　“恩，好。一言为定。”

　　八

　　从此她每次转世，我都故意“玩忽职守”。

　　我知道她会回来的。

　　“孟婆姐姐，我又回来啦！”

　　我回答：“恩，我知道，回来了回来了。”

　　“但我好累哦，我们睡会儿吧。”她道。

　　“行啊，躺那。”我指着茅厕的方向说。

　　“孟婆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这样吧，我们一起睡怎么样。”

　　“一起睡茅厕？”我问。

　　“睡觉！是睡觉！睡床上的那种。”她解释道。

　　“哦哦，小孩子长大了，还知道睡觉应该在床上睡了？”

　　“常识，常识好吗？”她说。

　　“那好，一起睡吧。你睡那边，我睡这边，不要越过这条线。”

　　“小气。”她说。

　　“怎么能那，我好歹是一介幽冥之神，怎么能和一个小鬼睡在一起？”我弹了弹她的额头。

　　“那……好吧。”

　　九

　　半眠半醒间，我听到悠悠一声：“孟婆姐姐，我喜欢你。”

　　梦中，我惊坐起。

　　我转身看去，她又消失了。

　　我以为还会像上次那样。

　　我以为我还能再救回她。

　　我以为她还能再我身边多待一会儿。

　　然而这次她迟迟没有回来。

　　不知有多久没见到过的阎王突然出现：“你知道你这是渎职吗？”

　　我想要辩解，却无从辩解。

　　他说的没错。

　　我又何须辩解。

　　“我已经将她放回现界了。”阎王又道。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突然的决定？”

　　“不，计划了很久。”他待了很久，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我许久，道：“计划了许久，才补上你破坏的因果。”

　　“她知道吗？”我开始说话不符逻辑，思维混乱，没头没尾，但我知道他能懂。

　　“当然。”阎王回答。

　　她知道。

　　我不知道。

　　你说，“一言为定。”

　　但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告诉我？

　　我等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连孟婆都觉得久。

　　但我再也没遇到她。

　　或许再不会有忘川这一个人了。

　　十

　　千年、万年度过，孟婆的思念愈发深，情愫愈发浓。

　　这是凡人之情。

　　于是这段回忆随着孟婆将自己的汤饮尽，不再存在。

　　我不会再有机会将这段不复的回忆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