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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17

      功还没练好就回去,穆怀一不知道这曾经的师徒二人究竟说了点什么,只看汤崇义面色沉稳,毫无征兆。一句“我把你带到哪儿你回去方便”,连饭都不吃,汤崇义是要把他赶走了。

      “张奎为难你了吗?”穆怀一没坚决留下来,说了个地点,边关心他边上车,等坐定了发动了,汤崇义才摇摇头,一个“没事”,算是没事。

      这态度,可不是用来糊弄穆怀一的——刚要探探心境,开车的男人突然说:“柯兰英那边暂且算了吧,你自己去请教你想知道的,我去了尴尬。”

      穆怀一一听,说:“怎么可能没事呢?”“勉之应该快回来了,总得回家待两天准备准备再走,我不在家不行。”汤崇义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想了想身旁的人,问他,“你不是跟勉之一道回去?”

      该冷静冷静了,儿子跑出去撒野不代表不回来,穆怀一跟他腻在一起不代表不走,夏天过后是秋天,热闹完了就得冷清,现在还看不出来,到时候忽地关进速冻箱里,他受不了。

      “我拿探亲签证的,不急。”被他这么一问,穆怀一不会高兴;没给个准确日子,只说前面的事,“柯先生那边难道是张奎捣鬼?他有多大能耐,把你堵在柯先生门外不让进?我看不见得。”

      张奎既然能说出这话,那就是确有其事,加上一个《焚绵山》,至少不是来吓唬人的。不是说张奎去学了,汤崇义就不能学,真正问题在于,柯兰英之事本就该是小辈们争相出头的机会,他掺和进去,除了因为穆怀一而来的一时兴起,还有什么根源呢?

      一时兴起多了,容易败事而非成事。在团里生存,以汤崇义的岁数和资历,有完整的套路,可他硬是要跳脱出来,一旦得不偿失,说不定连纪兆先的处境都比不上。虽然秦黛然说有个长期计划,要跨越体制内外的鸿沟把戏曲商业演出做点新花样出来,但以她的本事,要跟定她,还得有着骑跨墙头的身份才好运转——团里的事,到底是不能放的。

      “柯兰英传艺本就是凭空多出的事端,不论也罢,不跟小辈抢这机会吧。”

      “你倒是退得快,大概我也被你算成凭空多出的事端了吧?”穆怀一却听出别的意思,“柯兰英,《九更天》,穆怀一,《九更天》,柯兰英……起初联系起来是为了我,现在要放弃,可能是放弃我的前奏了。张奎比我熟悉你,三言两语就说动,是用谁当借口?赛德里克?他也就这点谈资,又不能妄论你师弟。”

      不用多说,穆怀一都能猜出来,得不到的就要高调地表现不屑之意,得不到就轮到张奎站上道德至高点俯瞰众生,穆怀一跟汤崇义的身份和年龄都是毛病。

      “不管他说什么,我们自省一下也好。”汤崇义却没重视他的怒气,“如果不要走下去那就算了,要走下去,我们无论如何也瞒不过旁人,更别说勉之,总要面对的。”

      “所以还是老问题?”穆怀一闷声提醒他,“又或者是你想清楚了,跟我不过是一时的乐趣,没打定主意往下走?”

      这委屈得,怎么把他心里的担心变成自己的用了去,弄得汤崇义成了得过且过的混账?

      “我没有这个意思。当初也是你说,要相处试试,我想我们也相处一段时间了……”“你已经有定论了?”穆怀一琢磨出味道,把汤崇义打算问他的话给问出来,“才不过相处这么一点时间,我的好处你还没感受全面呢,你就要下定论了?”

      这……这谈话没走上汤崇义预想的节奏,明明该是他问穆怀一究竟怎么想的,却忽然间扭转过来,变成穆怀一预先哭诉他草率行事。前面明明是他在担心穆怀一对二人之间的态度经不起深思熟虑,却变成他对二人之间的态度没能深思熟虑。汤崇义没明白这话是怎么拧过来了,他好歹也是个舞台表演艺术者,使用母语的水平还没有一个小香蕉纯熟?

      “我没下定论,我在看你的意思。”一定是他开口前没整理好思路的缘故,他没有始乱终弃的想法,主动权一直都不在他手里。

      “我是觉得,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足够了。难道还要给喜欢划分个等级,测量比较之后,才讨论要不要走下去?”既然拿到了主动权,穆怀一不会客气,“至于赛迪那边……要是他知道了,说不同意,不接受,你就不要我了吗?”

      还真是,三句两句,要犯错的人就是他汤崇义了。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路况,他都不敢用余光看看副驾驶上面可怜巴巴的穆怀一。明知故问被问到心坎里去就是眼下这个滋味,汤崇义自己想过这问题,可到底不像被人直接问起那样,击中要害。扪心自问,他真跟勉之面对面谈了,得到对方否定的答案,他就管得住自己吗?如果勉之否定的是他要学什么戏,师从什么流派,他大概还真会听听孩子的建议,可这是要否定一个活生生的人,否定一段正在生命中摇曳生姿的感情,汤崇义压根儿没练过这方面的自制力。

      他输就输在,没跟练功一般练过感情上的自制力。

      而穆怀一比他自己还明白这一点,只要抓住这个,任他如何板起脸来,都是不攻自破的事。

      “我估计……说不定勉之连管都不想管我吧?”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心里压下的反而是种期待勉之有所作为的情绪,就像穆怀一曾经说过的,不是怕恨,怕的是不在乎——汤勉之怎么可以不在乎他们之间的事情呢?

      “以赛迪的性格,未必不管。”问题就在这儿,有的人蹦出来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一番,却不必承担别人生活中的后果,可真是不负责任的态度,“但如果他觉得这事不对,那错的不止是你一人,你别忘了还有我。”

      看准车在红灯前面停下的当口,穆怀一那只总喜欢摩挲汤崇义手腕的手,又伸了过来,抚摸着有点僵硬在方向盘上的腕子。

      “你只要还没让我走,就得记得,你还有我啊。”

      话说得实在好听,好听得令人忍不住偏过头去看着那诚挚的笑脸,又忍不住被那眼神里的暗示牵动……分不清主动被动的亲吻,穆怀一还没独自离开这地方到父亲家去呢,汤崇义坐在车里,光望着他,就有点想他。

      “什么事先考虑考虑,等我为你准备好了,你再决定。”穆怀一说柯兰英的事。

      “有的事你等等我,我等等你,我们俩一起,就能解决得了。”穆怀一说勉之知道以后反对的可能性。

      “现在你是挺忙,有空想想我,看看我,然后,我们找机会出去走走,不开车,走走路,逛逛街,到我们都喜欢的地方,消磨一点时间。”穆怀一说还没出去约过会呢!

      穆怀一,穆怀一,只要跟穆怀一待在一起,对方总有办法,把他脑子里塞满了,都是穆怀一。汤崇义送完人到家真真正正一个人,才能冷静下来接着想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穆怀一给了他保证,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他在这时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危机,过去离了排练离了戏,他好像什么都不是,而现在除了前面两样,能让他充实的,还多了个穆怀一。

      光是想念,眼前空荡荡的屋子都会明媚温暖起来,而对方又恰到好处地发来报告到家的微信,说自己明天出发时间,说今晚的阅读计划。这个年轻人从不虚度光阴,独自一人时总能安排好有意义的事情,合理分配时间,而与汤崇义相处的时光,便是他“休息调整”的最佳时段。

      汤崇义也该是这样,怎么能让暂别时的思念占据生活?钻进书房翻找师傅留下的戏本,翻着翻着,少年时代的回忆涌上心头,嘴里念叨着熟悉的念白,渐渐就成了哼唱,戏瘾都要给吊出来了。

      这让他想起高宝琳,他那朝夕相处的师弟。早年与戏相关的回忆,总少不了高宝琳的影子,如今虽说远隔万水千山,但心里的牵挂要是突然浮上来,可是有多少话都说不够的。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对面还是凌晨,可汤崇义藏着的事,得找人聊聊。

      没想到师弟根本没有睡觉,回了句“你算是找对时间了我们打电话”,就直接拨过来。高宝琳在宣传的电影应该已经有国家上映了,但宣传活动远没有结束,节目,应酬,漫无边际的推销和派对,挣着旧钱拉着新钱,他可没有停下脚步的一刻。“我们先说好,不管你看没看过那电影,一个字都别提!”电话对面约法三章,让汤崇义想起师弟拍的第一部电影在国内播出的时候,师弟因为他的赞美,差点跟他吵起来,“让我来猜猜,你是要倾诉恋爱烦恼呢,还是要跟我骂不孝子白眼狼呢?”

      汤崇义倒是想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可他终归没能跟师弟坦诚交往的对象;将“正在相处”的事情一笔带过,他有点想儿子了,不是现在这个一副陌生神情的汤勉之,而是那个练功时咬牙忍耐就为他一句称赞的汤勉之——这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在拔高那身长的同时,还把他儿子变成个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的青年呢?

      “翻到过去的本子,想起很多戏校里的事,根本没人说去。”避开勉之,汤崇义还是担心高宝琳的状况更甚,“你慌慌忙忙回去,我都没问问你工作还顺利吗?”“一直就这样,制作方搞不定的,我来擦屁股,发行方搞不定的,我来擦屁股,吃白食的公关公司搞不定的,最后还是我来擦屁股……师哥你说我怎么就修炼成草纸精了?还是说我回眸一笑百媚生,只要出来卖笑,他们就买账呢?”

      高宝琳说得开心,可事实上都是焦头烂额的局面。影视行业跟戏剧戏曲行业多少有点相似,卖的是面子,藏的是里子,谁面子上做得漂亮,谁就能往高处走。面子上做得漂亮,大家哪要管你里子都是何种腐败模样,毕竟没多少人走得进,看得见。秦黛然说传闻高宝琳跟合演者有矛盾,那可能就是真相,只不过这传闻出来,矛盾再大也得把面子上糊弄好了,大家都是职业销售人员,私人恩怨放一边,先一起赚钱。

      “等我有机会停下来了,师哥,我要回去笃定地住你家里吃你的喝你的,把汤勉之那小子在我家吃喝的亏空都补回来!”

      这话一出,汤崇义只有满口答应的份。勉之中学就出去,除了学费,生活上面被高宝琳拍着胸膛包了;虽说后来勉之能考奖学金的考奖学金,能打工就打工,渐渐独立,但有这么个牛逼哄哄的“叔叔”照应,比一般留学生幸福多了。师弟嘴上总是要讨债要补偿的,事实上对勉之宠起来比亲爹还狠,一边宠,还一边美其名曰“不想被熊孩子麻烦”。

      师弟都开口提到勉之了,汤崇义也不回避,就问:“都没机会跟他聊聊,他这些年在国外,除了上学,打工,组乐队,还干些什么事吗?”

      “这个你放心,他还没让你升级成爷爷。”师弟耳朵灵,知道这是关心私事了,“师哥,勉之还小,你别抓紧机会逼婚,会吓坏他。”

      “哪有的事!我就想问问……”“问他可谈朋友了?还是问他喜欢姑娘还是小伙啊?”高宝琳那笑意,隔这么远,都听得出来。前面的也就算了,可后面这个,汤崇义听见就想起穆怀一来,赶忙打住:“这我不管,他喜欢什么都随他!”

      高宝琳还在笑,笑得汤崇义想起当年对面这幸灾乐祸的家伙跟他坦白自己有时候喜欢姑娘有时候又看上男孩的场面了,那时候师弟说什么来着?“放心,放心,师哥我又不是看上你了!”那时真说得小汤林不敢联想,想多了就要吓得屁滚尿流。

      “放心,放心,我才不对你儿子下手呢!”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高宝琳,话跟当年的差不多,“勉之这个年纪不跟人约会也说不过去,我不小心看到的都是主动约他的姑娘,有没有真爱,那就看不出来头绪了,这么点年纪,懂什么爱不爱的,我到现在还不懂呢!”

      这么点年纪,穆怀一也就这么点年纪不是?汤崇义被师弟说得不知怎么回应才好,嘴里聊着勉之,心里都是怀一,这挂念的劲头,他可真是不能自制的废人,沉醉在温柔乡里,不知悔改。

      “师哥你是自己思凡了,还要儿子跟你同步吗?”高宝琳帮他概括,“还是说……你看出什么眉目?不应该啊,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你总不会想太多怀疑起勉之跟小一吧?”

      什么?勉之跟穆怀一有什么好怀疑的?

      “回国了不带个女朋友男朋友却带了个朋友确实有点怪,不过小一不可能的,这俩小鬼即使都喜欢男人了也搞不到一起,就像如果你哪天也喜欢男人了,我们俩怎么都凑不成对的。”

      要是师弟知道他现在确实喜欢了个男人,可能就不打这个比方了吧?

      “有空怀疑小一,你不如旁敲侧击问问勉之现在到底跟什么样的同学混在一起啊!小一带回去就被他扔了,只能跟着你这种老头子出去帮工,无限凄凉;那什么什么同学,可是把勉之缠着游山玩水这么久,你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吧?”这口吻,完全是“你这爹怎么当的”,教训起汤崇义来,“这勾魂夺魄的魅力,妖精还是仙女,你不关心,那我去关心咯!”

      其实高宝琳说得没错,勉之喜欢什么,他不知道,勉之跟谁出去,他也不知道,仿佛永远都做不了一个称职的父亲似的。而另一边,穆怀一喜欢什么,《九更天》,《四郎探母》,能说出来的,都是与戏相关,还有剧院还有舞台,好像除此之外,他们俩再没别的交集了。

      而有关穆怀一更多的事情,家庭,只有个舅舅穆平,学习,只有戏剧这个专业,未来的打算……连他到底要在国内留多久都还是模糊的概念,除了肌肤之亲和享受对方的安抚体贴,汤崇义都只是在做自己的事,一直以来,他只会盯着自己的事。

      想为了对方学出戏,到头来还要对方出手帮忙。相处,他究竟在为相处做些什么呢?

      可穆怀一又说,只要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够了。看似简单,琢磨起来有些玄妙,总会在人头脑混乱的时候,指出条明路来。

      都能互相喜欢了,还不够吗?

      “宝琳啊,你说怎么活到这把年纪,还没个年轻人看得透彻呢?”没头没尾地,他在电话里感叹了一句,立马引起对面的不满。

      “师哥你说的是想我,问的是勉之生活,心里想的却是你家小情人,太伤心了!”多聪明的人啊,随便一句话都能听出内涵来,“去去去,虚情假意,想谁找谁,别给我孤家寡人添堵!”

      这话说得好,想谁找谁,只要心里挂记着,做再多“正事”,也是挡不住的。

      等师弟吵嚷着要睡觉挂电话,汤崇义不愿再犹豫,打开微信发出去一个“我开始想你了”。

      而与此同时,对方跳出来一句,“还没走就在想你哦我没救了”。

      同时。

      一个笑脸。一个笑脸。

      想谁找谁,何必在乎其他人在想什么,其他人会想什么。

      汤崇义只想知道,这起伏不定的情绪,能不能稍微,稍微稳定一点,别像个“这么点年纪”的人,遇事都没有个定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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