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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的黄金 ...

  •   此生的黄金
      □陈小庆
      一
      在我师兄一飞的嘴里,“神秘”这个词是没有尊严的。他动不动就说某某人“很神秘”,一条来路不明的狗“很神秘”,一朵不认识的花“很神秘”。就说那天吧,我们孤山派门口来了个十年九不遇的货郎,挑着个货担,我正好需要买一些小玩意儿送人,想上去看看,可一飞拉住我说:“看这个货郎举止俗气,所挑之货成色也俗,却生了一张不俗的脸,你不觉得有问题吗?这个人很神秘啊,你且莫靠近,免遭不测。”
      “十年九不遇,好容易来个货郎……”我还是想去,想挣脱他的手。
      “正因为十年九不遇,这人才越发可疑越发神秘啊,你想想罢,为什么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你想买东西他就来了?”一飞谆谆教诲。
      是啊,为什么呢?我便远窥那货郎,果然可疑多了——难道这人看透了我的心思?太可怕了。于是便没有再作买东西的打算。可是晚上,我就看到一飞的抽屉里多了几件小玩意儿,都是那个货郎货担里的东西。
      我信赖一飞师兄,是因为他除了喜欢说“神秘”一词,还是个热心肠,常常帮助大家。有次,我和隔壁武院的范不群在小酒馆里一言不和,吵了起来,当时谁都不敢动手,都怕吃亏,便约好次日下午大榆树下详细地打上一架。
      次日下午,范不群找了八九个人,都是社会上的混混,我们这里武院规定不许打群架,所以同门师兄弟不好纠集。但我师兄一飞还是被我叫来了。一飞像所有大侠出场一样,姗姗来迟,骑着他的跛驴,一管横笛,白衣飘飘,只见他来到大榆树下,翻身下驴——差点摔倒,还好用竹笛支在了地上。他还没有站稳就冲到范不群面前,飞起一脚,将之踹倒在地——这就是我的师兄一飞:凡事先下脚为强——然后潇洒地跺跺脚,对我说:“嗨,你还找这么多人?”言外之意多此一举。
      我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我,这都他叫的人。”
      一飞一听,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神情仿佛偷驴的看见驴主人拿着榆木棒向他走来。
      “你这个人很神秘啊……”在我和一飞师兄俩人饱餐了一顿榆木棍法之后,他忍痛含泪对我进行了高度评价。此战,连他的跛驴也未能幸免——驴屁股也挨了好几下。
      一飞有一天对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据一飞说这姑娘是山下一家古玩店老板的女儿。
      “她家世代收藏,有数不清的神秘宝贝,有钱得很,若能娶她为妻,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也!”一飞对我说道。
      “你看上她不是因为她漂亮?”我问。
      “漂亮?……没注意,她长什么样子来着?”他歪了头去想。
      “那么,她是不是喜欢你呢?”我又问。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还没有见过她。”他终于说了实话。所谓喜欢,竟真的是因为听说这古玩店老板有钱,且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飞那颗心便很单纯地为之跳动了。
      恰好师父要让我们下山一趟。
      师父把我和一飞叫到跟前,说:“本门最近资金相当紧张,为师想吃鲈鱼而不得。因思一祖传古字画,老是放着也无益,本来应该为师自己去卖掉的,可是由于去年本门资金紧张,为师已去过一趟——对,就是卖那只唐代的大瓮——转遍了山下古玩店,今番不好再去,所谓‘得意处不可再往也’特遣徒儿二人前去,记住,且不可说是我的徒弟!”
      一听说要去山下古玩店,我和一飞对视了一下。
      师父颤抖着递过来一卷枯木样的古画。
      一飞郑重接过,欲打开,却不得要领,怎么都打不开,请教师父,师父却也打不开,这才发现——这的确就是一根枯木。
      “拿错了,哎,老了……”师父又走进里间,关上门,摸索了半天,出来,手里又拿了一卷东西,说:“这次错不了了。”
      果然打开了,看去,上面写着:“孤山派武术学院每年正月十五开学,随到随学,学期一年,本期学不会,下期还得交钱!……”原来是去年的招生广告!厚厚的一摞。显然不对。
      “师父,你关上门,那么黑,看不清楚的,不如让我帮你找吧。”我说。
      师父幽怨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似乎很有想法啊!”
      说完他又进去了,这次把门关得很紧很紧!
      良久,师父头晕眼花地出来了,这次没有搞错,他得意地打开那焦黑焦黄的画卷,分明是一篇书法,字体一般,值钱的原因,大抵是年代久远,倚老卖老!所写之文乃是: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一旦没钱花,拿去换几两。
      落款为:纪晓岚邻居张大户之同窗李员外于秋雨绵绵之日南窗下。
      这李员外正是师父的爷爷的爷爷。他这种落款法,往往让人错觉是纪晓岚写的。师父兴奋地说:“我爷爷好几次都差点唬了个大价钱。”又说:“先人谦虚,写道拿去换几两,其实,绝对值几百两!这次派你们去,唬个中价即可,百儿八十两就行。”
      我和一飞异口同声地说:“师父,还是放着升值吧,我们卖不了那么高的价钱。”
      师父脸一绷,嘴角一撇,不高兴了。
      我和一飞只得收好古画,答应一试。师父脸色才回暖。又认真地交代一句:“记住,且不可说认识我,我和他们都很熟,他们回头会告诉我又收了张古画的。”师父言外之意是卖多少钱我们别想瞒住他。
      我很羡慕师父有这样考虑周到的祖上,自己写字一般,却知道写了装裱了放起来,年代一久,倚老卖老,自然成了传家之宝。
      二
      下山的那天,杏花开了,有些微雨飘在脸上。所谓杏花微雨,沾衣欲湿。山路湿滑,最是让人想起童年、想起故乡的春天、外婆家门口的小石桥以及平生所有的狗啃泥……
      一飞让我背着画筒,他好健步如飞,结果他频繁地以各种花样栽狗啃泥。最末的一次他崴了脚,倒地哼哼。其时已到山下,古玩店的幌子已近在眼前了。我对他说:“你等着,我去叫人来抬你,在等我叫人的时间里,你也别闲着,你可以进行一些自救,比如想一些不开心的事儿以忘痛,还可以就近找一些野菜,对对,就是那种早春常见的荠菜,又叫护生草,用牙齿嚼碎,吐在手心里,拍成好看的小饼,敷在肿脚上,经验告诉我们,这样做很能打发等待救援的漫长时间!”
      说完,我匆匆去了,我先到最近的一家古玩店。
      只见,生满铜锈的包铜门板上贴了张红纸条:高价回收名人字画古玩杂项。还有一木牌子写着:正在营业。我推门进去,那沉重的门板发出“唧唧轰轰嘎嘎”的声响,大概翻译成人话就是:欢迎光临本店。
      满屋子水烟袋的味道,在一个雕花古窗下,坐着一位端庄秀丽的姑娘,她身着红色的夹袄,翠绿的宽腿裤子,正用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望着我呢。
      “请问,这里收不收购古画呢?”我有些紧张,不是因为见到漂亮姑娘,也不是因为喜欢上她了,而是因为要让她出钱收购我背上的画,的确有些自卑——我从未想过去唬一个美丽的姑娘。更不想在一个姑娘面前处于弱势。
      “嗯,我爹不在,这些事情我不懂,你可以等一等罢?”她开口了,声音如画眉一般悦耳。好在她不负责交涉,还说“不懂”,多少让我找回了些自信。
      我坐在了她对面的木桩上,她推过来一盏茶,弱弱地说:“刚刚沏好的。”
      我受宠若惊:“你们知道我要来?”
      她笑而不语。
      像所有隔夜茶一样,这盏茶又凉又浓,一点儿都不像刚刚沏的,实在好喝极了。
      这时,一个目光凶狠的老头儿走了进来,圆帽上绣了两个篆字:老板。
      “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老头挑着眉毛盯着我背上的画筒问道。
      “一幅古画。”我说着取下来画筒,拿出古画。
      “谁的?”老头问,每次一说话他的眉毛就一挑。
      “纪晓岚——”我开口,同时不自觉地也挑了一下眉毛。
      老头想了想,又一挑眉毛:“老纪,知道。”
      “他邻居张大户——”我也再一挑眉毛。
      “邻居让你来卖的?”老头笑着,这次居然没有挑眉毛。
      我不说了,打开卷轴。
      老头看了两眼,将鼻子凑近那陈年老纸,鼻翼翕动,仿佛在用鼻子和古物交谈。
      突然老头两眼翻白,仰面——阿嚏——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嗯,东西不错。”老头似乎很满意能够让他打喷嚏的东西。
      我肚子开始不舒服,一定是刚才那盏好茶闹的。
      “想要多少钱?”老头慢条斯理地问我。那姑娘却在认真地研究我的表情。
      “一百两白银。”我忍着肚疼说道。
      “东西哪儿来的?”老头问。
      “祖传的。”我说道。
      “给你。”老头掏出一两银子。我不接,说:“差太多。”
      老头收回银子,踱步到由两个铜猴子抬着的椅子上,坐下,抽水烟袋,不再言语。
      “你可以走啦!”姑娘对我说。
      “再添点兴许能成。”我低声说。
      “一点儿也不会添的。”姑娘也低声说。
      “一两也行,给黄金!”我说。
      老头冷笑了一声,差点呛着。
      姑娘往外推我,目光里满是关切:“你上别的店再问问,往街里走,还有好几家。”
      我也实在无心久留,出门去了。幸亏有人发明了随地大小便,在找不到茅房的情况下,我得以解决了内急。
      这时我才想起一飞师兄还在嚼荠菜拍小饼子等我。忙四下里找大夫。望去却都是些饭店旅馆什么的,没有诊所。又看看天色已晚,飞鸟投林,我想一飞还有荠菜饼子可吃,我还是先吃了饭吧。
      一壶老酒下肚,一大碗牛肉面吃光,我想先休息一下再说,要了间客房,倒头便睡……
      三
      当你开始丢三落四,当你开始魂不守舍,当你开始胡言乱语,当你开始念念不忘……你应该明白,你一定是喜欢上谁了。
      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想起昨晚梦里,一盏一盏的剩茶被那姑娘递过来,我一口一口全喝光,她好高兴。可惜这样一场好梦,一泡尿就憋得醒醒了,真真的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惦记着那姑娘,便直走到她家店门口,可是太早了,门尚未开,虽然门上昼夜挂着“正在营业”的木牌子。只能解释说这店尚未破产,尚未转让。师父说过,古玩店开门一般都很晚。
      我想,这么早没事干。好无聊啊!当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飞师兄还在嚼荠菜拍小饼子等我,这就是典型的丢三落四吧。
      说实在的,我一心惦记着那姑娘的剩茶,连饭都想不起来吃了,虽说喝剩茶对肚子不好,却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力量,我想,如果当时她让我喝的是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会不会反而减少了我对她的好感呢?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坐在雕花古窗下的样子,师父的声音竟不失时机地在耳边响起:没有钱是娶不上媳妇的……
      这句话跳进我脑子里时,我吓了一跳——我自从被欠了师父钱的父母抵押给孤山派,就再也没有喜欢过谁,也从未想过赚大钱,更没有想过娶媳妇,就连师父,也孤独了大半辈子,这句话大抵就是他的人生感悟罢。
      我忽然心灰意冷了,对古玩店老板的女儿失去信心:当务之急不是谈情说爱,而是招财进宝!
      我瞅了一眼手里的画筒,想起师父临别时殷切的眼神——那眼神充满了对初恋的美好回忆,充满了花开堪折直须折的决心,充满了对下半辈子的美好生活的向往——归根结底是:充满了对我们唬出个好价钱的期待……
      年老如师父者尚对娶个媳妇的事儿这么向往,我正值青春年少,切不可虚度光阴!想到这里,我离开了这个不肯“高价回收”的古玩店,去寻找真正高价回收的人!
      沿着古老的青石铺的街道,往里走,走过几家咸菜铺子,又有一家古玩店。这时刚刚开了门,我走进店去,大桌子前一个老头正在一张宣纸上挥毫,看去竟是: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一旦没钱花,拿去换……
      我屏住呼吸,看老头用尽全身力气写完最后两个大字“几两!”然后老头长出一口气,浑身舒泰的样子。
      在这么大岁数才想起为子孙后代留点东西,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啊!我不禁为这老头感到悲哀了。
      老头这才发现我似的,问:“小伙子有何贵干?”
      我一挑眉毛说:“我这里是一幅百年老字画,词和你这幅一样,你收不收?”
      他不看东西,拿出很老练的样子笑笑说:“小伙子,你就说想要多少钱吧?”
      “不看东西,你就直接问价钱?”我惊道,同时一挑眉毛。
      “嗯,我想先听听价钱。”好习惯就是容易传染人,本来不挑眉毛的老头也一挑眉毛对我说道。
      “一百两!”我咬了牙说道。
      “你走吧——”他端了端砚台送客。
      “嫌多?”我问。
      他推我至门口:“你要的太少了,一听就是——”说到这儿他一顿,认真地望着我,再一挑眉毛“——仿品。”
      我急中生智道:“我说的是黄金,我说的是一百两黄金。”
      他这才停下来,说:“那——看看东西罢。”
      我神秘兮兮地四下张望,他会意,关上店门,我这才故作高深地打开卷轴。
      他念那词,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品味:“嗯,我那个‘长’字收笔早了,‘两’字又写得瘦了些。”然后也照例趴上去嗅嗅,然后在我期待他打喷嚏时,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原来每个人对古董的反应都是不一样的,有人打喷嚏、有人咳嗽、有人打哈欠、有人放屁、甚至有人会尿急……
      他满意地咳嗽完以后,说:“东西不错,不过我没钱买。”
      “没钱?”我急了,“没钱你看什么看?还说什么便宜了不看,贵了你又收不起。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要不,这样吧,小伙子,我拿件东西跟你换。”他两眼放光。
      我摇摇头,老头不知在想如何坑我呢。
      “这一屋子东西,你随便挑,只要你看上,都可以换。”他好大的口气,直喷我脸上。
      我瞅了一圈儿,这屋子的古玩琳琅满目,个个都很有富贵相,可是哪一个我都不敢轻易换。
      老头热情地为我介绍:“呃,这本古籍,是李清照的诗词手稿,你想说没字是吧,李清照还没有来得及写呐,都怪那兵荒马乱的世道;还有这个铜铃铛,李白小时候脖子上挂过,嗯,不喜欢?来看这个,唐代大瓮,请君入瓮的故事听说过吧?!说的就是这个大瓮,过去人们请客吃饭之后,请人洗澡用的。”
      我上前一看,原来是师父卖掉的大瓮。
      “收这件大瓮当时可是我花了老鼻子钱的,这么大的一个瓮,泡澡很舒服的。”他看我目不转睛,话就多了起来,“换回去,不仅能够升值,平时还可以泡泡澡,放放东西什么的,要不是我喜欢书法,看你那幅字写得好,断不舍得的。”
      我知道,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当年师父对他说过的,师父费尽心机推销出去的大瓮,我是决不能再换回去的。我把目光移向架上那些古剑、古扇、古玉……
      正在犹豫不决之时,珠帘响,一个银铃般的声音:“爹,鸭蛋炒大葱好了,你去吃吧。”随之一阵香风拂来,眼前一阵亮光——今生今世,如果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话,那一定是她——真是不可思议,昨日古窗下的女子又出现了!
      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是她?我忽然想起一飞师兄的梦想:娶一个古玩店的女儿。天下古玩店不会就这一个女儿吧?!
      老头去吃鸭蛋炒大葱了,留下这姑娘看店。
      静——仿佛四下里只能听见那些古董在窃窃私语一些古往今来的故事,我望着她,她望着我,我怕她走掉,她怕我偷了她家的东西。
      这个浑身散发着鸭蛋炒大葱香味的姑娘——让我想起一飞的口头禅——很神秘!她让我对这次出门有了一些新的期待。
      老头抹着嘴出来了,姑娘却仍旧坐着不回去。
      我胸有成竹地对老头说:“我已选好一样宝贝,愿意一换,不知老板肯是不肯?”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有的,都可以换。”
      “我愿以画换您的女儿!”我说道!
      四
      穿过那片开满金黄色油菜花的田野就是我的家乡了,可是我不能带碧奴回家,师父一定已经找上门来了。自从我自作主张用师父的传家宝换了碧奴,我是山上山上回不去,家乡家乡回不去。只好带着碧奴四处游荡,本以为换来的东西应该完全听自己的,可这碧奴不是东西,她聪明伶俐,身手敏捷,完全不受我控制。怪不得她爹那么放心将她换给我,交换仪式上始终笑呵呵的,让人很是疑心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当初我认为我和这碧奴有缘,走哪都能见到,又喜她漂亮可爱,话不多,以为回去揉肩捏脚捶背任我差遣。谁知我换回来个姑奶奶,凡事小心伺候,稍不如意,非打即骂,揉肩捏脚捶背倒是天天有,却都是我为她做的。
      说来我也是孤山派的高手,却不是她的对手,她那花拳绣腿让我几无招架之力,哪里顾得上还手?
      “为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师门追杀,有家难回,就连我自己,也是身不由己了。”这天我们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我对她抱怨着。
      碧奴冷冷地说:“后悔了?愿赌服输,没有人逼你做这笔交易,想退货是不可能的。”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后悔?一幅破画就换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我算捡了个漏,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压抑住内心的波动说。
      说实在的,如果可以我真想再换回来。听说师父已经全天下搜索我,要我回去继续给他当徒弟,并还回去那幅传家宝,而且已将我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扣留在山上听他讲课了,说是已经开启全日制课程,要将他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新徒弟。师父好为人师是出了名的。可怜了我的弟弟妹妹,大好年华却要留在连卖货郎都不常去的深山之中听师父那些“得意处不可再往”的教育。
      碧奴买回来一包香喷喷的食物,我一看,是野菜团子和荠菜饼子。心里一动,忙问在何处买的?
      她说:“这是家连锁店,哪里都买的到噢,专门加工经营野菜,叫什么冲天饼业,是个腿脚不大方便的有志青年开的。”
      “是不是‘一飞冲天饼业’?”我脱口而出。
      “呀,你知道啊!”碧奴有些意外。
      我心里已有几分把握,此店创始人非一飞师兄莫属:“他是我那苦命的师兄。”
      我咬了口荠菜饼子,一种思乡之情弥漫开来,这饼子里有励志有故事:一飞师兄崴着脚,画不见了,一定不敢回去见师父,便破釜沉舟,做起了生意。这饼子竟被他做的这么可口,想来没少练拍小饼子。既然连锁店都开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那他一定是发了大财!
      想到我现在浪迹天涯,除了姑奶奶碧奴,一无所有,不禁心灰意冷,我情愿当初崴了脚的是我。一飞师兄因祸得福,当时我还为丢下他不管内疚了很长时间呢,我这人真是太善良、太心软了。
      “现在坊间盛传,江南富豪迟步宝的一件开过光的舍利子手串在杭州看广场舞时不慎丢失,有捡到者酬以黄金百两。据说,这位富豪已经魂不守舍了,这是他的护身符。”碧奴一边吃菜饼子一边说。
      “黄金百两?太少了。一件开过光的舍利子手串,至少值上万两!咱不帮他找。”我不屑一顾地说。然后就开始留意一些细节,比如当时看广场舞时是什么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比如迟步宝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剐蹭,发生感情纠纷?或者说迟步宝当时参加了没有广场舞的演出?是不是跳得激动,把手串掉了?
      “通常,舍利子手串都长着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做工精细,美观大方,便于携带,上面往往有一些谁也认不得的图案,持有者要不时参悟,以提高修养。”我对碧奴分析道。
      “你说那样子有什么神秘的?”碧奴白了我一眼,“通常,”碧奴拿着个木棍在地上画了三个圈,“找丢失的东西以前,一定要画三个圈,占卜一下,看看木棍是在圈里还是圈外,这叫确定搜寻范围。”然后她念了三遍“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后,划来划去的木棍断掉:一截在圈外一截在圈内。她傻了眼——“不会吧!手串已一分为二了?”
      “通常,在圈内的话,都是懂行的,难免一番争斗;在圈外的话,只需哄到手即可,可是这圈内圈外都有,大大增加了难度,又要打斗又要哄。”我皱着眉头分析道。
      世间事大略分两种:一种是说起来难做起来容易;一种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那天忽然看到一家手串店,让我想起一句话:要把树叶藏在树林里。我甩开碧奴,独自行动,我想一人独得此手串,为以后摆脱碧奴的控制打下经济基础。要知道我一直都在靠她吃饭,她爹给了她几十两盘缠。我则一文不名。我观遍了手串店的手串,发现手串店老板在看一本《如何哄老婆开心》,忙买了下来,也算不虚此行。回去偷偷研读。
      又细细想来,那手串跟随迟步宝多年,一定包浆很好,我又瞄上了几个收古董的,他们收古董时被我偷偷尾随。又发现一本《如何藏好私房钱》。虽然我还没有私房钱,但将来必须有,这书在我看来都是生活幸福秘籍。
      寻找手串这种事,其实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手串因为太常见,往往更加难寻!没想到我们刚刚开始行动,就接近了目标。
      一天晚上,碧奴对我说:“我已找到了迟步宝的手串,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不可能……”我惊道,内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相信。
      她从内衣里抽出一件手串,递给我,我接过这件带着她体温的手串,看了一下,长出一口气,庆幸至极,这只是一个平凡的麻梨手串,上面刻着“终南山手串工坊出品”她以为那句话就是经文呢。我笑话了她。
      她恼羞道:“我知道你一直嫌我对你不好,嫌我文化低,嫌我打你骂你,其实我都是为你好!”
      “怎么说着说着就扯远了?我有那么嫌弃你吗?明天,你可以帮我去修修靴子吗?”我搂着她说道。
      “你的靴子不是好好的吗?”她仍旧气鼓鼓的。
      “其实,我只是想加装一个内增高。”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其实不必在意只比我高一头的。”她忽然温柔了起来。
      “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不知道,只比你高一头,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希望自己再高点儿。好让自己配得上你。”我故意显得弱弱的。
      她这才不生气了,说:“不许你这样想。”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暗暗笑了,其实我当然没有这样想。
      五
      我们住的地方,靠近长江码头,外来人口特别多,也许因为碧奴长得好看之故,许多人喜欢跟踪我们。好几次我都以为是师父追杀过来了,但按照师父的性格,不会这么多天一直不下手。后来听碧奴说有天一个小伙子向她送了一束油菜花,说了好多肉麻的话。才明白那都是些登徒子。
      一个暗淡的黄昏,一个黑衣人偷偷截住我,说:“我有那件迟步宝的手串。”
      “炫耀是不是?你这人太不低调了吧?你找我干嘛?直接去找老迟兑现黄金不就得了?”我强忍住内心的好奇说道。
      “黄金,我多得是,我看上了你老婆!”黑衣人有长长的刘海,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那天送油菜花的小子是不是你?”我似乎明白了,摸了摸腰上那把快生锈的剑。
      “油菜花?”他一愣,摇摇头,继续说,“咱们做个交易,你拿着手串走人,老婆给我。”
      我想着这小子被碧奴打骂,为碧奴捏脚揉肩捶背……不禁露出了笑容。他以为我同意了,也露出了笑容。
      “丧权辱国?”我瞪眼怒道,“负心汉的故事在我身上再次上演?你知不知道我和碧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相依为命浪迹天涯比翼双飞郎才女貌恩恩爱爱?一路走来,我为她捏脚,我为她揉肩,我为她捶背,我为她梳头?我们的感情有多么深你知道么?”我几句话就把我和碧奴的感情之好描绘了出来,“现在,你竟然想以一件手串来换我心爱之人?”说的大义凛然,铿锵有力,连我自己都感动了。
      对方听得几乎动容,讪讪的说:“不想换就算了,不想换就算了……”要走。
      “不过——你那东西对吗?”我拉住他,“只要东西对,咱们就交个朋友吧。”
      他拉我到一家小旅馆,进屋就拿出一件手串,我一看,便“扑哧”一声笑了,这和碧奴那件同出一家作坊。
      他不以为然,手里用力搓着,我呆住了——麻梨手串在变色,不再是木头的,而是发出莹莹的绿光,那句“终南山手串工坊出品”的字样变成了梵文——“南无阿弥陀佛”,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识,当然也无人能仿!
      “未必就能换黄金百两。”我道。
      他打开随身一个包,让我看,那里全是黄金。
      “怕你不允,随手串直接奉上黄金百两,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亏不了你。”他拿出金元宝让我验货。
      “只怕内人不依不饶。”我终于动心了。
      “东西你收好,其他的事儿我来办,我会好好待她的。”他将手串与黄金交给我。
      其实一直以来,我为了碧奴与师父为仇,搭上弟弟妹妹,心里一直很纠结,现在,我终于可以摆脱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再说我也不用为她担心,她那么伶俐,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好,成交!”我含笑说道。
      “好,成交!”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碧奴。
      我慢慢转过头,碧奴眼中流泪,口中淌血。
      “早知道你嫌我,一心想找机会甩掉我,没想到一试即中……杜十娘的悲剧还是在我身上重演了……”她凄惨地笑着,“你这下终于甩掉我了,枉我一心跟你,一心为你!就在你答应之后,我已服下剧毒,你不是想自由吗?你走吧,带上黄金和手串。我一会儿就死。”
      “不——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我不能没有你,我错了——”我大叫,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解药!解药在哪儿?”我问碧奴,问那个黑衣人,黑衣人默不作声。
      “在你口里……”碧奴无力地说。
      “我口里?什么都没有啊……”我急道。
      “你还是不想救我……”她更加失望了,闭上眼,嘴角的血流得越来越多了,“你为什么不吻我?怕我毒到你吗?”
      她嘴里有剧毒,我如果吻了她,岂不是双双中毒?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这心思?我口里又没有解药。”我仍不动。
      “你竟忍心见死不救……”她又睁开眼,眼里满是怨恨和祈求。
      这时我想起她的种种好来:让我喝剩茶,教我捏脚揉肩捶背……过往种种竟成温柔美丽回忆!
      干脆,要死一块死吧!我下了决心,死有何惧?
      我扑上去,抱住她吻……那个黑衣人转过了脸……
      她的血是甜的,有一种番茄汁或西瓜汁或者草莓汁加红糖的味道——也许这就是剧毒的味道?
      “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死?”她忙里偷闲地问。
      “……你哪来这么多黄金?还有,你嘴里东西到底是什么水果调的?”我也忙里偷闲问道。
      “碗里还有,你要不要吃点儿?”她彻底精神了。
      “你不会在碗里下毒了吧?”我端起红糖拌草莓大吃。
      “你口里不是有解药吗?你怕什么?”她笑,“吃完赶紧带着你要的东西走,你我恩断义绝!”
      “你是我用师父的传家宝换来的,为此我背叛师门,有家难回,你不能离开我。”我虚情假意地挽留,吃光碗里的东西。
      “那百两黄金和舍利子手串足可赎身了,再说,你不是想要自由吗?”她说。
      没有怒沉百宝箱的情节,好说好散,我放心了,开始收拾东西——手串味先把玩几天,再去兑换黄金,至于这黄金,我是带在身边呢?还是存到钱庄呢?我犹豫不定。
      她冷眼看着我继续说道:“按照我爹的安排,我们旅行结婚回去后,就把古玩店交给我们经营,那幅画你还可以交给你师父,那其实是一文不值的东西。之所以收下,是想让你待我好些,没想到你——”她泣不成声,“刚才你所吃下的那碗东西是解药,半个时辰后,我会毒发身亡……你走吧,我不怨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暗,她嘴里原来真的有毒……
      突然,一种强烈的后悔,一万种不舍一齐涌上心头,我抱住她,亲吻,泪如雨下……
      六
      “一鸣,一鸣——起床了……”是师兄一飞在叫我,“今天要下山去卖师父那幅传家宝。”
      天已亮了,窗外杏花春雨,心里疑惑,师父那幅传家宝?还没有卖掉吗?
      我揉揉眼,这才发现我的脸上都是泪痕,心里满是惆怅,原来是一场梦。
      古玩店老板的女儿碧奴,也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原来一飞师兄娶个古玩店老板的女儿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我不知道我和一飞师兄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就像一飞师兄常常挂在嘴边那句话:人生多么神秘。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一个叫碧奴的姑娘,都不会拥有梦里那么多黄金,如果再让我选择。
      但我很珍惜那个梦想,在我心里,它抵得上黄金万两!
      我们匆匆忙忙告别师父下山去了——师父临别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放心,可能是对那幅传家宝命运的不安。莫非他也做了什么梦?
      凡事热心的一飞师兄积极主动地背起画筒,让我一身轻松。我记得那个梦,所以没敢健步如飞,小心翼翼地跟在一飞师兄后面,在湿滑的山路上亦步亦趋。快到山下时,也许因为看见古玩店的幌子,心情激动,也许是因为早饭喝多了粥,尿急,一不留神,我滑倒了,崴到了右脚。一飞师兄急忙关切地过来,想说什么,我赶忙抢在前面忍痛对他说:“不用管我,你也不用去找人来抬我,你赶紧去卖掉那幅古画,我自有主张——你看,这里到处都是青青的荠菜……”
      End
      103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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