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下的小草》安小草

2、风吹火燎

　　记忆中的焦山果园总是沐浴着粉色的阳光，天空中有大把大把的纯白花瓣飘落下来。在光与影和粉白世界纠缠的尽头，爸爸就站在那棵高大的樱桃树下。他像一位遗留人间的微笑的神，还没等我踮起脚尖，他就用那双大手一把将我捧起来，之后我看见整个春天都在我周围旋转，围着我和爸爸。刚学会走路就知道跟着他后面跑，怕追不上时也没少跌跤，后来爸爸没办法了走到哪里都抱着我背着我扛着我。我喜欢摸他青灰的胡茬不厌其烦地问他妈妈呢，妈妈在哪里？他总是像审视一件艺术品似的磨蹭我的脸，告诉我妈妈是天上的仙女，我是妈妈用一把樱桃和满山的花朵变的。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也是仙女了，我长大后就会像电视或画报里的人一样有着非常好看的样子，到那候我再也不会走不稳路了，仙女都是会飞的。我一定要飞到天上看妈妈躲在什么地方。
　　终于有一天我走得快跑得稳了再也不用坐在爸爸的手臂上了，可是我的世界还是围着他转不愿意离他超过十米。我记得我那时候经常站在果树下抬头仰望被绿叶花果覆盖的天空。我在天空下铺一层干净的床单布，然后坐等天上掉下来各种鲜美的果实，那滋味确实比天上掉馅饼的滋味好看好吃多了。我想爸爸就是天空里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他采摘的星星和月亮可是最璀璨夺目最可口动人的。我还是会缠着他问问题，不过问题已经转变成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飞。他总是说囡囡你等等吧，等到伸手能摘到樱桃花的时候，等看过樱桃十次挂果的时候，等到双肩抽出翅膀的时候你就能飞上天了。那时候的日子就像一块被拉得很长的大白兔，即使现在想起来嘴巴里还有淡淡的奶香味。
　　周身的热水唤醒了记忆里灼痛的每个细胞，我匆匆擦洗了一番不敢在木桶里多待几秒。可是唤醒了他们怎么会善罢甘休呢？即使你想褪却意识沉沉地睡去，潜伏在表皮以下的细胞也会肆虐成魔鬼的狂欢。他们肆无忌惮的火舌舔舐你远在天边的遐游，他们不断地包抄围攻把焦山里的花草树木，把残存在你身体里最珍贵的东西一步步逼向烟消云散。很多年后，我以为人世的凉薄已把我变成一个和实际年龄相差很多的异常冷淡理智的人，知道沉浸美好的驱避伤痛的东西。可即便这样，每次我看见火苗仍然忍不住地觉得那是一支支魔鬼的手掌，它们强有力地揪着你的心脏，疼得烫得让你躲闪不及。
　　我最终还是被爸爸抛弃了，他像抛绣球一样把我从燃烧的窗子里扔出来。我的身上全是零星的碎火，我疼得在草地上打滚，身上的毛衣和皮肉烧焦粘合在一起。爷爷说抱起我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了，可我分明地记得我当时是有意识的：拼命的哭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整个人像是从悬崖中跌落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史无前例的恐惧和无边无迹的疼痛让我觉得死亡应该很近了吧，不知怎么的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就这样在空中跌跌撞撞不知迷路了多久，当我醒来的那一刻，我看见身边有好多穿着白色衣服的陌生人，我拉着离我最近的那位天使的衣角一声声地问爸爸呢，爸爸呢？我看见她哭了，她让我好好休息，说我休息好了就可以回家了。我说回什么家啊！这里不就是天堂吗？天堂里的天使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她们都长得很漂亮，这是爸爸告诉我的，你快告诉我爸爸在哪，我不能离开他的。
　　我不能离开他的，可是我还是离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