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的忧伤坠弯柳梢》☆ゞレ渮ぷ慾

1、一树的忧伤坠弯柳梢

　　或许，所有的故事都开始于那个多舛的夏天，却又总是让人捉摸不定。就像铺满天空 的星斗，纵使灿若霓虹，终究还是感觉不到真实，因虚幻而缥缈无依。
　　那个时候，一场莫名的大火烧光了我和奶奶的家。
　　还有，奶奶。
　　灼热的气浪几乎烤焦我幼小的身躯，泪水漫过嘴角，和着清亮的鼻涕，是一种难言的绝望。
　　奶奶，奶奶……
　　我急切而无助的的呼喊，幻想着能再次听到奶奶熟悉而温暖的嗓音，听她唤我，我的小宝贝儿，天黑了还在外面玩，小心狼外婆把你抓走！
　　可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听不到。
　　视线里无情的大火吞噬着房屋，朵朵浓黑的烟雾升腾至高空，狰狞着凶狠的厉爪。
　　周围的大人们漠然的看着这一切，嘴巴一张一合的指着我吐着乱七八糟的字眼，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喜悦和遗憾。
　　太好了，小扫把星这次可惨了，去死吧！
　　是啊，她奶奶死了，我看她死了更好！
　　对啊，她怎么就没有死呢，留着也是害人！
　　……
　　我胡乱抹了抹眼泪，疯了似的往大火里冲。
　　还没跑几步，手便被另一只小小的手抓住。我回头看，璟柯稚气的脸堆满紧张。
　　他对着我大叫，死蓝未，你找死啊！
　　我要奶奶，我要奶奶！
　　我挣开他的手，瘫坐在地上，声音因哭泣而带着浓浓的悲伤。
　　璟柯蹲下来，温柔的替我擦掉眼泪，蓝未不苦，你还有璟柯啊。
　　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哽咽着说，璟柯，奶奶走了，你不能再离开我！
　　他点点头，嗯，璟柯永远不离开蓝未！
　　隐约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成形，缓缓的升起，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拥在一起哭泣，周围的人群扫兴的一哄而散，满目鄙夷的斜了他们一眼。
　　什么破烂东西！
　　天空中，有两三只麻雀飞过，叽叽喳喳的，似在唱着悲哀的挽歌，敲击着两颗小小的心脏。

　　璟柯是被奶奶收留的。
　　彼时，他在这个优美而曲折的小城与父母走失，怯怯的蹲在路边小声得哭泣。
　　碰巧奶奶要到城里去办事，看他可怜，便把他带回了家。
　　奶奶指着懦懦的璟柯说，蓝未啊，他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我盯着他看了又看，不服气得撅着嘴，他的生日比我小，为什么要我叫他哥哥？
　　奶奶笑着摸摸我的头，那样，以后他保护你就理直气壮了啊。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仍旧固执的只叫他的名字，我说，璟柯，璟柯，你长得真好看！
　　小时候的我以为，一切东西都要圆圆的才完美，而璟柯长着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耳朵，与那元的脑袋，如果他的身体也是圆圆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和奶奶说的一样，那时的我经常受到其他小朋友的欺负，而璟柯就会跳出来和他们打。
　　那时候，璟柯是我的英雄。
　　闲着的时候，璟柯就会眨着他圆圆的眼睛对我讲述他的故事。他说，在他的世界里，人是白色的，房子是白色的，空气是白色的，呼吸也是白色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世界是彩色的而他的只有白色，仰起头问他。
　　璟柯不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天空出神，一行清泪顺着湿润的眼角滑下，叮咚有声。
　　这样的他很是让人心疼，我对他说，璟柯，我喜欢你呢。
　　他扭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我，嘴角美丽的弧度一度让我沉醉。
　　可是，长大后的我听过一句话，笑着哭，最痛。

　　一个人的命运仿佛是安排好的，只是在一步一步的沦陷中逐渐深化伤痕，永不痊愈。只有短暂的修复过程，等待下一次大力的撕扯。
　　我以为，璟柯就会像他的突然出现一样的突然离开，却没有想到，离开的，是奶奶。
　　璟柯的父母在两年后，终于将他寻回。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家人抱头痛哭，亦足以让两个人的感情媲美山盟海誓。
　　我的眼眶潮湿，问奶奶，璟柯就要走了么？
　　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蓝未啊，我的乖孙女。
　　我舍不得璟柯，使劲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求助的看着奶奶。
　　终于，奶奶说，那就让璟柯再陪蓝未一天吧，明天你们在来接他。
　　璟柯的父母无奈的妥协，抹着眼泪离开。
　　一天之后，璟柯因着不会离开我的承诺，说服了他的父母，带着我离开。
　　我一直不清楚璟柯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才让他们答应带我一起走。在所有人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诅咒，只是因为眼角的排成正三角的三颗泪痣，便被认定是个灾星。
　　而事实上，我出生时，妈妈大出血去世，爸爸在我3岁那年坠楼。并且现在，奶奶也弃我而去。
　　我想，如果没有璟柯，我或许已经永远的停留在那一天。
　　而遇见林漾，却是我难以释怀的伤。

　　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摄影，只是想把那些美好的瞬间永久保存下来，湛蓝的天空中飞过一只孤雀，清冽的潭水中嬉戏的游鱼，一片红霞下袅袅的炊烟，初晴的早晨沾满雨露的荷盘。
　　这些渺小而震撼的存在，总能给我带来一重重的冲击，感动的几近落下泪来。
　　除了这些，拍的最多的，是一张张温煦的脸。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林漾。
　　初次遇见他时，我正拎着鞋子，赤脚走在学校池塘边的草地上。清凉的露水打在脚上，带来一种全心的清新放松。
　　林漾站在清晨暖红色的阳关里，对着我轻轻的弯着嘴角。他说，你好，你真漂亮！
　　我抬起头看他，微微眯起眼，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呢。
　　高高瘦瘦的，精致的五官巧妙的占据着脸部最理想的位置，软软的碎发黑漆漆的，风一吹就会动起来，摇曳着淡蓝色的明朗。
　　谢谢。
　　小小的声音几乎被风湮灭。
　　他笑笑，走到我身边，陪我一起坐在池塘边，对着翠绿色的池水出神。
　　良久，他转过头，看着我说，我叫林漾，你呢？
　　苏蓝未。
　　很好听的名字啊。
　　你的也是。
　　呃，你一直这样说话的吗？
　　嗯？
　　……
　　这样断断续续的对话在上课铃声响起后结束。我穿好鞋子，匆匆的跑去教室。
　　身后传来林漾的声音，他说，苏蓝未，，明天的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
　　心就那么没来由的颤了一下，氤氲开一团迷蒙的光雾。

　　不是没有听说国他的。
　　那个开学典礼上侃侃而谈的学生会会长，那个着一身白色燕尾服的钢琴王子，那个受到全校女生的青睐的俊毅小生，那个家财万贯的富家贵公子，浑若天使般耀眼，想不听说都难啊。
　　而就在这样的缱绻的清晨，他对我说，我很漂亮。
　　在很久以前就远离我，甚至从不属于我的小小的赞美。
　　他挂在脸上的笑映到心底，激起点点碎碎的浪花，化作温暖弥散，经就不息。
　　我望着天边渐渐东升的下弦月，说，璟柯，林漾说，明早在学校的荷花池边等我。
　　璟柯许久都没有说话。我回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色下泛着微微的荧光，模糊了他的神情。
　　终于，他说，很好啊，蓝未应该找个人来疼呢。
　　我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希望可以看到什么。
　　可是，除了沉默，什么都没有。
　　最后，璟柯跳下阳台，大步的走进卧室，门砰的一声关紧。甚至，都没有道一声晚安。
　　我呆呆的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第一次在璟柯的背影里感到了疏远。一层透明的墙堵在胸口，呼吸都变成折磨。
　　那一瞬间，我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抓到的只有空气，空虚的空气。
　　心似乎破了个洞，空空的，胀胀的，像要炸开。
　　璟柯，你可知道如果你说不，我有怎么会去啊。
　　那么，如果真的有个人来疼我，你是不是就要离开？

　　教室里一阵混乱，所有人都对着站在门口的我和林漾议论纷纷指手画脚。
　　我看着眼前的男生，那是多么明媚的一张脸呵！
　　纯纯的浅笑弯弯的挂在唇边，仿佛所有的阳光都在他清秀的脸上积淀，开出一朵朵娇艳的小花，在轻轻柔柔的风中左右摇摆，竟有了超凡脱俗的味道。
　　我说，你找我有事么？
　　今天你放我鸽子啊。
　　嗯。
　　难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抱歉。
　　林漾皱着眉头，脸上显出些许愠色。他说，苏蓝未，你可真的是很难接触啊。
　　不过，他挑了一下眉毛，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我喜欢啊！
　　哦……呃？
　　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两只手在身后不安的纠缠，想说什么，却终究找不到合适的措词。
　　我……
　　这时，同桌急急的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断断续续的说，蓝未，不……不好了，璟柯……璟柯和别人……打起来了！
　　心猛地一颤，漏掉了几拍。我说，快带我去，然后拉着她匆匆的跑开。
　　身后，林漾讪讪的笑笑，转身离开。

　　晚上，窗外下骑了小雨，雨线一丝一丝的打在玻璃上，朦胧了华灯初上的繁华，一切都显得宁静，迷茫。
　　我用棉签蘸着酒精，小心的擦拭着璟柯脸上的伤口，一下一下的，仿佛都戳到了心上，痛到窒息。
　　璟柯用手帮我拭去眼角的泪水，眼底的关爱放肆渲染着雨夜的冰凉。
　　蓝未不哭，璟柯知道错了。
　　我拍掉他的手，一脸严肃的问他，干么和别人打架？
　　璟柯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蓝未，你还记得奶奶家门前的大柳树么？
　　那时候，我们常常爬到树上，看着栖息在树上的鸟妈妈孵蛋。后来，小鸟破壳了，我们有期待着他们长大。
　　在小鸟终于飞上蓝天的时候，你一脸认真的对我说，璟柯，我喜欢你呢！
　　心中荡起一圈涟漪，我看着窗外，轻声附和，是啊。
　　可是，你没有听到，我在心里说，蓝未啊，我也喜欢你呢！
　　就这样沉默了，彼此都不再说话。空气在这份尴尬的静谧中流动，呼呼作响。
　　你收拾一下，该吃饭了。
　　我站起来，走出了璟柯的房间。
　　多年前的一场大火，带走了奶奶，而我也成了璟柯的姐姐，融入到这个温暖而陌生的家庭。
　　或许，从那时起，我与璟柯就注定只能是姐弟，无论在怎么亲近，始终是无法跨越那样的艰险的沟壑。

　　下楼后，璟柯的父母已经准备出门。
　　回家的时候，他们看到璟柯身上的伤，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问这问那的，恐惧的神情让我一头雾水。最后，确定璟柯没什么大碍，才稍微放宽了心。
　　璟柯妈妈看我下来，问我，璟柯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嗯，没事了。
　　那就好，你去换件衣服，我们出去吃。
　　哦。
　　雨好像又大了些，我们撑着伞在路边等车。
　　一辆黑色的车子驶过来，璟柯爸爸上前一步，准备拦下他。
　　然而，车子疯了似的向我们冲过来，一下子将璟柯爸爸撞到空中，又重重的摔到地上。
　　那时候，我只看到一道血雾和着雨水，消散在空气中，浓浓的腥味刺激的鼻子酸酸的，胀胀的，涌出泪水。
　　璟柯和璟柯妈妈惊呆了，尖叫声想彻天际。他们狼狈的冲到璟柯爸爸身边，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因哽咽而变得嘶哑，满是心碎与哀伤。
　　我看着这一切，无尽的伤痛袭遍全身。本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死亡，不会再受伤。可是，蔓延肆恣的泪水唤醒了所有的伤疤，撕扯开，血流成河。
　　而这，是不是另一场悲凉的梦境，真实到可以看清经脉里流淌的悲恸，遍体鳞伤。

　　璟柯爸爸死了。
　　璟柯妈妈抚着冰凉的尸体，泣不成声，与璟柯绝望得拥在一起，不住的颤抖。
　　忽然，璟柯妈妈挣脱开璟柯，疯狂的向我冲过来。
　　她抓着我的头发，衣服，用尽全力狠狠的打在我的身上，嘴里吐着肮脏的字眼，异常狰狞凶狠。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该死的扫把星！
　　是你害死璟柯爸爸的！
　　如果没有你这个诅咒，他怎么会死！
　　我杀了你！
　　她一伸手就掐住了我的脖子，嘴里喊着“杀了你”，像个魔鬼。
　　我努力想要掰开她的手，可是无济于事，她掐的很紧，眼神涣散，只是透着凛冽的凶光。
　　清楚的感觉到空气从身体里逐渐抽离，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无意识的抖动，意识开始模糊。
　　就要死了么？
　　就着么死了吧。
　　是吧。
　　就在我以为会这样死去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轻松，眼前有模糊的黑影闪动，咚咚两声，我和璟柯妈妈都倒在了地上。
　　我晃了几下头，清醒了许多，璟柯面无表情的站着，手里拿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不断的有鲜血滴下来。
　　璟柯。
　　我轻声唤他，没反应。
　　璟柯！
　　冲到他的面前，摇晃着他的身体。然后，璟柯訇然倒地。
　　璟柯！！！

　　医院的病房内。
　　我坐在病床边，对着空空的病床发呆，什么也不想，脑海里只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陈述，走了，都走了。
　　蓝未。
　　缓缓的抬起头，看到了林漾焦急的脸。
　　明显是跑过来的，气喘的有些急。额头和鼻翼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在灯光的反射下呈现出绚丽的色彩。
　　他抓着我的肩膀问，蓝未，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喃喃的说，走了，都走了。
　　谁走了？蓝未，到底发生什么了？
　　璟柯，璟柯爸爸，璟柯妈妈，都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林漾怔了一下，猛地把我拥入怀里，蓝未，蓝未 ……
　　救护车把他们送到医院的时候，璟柯已经停止了呼吸，和璟柯爸爸一起走了。
　　医生说，璟柯有先天性的白血病，本来还可以活到十八岁的，但由于伤心过度，而且求生意志薄弱，所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璟柯的父母对他百依百顺，即使知道我的过往依旧把我带回家，为什么璟柯的世界只有白色，每个双休日还会莫名的不回家，原来是去医院做例行检查，为什么他会在那个小小的城市里与家人走失，而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故意将璟柯丢弃，却又良心发现的将他寻回。
　　哦，璟柯，原来你有这么多得秘密。
　　可是，我又何尝没有太多的秘密。

　　璟柯，我想，你是对你的父母有恨的吧，恨他们的反复无常，所以，在那样的一个时刻，你选择了救我，而把自己的妈妈打成了植物人。
　　而我有何尝不是如此啊。
　　八岁那年的那场大火，其实，是我放的。
　　那时，小小的我已经爱上了你 。或许，也不是爱，只是对温暖的渴望。脆弱的小小心脏容忍不了任何东西的流失。
　　我想，你既然愿意陪我玩，还懂得保护我，所以，如果我没有家了，你一定会带我走吧。
　　所以，我放了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却忘了还在屋子里的奶奶。
　　还有，林漾。
　　他是个被荣誉宠坏了的孩子，外表充满阳光，内心却很孤寂，对一切的事情都变得异常敏感。
　　在他终于鼓足勇气向我表白时，我没有予以理睬，小小的复仇情绪衍生了一场车祸。
　　在这场车祸里，你，你的父母，都化作了尘土，随风而去。

　　似乎，在所有的悲剧里，总有一个人要活着，活着受痛苦，折磨。
　　似乎，每一次不幸之后，活下来的总是我。
　　好累好累的。
　　所以，这次，我把机会让给林漾。
　　璟柯，你不要怪我，怪我有那张可以将林漾毁灭的照片，那张我用随身携带的相机拍到的肇事车辆的照片，那张明白的显示着林漾家的车的车牌号的照片。
　　璟柯，请原谅我。
　　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连你都离我而去了，我把它公开又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多一个受害者罢了。
　　那么，璟柯，你一个人也应该是孤单的吧。
　　这次换我说，璟柯不怕，蓝未永远不离开你。

　　很多天以后，林漾在璟柯的墓前找到了蓝未的尸体。
　　早已凝固成黑紫色的血液，沾满了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妖冶的绽放开一朵睡莲。
　　林漾看到，蓝未的手里有一些照片的碎片。
　　他小心的拾起来，一块一块的拚好，手竟有些颤抖。
　　当最后一块被填上去的时候，一声哀嚎在墓园里骤然响起，停驻了时间，停驻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