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赐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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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死
建章宫旁的太液池中莲花一夜之间尽开。
团团碧绿中浮起皎洁的白莲。明明七月开的花，却在那一夜间，满池锦绣。一泓碧水间，朵朵娇羞带露袅娜的开着。每丝风吹过都让它盈盈的颤动，那随身守护的凝碧圆盘也起了波痕。最柔弱的花却又最是高洁。
她徐徐的走着，娥眉淡扫，眉角轻轻地掠过那一池清影，影影绰绰，烟烟扰扰，凄婉
而又清绝，那一瞬间，缭乱了我的心神。脚步稍稍迟缓，身后的嬷嬷一推，几欲扑倒。
姐姐横目看向那老妇，那老妇兀自畏缩一下，后退了几步。
她让我帮她戴上，那一朵傲然清绝的白莲，如云的青丝，漆黑如墨，衬着白莲，更是分明。那花很大，掩去了姐姐半张清丽绝俗的脸。
我眼中一片水雾，热热的顺着寒凉的面颊缓缓流下。我撇过头去，紧紧地捂住嘴，不忍出声。
今日便是她命绝之日，我却什么也不能做。惟独便是让她安心走好，不再为她这不成器的妹妹挂心。
从小到大，除母亲外，姐姐便是最疼爱我之人，爹爹和祖父们都喜欢姐姐，说她心如比干七窍玲珑，才智聪敏过人，非一般人所能企及。偏偏姐姐却不以为然，抱着我微微垂首而立，淡淡地笑笑，轻轻在我耳边轻叹，我的锦墨才是最好的。
及至天降横祸，我与姐姐沦落掖庭，日日里辛勤劳作，浣洗衣物，姐姐也总是偷偷地替我洗了。
多少年了，若非有她在我身边，我怕是早是死了残了，也无人理会。若非姐姐，我怕是早已无心存活于世。
我愤愤地说，是姐姐不要我，姐姐心里只有小皇后张嫣。其实不是的，真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喜欢喜欢我的姐姐却整日里只绕着小皇后转，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相会，却又不得不，娘娘一个传唤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出了掖庭宫的我，却只有带着对姐姐的牵挂与眷恋，闲暇之时，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藤萝树上的花叶度日如年。
只是，我却再不能任性了……
昨夜姐姐的一席话，迟迟地萦绕在我心中。
……
“不是太后要杀我，是姐姐自己不想活下去，姐姐知道的太多了，心里装的东西也太多了，好累。想安静下来，想自由下来。如果死了，每个人都可以安心，包括我自己”
……
“……姐姐这种活法熬人，心力憔悴。锦墨答应姐姐好好的活着，安稳的活着，凡事一概不打听不理会，只等到二十五岁你就求太后放你出宫，到塞北寻我们的祖父、父亲还有弟弟，那时记得代姐姐尽孝。”
……
“尽说些傻话，万一激怒了太后，你我一起死怎么办？太后迁怒我们家人怎么办？我们还有爹娘，还有弟弟，你不想想他们吗？以后锦墨是大人了，要为家里着想。”
我只是姐姐的锦墨，我只想为姐姐而活着，姐姐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呢？莲花淡然的馨香轻轻地萦绕着我，清冷的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锦墨，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
那手霍然松开，仿若是了解了一桩什么心事似地，那抹轻而白的身影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飘飘然，仿佛是绝尘而去的仙子。
“不——姐姐——”我急切地想抓住那手，那人，脚下却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嘶哑地声音，凄切地悲鸣，却再也唤不会姐姐的回眸，两旁的嬷嬷紧紧地按倒我，脸贴在尘土中，我抽动着，挣扎着，却半步也动不了，惟余那湿热的泪水沾着泥尘，模糊了我的泪眼。
“姐姐——不——”你怎能抛下锦墨，你怎忍抛下我！
脚步声渐近，我抬首，双目刺痛，印着刺目的日光，一双冷冽的瞳孔，微微地扫了眼地下，嘴角微动，淡淡地丢了句，“放开她。”
那按着我的嬷嬷立时松手，恭恭敬敬地侧身一旁，垂首而立。
“若你不闹，便跟来罢！”也不待应答，抬腿便走。
我认出，她便是吕后身边的齐嬷嬷，“是带我去见姐姐么……”话冲到口边，却又生生地吞了下去。她定是领了吕后之命，带我前去。
低眉垂首，紧紧地跟上嬷嬷的脚步。
大殿之上，一如往昔，只是着座上，今日却齐齐整整地坐满了主事之人。
正殿理然是神色难辨，唇角微微含笑的吕后，鲁元在其下首，掌里把玩着袖间锦穗，微微抬眼扫了眼正跪在台阶之下的姐姐，冷冷地笑了笑，又转过头去。
再看一眼嫣儿，今天倒是宫装盛丽，假鬓堆出的飞天髻上带着十二尾翅的蕾丝金凤，那金凤口里衔着一串明晃晃的东海珍珠到额。两鬓带着金丝络熠熠发光。身上的外衣是缕金百凤密密绣上万字纹的朝服，绶带斜挂，下着敝屣裙摆镶嵌八宝。
是来惺惺作态么？我恨恨地看着她，却发现一道近乎玩味的目光却冷冷扫过我，一个冷战掠过脊梁，咬咬牙，低眉垂手，只留余光看向姐姐。
秀丽墨黑的瞳孔波光流动，朝着我淡然地一笑。
心里一痛，忍不住怔怔地又流下泪来。
赐死的金盘上，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她慢慢拿起白绫，又回头看看那刀，最后选择了鸩酒。酒色暗红，似血如脂。
酒至唇边，缓缓地抬首，深深地看了眼吕后。轻轻抬首，仰首吞下。
再也无法忍受，还是无法忍受，我怎能亲眼看着你离去，怎能看着这一殿子的奸人逼你自尽，锦墨不是姐姐，锦墨无法答应姐姐，忍气吞声，看着你死在我眼前。
“姐姐——”，我冲了出去，只一瞬间却被他人再次按倒在地，“姐姐啊——，”我拼命地喊，拼命地叫唤……
姐姐，锦墨在这里啊，“姐姐——，呜呜……”，那污秽的布条毫不犹疑地恨恨地塞进我嘴中，刺鼻的秽气冲着我的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姐姐……”，却再也唤不出一声，姐姐……
散落飞舞的头发，挡住我含泪的视线，姐姐姐姐……我疯狂地挣扎着，颤动着，身上疼痛得厉害，那十只鸡爪狠狠地扎进我的肩胛骨中，指甲扎入血肉之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不知从那里涌来的一股气力，“不要”从我口中声嘶力竭的传出。
我猛地推开了想要捆缚我的嬷嬷迈步向她跑去，嫣儿亦碰落了茶杯疾步向她。福公公搀扶着蹒跚的皇上也走到了殿门外。
姐姐粲然一笑，这是她生平最美丽的一刹，淡然清丽绝俗，身子微微颤动，惨白的面容映着白莲，飘渺凄楚。
轰然倒落，身体剧烈的抽搐，雪白碧莲下猩红的血不停从嘴角涌出，嫣儿用袖子给她擦了又擦，刚刚擦掉又涌出新血，她无助的大哭。
我双腿瘫软，涕泪横流泣不成声，“姐姐……，不要，应应锦墨，我是锦墨，姐姐……，姐姐，不要锦墨了么，姐姐，锦墨听话，姐姐……”，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胳膊，一声声呼唤姐姐。
皇上，那个平日里不见踪影，此刻却莫名其妙出现在此的皇上，眼神里满是疼痛和哀伤，将她紧紧抱起，如同怀抱着最最珍爱的宝贝，沉默不语。
我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身子砰然倒地……
建章宫旁的太液池中莲花一夜之间尽开，一昼尽去。
惠帝六年，萧清漪卒于建章宫，溢号一品莲夫人，时年十八。
姐姐出殡的那一天，未央宫除皇后之外全体带孝，万朵白莲铺就一条登天去路。未央宫外围满了引颈相看的宫娥太监。
漫天播散着苍白的莲瓣，飘飘袅袅，随风起舞，我倚在宫门前，默默地凝视着那抬渐行渐远的棺椁，眼中沙痛，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娘曾说，人死后，便会轮回，便能投胎，如姐姐这般七窍玲珑，淡然聪慧的人定是再也不愿回这等肮脏难耐的地方罢！
抬头望天，这天还是那般的湛蓝晴朗，万里无云。一丝冷笑，若非苍天无眼，姐姐又怎会死去，若非这天无眼，又怎会让姐姐再也忍受不下去，要抛弃于我！
再不肯看天一眼，再不愿望那棺椁一眼，身后，宫墙高耸，朱漆金瓦，这刺目的红，映着日光，鲜艳欲滴，淡淡地散落着血腥的气息。一朝功成万骨枯，功何在，骨何在？这世间还有哪一处地方，比这里更加肮脏！一席草席，一副棺椁，一条人命……
却是我今后的依托！转身，决然地离去。脚步蹒跚，眼前迷迷茫茫的路，泪水终究还是隐忍不住，潸潸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赐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