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鸢尾》那锅水煮鱼

4、伤痕 四、伤痕

　　四、伤痕
　　席的左手腕上有一道伤痕，从新生肌肤覆盖伤口的痕迹可以轻易看出，当时那个伤口的深浅。塔矢一直没有注意到那个伤痕，席在那个位置系着细麻编织的腕带。他告诉塔矢，这是他离家那天母亲编织给他用于保平安的，老人家的心意总是不能推却，便一直带着。只是那天，作画之时，不小心沾上些颜料，褪下清洗后放在一旁晾干，忘记配带。
　　塔矢想起自己的左手腕也有一道伤痕，下意识的用右手掩上左手腕。席有些惊讶，眼神中带上一丝疑问，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塔矢浅笑，对上席的眼眸，席便看到了那里的荒凉与忧伤。

　　1、
　　塔矢清楚记得，那是在父亲殡葬后的第七天傍晚。

　　雨纷纷扬扬，整个塔矢公馆笼罩在潮湿的雨气中，房子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浓浓的湿气味道。塔矢端坐在棋盘一端低着头，浓密的刘海遮住双眼。

　　有人轻扣房门，塔矢没有理会，一切依旧是静止的。

　　片刻传来母亲塔矢明子的声音。

　　小亮，进藤君来看你，要见面吗？

　　进藤吗？塔矢有些茫然抬头，脑海中那个明亮的笑容划过。伸手抚过棋盘边沿，指尖传达微微冰凉的信息。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正是父亲离开之时摆下的棋局。塔矢只觉眼角有些湿润，他曾经在难以入眠的夜晚，看见父亲独自一人，一次又一次地摆下这局棋。他从未问过父亲关于这局棋的一切。

　　小亮——

　　门外传来母亲询问的声音，里面掺杂了一丝着急与担心。

　　2、
　　当进藤站在塔矢公馆门前之时，人是迟疑的。塔矢行洋的离世让他想起佐为，那个千年棋魂。他与佐为益师益友的情感，早已在他的生命中刻下深深的烙印。佐为消失之时，难过伤心掩盖一切，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放弃围棋他就会回来，结果错了。
　　思绪似乎飘远了，进藤叹气，此刻自己站在塔矢家门前，内心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天气并不好，阴沉沉的。昨天从棋院下完手合赛，原想等塔矢一起离开，却被告知，他早已在中盘胜出，也早一步离开棋院。心有些闷，想来从塔矢老师离世之后，塔矢便一直是这样。森下老师也在昨晚的研习会不经意提到，塔矢最近情绪相当不稳定，虽然一直赢棋，但是棋风大变，时而阴郁，时而急燥，与往日不同，这样相当危险。话语让所有人沉默。而进藤更是满心酸楚。塔矢失去至亲的痛，也许要比他失去佐为之时的痛苦与自责更加难过。

　　雨依旧下着，他没有打伞。当塔矢明子开门之时，见到几乎被淋透的进藤，脸上满是诧异，急忙招呼他进来。然而此刻的他，却只想在雨水中保持清醒。将手中的花束递与主人，并说明来意。

　　我想见见塔矢，可以吗？

　　塔矢明子接过纯白花束，目光落在绿叶白花间，轻轻摇头，再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心里涌出一阵莫名的苦楚。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急忙用手背拭拭眼角。

　　你先请进吧，小亮在棋室——

　　我在这里等。

　　可是你全身都要湿透了。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就好。

　　塔矢明子再次望向那个年轻人，却意外发现，他的眼眸里盛满诚恳，但是又掺杂着某种情愫，在滋生蔓延。她有些惊慌，有些明了，将手中的伞塞入那人手中，便转身捧着花束，匆匆离开。

　　进藤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塔矢明子匆匆离去的背影也要他有些惊慌与莫名。塔矢的母亲应该是个敏感细心之人。或许她觉察出什么，他浅浅苦笑。然而自己又在胡乱想些什么。殡葬那天，塔矢的表情依然深深刻在脑海中，那比平常更为苍白的脸，清亮的眼眸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茫然，干且发白的唇，独自站立的背影比往日更加落寞与孤独。

　　抬头仰望天空，雨就这样一点一滴落进眼眶。佐为与塔矢老师此刻是否在天堂的一方愉快地下棋？

　　3、
　　塔矢站在屋内，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站在庭院的进藤，同样，进藤只需回头便可以看到他。当母亲再次询问自己是否要见进藤之时，自己只是推开门，走出棋室。母亲的脸映入眼帘，清晰地写满担心，鬓间丝丝银发，让他心酸。

　　进藤君在院子里。

　　母亲留下简短的话语便离开，只是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他困惑。不及多想，随手带上棋室的门，向庭院走去。

　　将至庭院之时，便见到进藤微仰着头，望向天空，雨水打湿他额前刘海，似乎很平静。不想再走出一步，也不想出声，就这样站在屋内望着屋外的人。

　　进藤仿佛意识到塔矢的存在，转过头朝屋内望去，塔矢不动声色，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进藤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只觉得这张脸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似乎少了些什么，不太确定地皱眉，有些迟疑，想开口询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进藤开始觉得喉咙发干，眼前这人没有想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也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那么他究竟想怎么样？难道就这样耗下去？但是转念一想，似乎是自己来到这里，似乎是自己想要见他，而他此刻在自己面前之时，反而说不出话。进藤不禁低头咒骂自己。

　　４、
　　这天晚上，塔矢似乎异常沉静。自从傍晚进藤离去之后，塔矢明子就觉察出自己的儿子比平常更加安静。将进藤送来的白色花束插入透明的玻璃瓶中，加入清水，再随手掬些水洒在花束上，捧起花束向棋室走去。

　　小亮应该还在棋室，那孩子同他父亲一般痴迷着围棋这项古老的运动。虽然自己从来不知为何这十九路纵横交错的棋盘会让人如此痴狂，但却很感动，也很骄傲。塔矢明子如是想着，心却泛起点点酸痛。手中的白花，洁白而无暇，亭亭玉立，感觉有些落寞，有些孤高。碧绿的花茎泡在水中闪出纯净的光泽。很适合小亮的花。这花的名字似乎是——鸢尾。

　　将棋室的门缓缓拉开，目光却依旧落在瓶中的花朵上，没有留意棋室里的事物，转身关上推门，捧着玻璃瓶步入棋室。

　　小亮，这是进藤君送来的花，很漂亮呢。小亮——

　　猛然抬头，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塔矢扬起苍白的脸向她展开微笑。

　　母亲，父亲在跟我下棋呢——

　　然后整个人倒向棋盘。塔矢明子霎时感到全身无力，手中的玻璃瓶滑落，撞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猩红的血液染上浅蓝浴衣，盛开出充满诡异气息的蓝紫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