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国十年》地月神教

1、出走

　　李玉把皮鞋在石阶上擦了几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提着伞进了陈家公馆。
　　公馆的大天井里铺满了雪，中间是垫高的方形石板的过道，过道两旁各放了几盆红梅。
　　刚走上一级台阶，就有婢女过来请他往上房去。
　　“玉少爷，大少爷和二少爷正在吃饭，请你过去。”
　　“好，把伞给你吧。”李玉把伞交给婢女，自己往上房去，俊秀的脸上带上了笑意，今天从学校回来，就听家里听差说陈大少和钱二少请他过去。
　　上房内一张方桌上上面坐着陈家大少爷和二少爷，两人和李玉都是留洋时的的同窗，两人有陈阳首富陈家为后盾，回国后由陈家出资分别出任财务部，教育部佥事，李玉则担任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科教授和北京大学文学系主任。
　　见到李玉进来，女佣陈嫂赶紧盛了一碗饭来，
　　“新上任的教授感觉怎么样？”陈家大少爷，陈苏亚笑吟吟对着李玉说。他和二弟平亚是双生子，比李玉略长两岁，这次回国三人也是相伴回来的。
　　李玉还不及说，陈家二少爷陈平亚在旁边也笑着插嘴，“端先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是国外留学归来的教授，自然是得意非凡，怕是女师大的女学生看红了脸。”
　　李玉苦笑一声，“哪有这好事，你们真是冤枉我了。”女师大和北大学生这么多，他哪看得过来，更别说他头回上去讲课，底下学生长什么样都不好意思看。
　　二十四岁的青年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言谈间脸上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陈平亚哈哈大笑，拍拍李玉的肩膀，深有同感的说，“以前在国外上台演讲都没这么紧张，幸亏有大哥在，不然我今天肯定也很紧张。”
　　李玉放下饭碗，揩过嘴，“青亚呢，怎么不见他？”
　　“青亚的学堂明年春天预备开游艺会，这个学期伊始就忙活起来了。天天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不过他常常一上台就把台词忘光了。”陈苏亚拉开椅子起身请李玉去屋里说，提到弟弟眼里带着笑意，虽然有时候弟弟的死脑筋让他们非常苦恼，但是弟弟天性活泼好动，此前又一直孤身在北平求学，还是让两个哥哥打心底疼爱。
　　“演戏？”三人走出上房，下了石阶，向苏亚的房间走去，李玉噙着笑完全想不出平时坐不住的少年人会有怎么的表现。
　　“剧本是曹雨的《东方》”
　　“大哥，二哥，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青亚穿着一身学生装，跟李玉一样脸上戴了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头发中分，脸和眼睛都是圆圆的。
　　青亚站在门槛上，也看到了李玉，万分惊喜，“李哥哥，今天你也在我家。”
　　李玉微笑，“是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青亚不好意思挠挠头，他平时非常亲近这个哥哥的朋友，他的李哥哥，对李玉非常崇拜。
　　陈平亚喊他过来坐下，就问他，“饭吃过了吗？”
　　“和同学们一起吃过了”青亚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我在台上总算找到了一点感觉，台词也顺利的背出来了，只不过还是有些僵硬。”
　　李玉安慰他，“不要紧，慢慢来。青亚的进步很大。”
　　青亚受到表扬，嘴角都翘起来了，突然想到什么，眼睛都亮了，“今天表演的时候我们剧团还被教务处主任表扬了。”
　　李玉没有再打扰陈家兄弟说话，打算离开，陈家兄弟还想让他坐轿子回去，自然被李玉婉言拒绝了，他还是无法心安理得让别人抬着他。
　　撑着伞一路小跑到位于景山后门的米粮库胡同六号，这个房子很大，有庭院，有锅炉和热水汀，浴室和卫生间。李玉每个月可以在女师大和北大拿到薪酬共六百元，又问陈家兄弟借了钱买下了这里。
　　“谁在这里？”李玉撑着伞警觉地退后一步，瞧见黑暗中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躺在地上。
　　走进一看，竟是一陌生男子，个子很高，大冬天身上也只穿了一个旧棉袄。
　　李玉探手摸了摸男子的额头，触手滚烫，脸上都是汗水。这样下去这人说不定会丧命，摇摇晃晃架着这人进了房间放下，叫来医师看过了，开了药，李玉才回房休息。
　　翌日，李玉简单洗漱后想起昨晚捡的男人，抬脚就去了后面房间。
　　“你怎么样？好些了吗？”见到男人醒了，李玉上前问道。
　　男子也就是杨邵东低低地应了一声，“恩”
　　李玉发现自己捡来的男人还挺英武的，浓眉大眼，高鼻梁薄嘴唇，轮廓线条感十足。咳了一声，“那个，你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杨邵东摇头，皱着好看的眉毛从床上下来，不出声却是表明了他的意思，瞬间给了李玉一种压迫感，男子身形非常高大。
　　可惜没有两步，就体力不支，李玉赶忙过去扶着人坐回床上，“这样好了，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过来接你？”
　　杨邵东哑着声音，报了一串数字，李玉去厅里打电话，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敲了大门。
　　“哎，先生，我是来接人的，我叫张二文。”张二文戴着一顶瓜皮帽，看到开门的绅士一般的李玉，非常局促，搓着手跟着李玉进了杨邵东在的房间。
　　“大东，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张二文瞪大了眼镜，不敢相信壮得像牛一样的人竟然起不了身。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去赚钱老大的钱，哎，你怎么就不听呢！”
　　李玉挑眉，钱老大，他听说过他的名声，一个黄包车厂的老板。视线落到听着张二文絮絮叨叨的男人身上，果然，手上一层厚厚的茧子。
　　“那个先生，你……能不能暂时收留一下大东。”张二文低着头，吞吞吐吐地提出了一个他认为不怎么合理的请求。
　　“他不能跟你回去吗？”李玉奇怪，这人难道不是来接男子的吗？
　　“不是，我们店里已经没大东的位置了，等他病一好，就能干活了。”
　　李玉惊讶，“那他之前住在哪里？”
　　“大东他离开我们店里之后，就……住在了前头的城隍庙。”他不放心大东和一群乞丐住在城隍庙，只能请求这个衣着体面的先生。
　　李玉沉吟，扫了一眼男人，虽然关乎着自己的去向，但是他依旧非常沉稳，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好似发现了李玉的目光，疑惑地看向李玉。算了，多一个人也就多添了一碗饭，收留一个没有去处的人也无可厚非，只不过这个男人来路不明，万一出事……
　　张二文眼巴巴地瞧着李玉，眼见李玉不说话，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那他就先留下吧”
　　张二文喜出望外，“哎，哎，谢谢先生，先生真是一个好人。”连连作揖，心中为大东高兴，嘱咐他，“大东，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他离开后，就剩下李玉和男子大眼对小眼，“你饿不饿？”
　　杨邵东继续沉默，他嘴唇蠕动了一下，音量很低，看上去样子有些可怜。这时他的肚子突咕噜了一声，李玉笑了，“我去买点早点，你先坐着。”平时他一般不开火，都是去胡同口买点吃的了事，毕竟一个人吃饭实在是冷清了些。
　　今天李玉还有女师大的课，待两人解决了早饭，李玉给大门落了锁就匆匆赶往女师大。
　　腋下夹着讲义的李玉不小心在教室门口撞了一人，讲义自然也落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帮你一起捡。”剪着短发的圆脸女生显然很慌张，竟然撞了来授课的先生，脸色通红。
　　李玉自然不会怪罪学生，“没事，没事，是我先撞了你。”抖了抖落在地上有些龌蹉的讲义，李玉进了隔壁的办公室，等待上课铃响，今天十点半左右，是他的中国小说史课。
　　许慧玲认得这个先生，咬着嘴唇跟着好友进了教室，“阿英，先生会不会怪罪于我。”
　　她嘴里的阿英是她从小长大的好友，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时拉着她在第一排坐下。“怎么会，你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
　　许慧玲破涕为笑，“我觉得先生中国小说史讲的真好。”
　　黄英附和道，“上次我都听的入迷了，而且不想听课的时候，看着先生也是一种享受。”
　　“哈哈，”两人笑作了一团，许慧玲笑她，“真不害臊你”。黄英还不以为意，“我说的又没错，你要笑话我，我也没办法。”
　　十点左右的时候，教室中的学生渐多了起来，冯舒怡今天刚从上海回来，把行李放下就过来了。见到阿英和慧玲左边还有空位，高兴地叫了两人的名字。“阿英，慧玲！”
　　正在讨论的两人同时抬头，见到一个很体面的女郎，正是她们的好友冯舒怡，欣喜，“舒怡，你回来了”
　　三人分别半年，此时见到心情开怀，脸上洋溢着笑容，在座位上窃窃私语。
　　上课铃响了，李玉脸上带着一抹微笑进了教室，“上次我已经讲完了绪论，今天开始我们的第一章……”
　　不知道为什么，冯舒怡看台上风度翩翩的教授感觉似曾相识。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陷入沉思的她却被好友误会了，黄英狡黠一笑，问她，“舒怡，先生是不是很俊？”
　　冯舒怡脸一红，“别胡说，听课”

作者有话说

　　教授和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