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雷不失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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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鸟，我将向你讲述那些你不在我身边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故事。我记着这些过往，期待有朝一日重逢之时，亲自讲给你听。
那是1911年的秋夏之交，聪明如你，我要讲什么，你应该猜到了。
——1911年下半年，大武汉地区，汉口市英租界——
汉口放肆的低笑着，丢双手放开了自行车龙头。没有刹车的自行车从斜坡冲下，路旁的行人为这个肆无忌惮的少年而侧目，他毫不在意的张开双臂，享受着自由的风的洗礼，微微卷曲的额发和衣衫被风吹得翻起，如同自由飞翔时鸟的翎羽，自行车由着惯性向前滑动，逐渐慢下来，在弄堂门口自然停止了。他已经这么玩很久了，每一次都能精准的掌握时机。汉口把自行车扛在肩膀上，灵巧地穿过低矮的弄堂，走进了一间平房，他的头顶上是错综复杂的电线蜘蛛网，天空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是遮蔽不了绚烂的阳光。
少年从断断续续的阳光下走过，面容被太阳映照得时明时暗，可是，无论外界光芒的明暗，他嘴角一丝玩世不恭的潇洒笑意从未淡去。
这一世的汉口是花楼街卖茶叶的商贩的孩子，小市民的后代，于烟熏火燎的人间长大。汉口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厚重的学识，相貌平平而身材中等，懒惰、冲动鲁莽而精明狡黠，爱占小便宜，也爱口头揩油，头脑里装满了街头小聪明，时而显得逆反而倔强，令人感到尴尬，但他不在乎自己的缺陷。他过得很开心，自适而充实，后来他去世时，没有后悔自己的一生。他去拜会自己的兄弟，武昌城的城灵适格者。在大武汉地区，武昌汉口双城隔江遥望数百年，每一代的城灵适格者都被与自己性情相似的人所吸引而相聚。这种友谊超越阶级身份、超越性别、超越年龄，数百年的共同记忆已经可以让他们无视这一切。
无论下一世汉口是谁的孩子，武昌又是谁的孩子，他们总会重逢的，他们缔结过牢不可破的盟约。他们是彼此最诚挚的友人，最亲密的伙伴，最忠实的兄弟。
帝都是全国“御前大朝会”的发起者，省城是全省区域性会议的发起者，武昌、汉口、宜昌、荆州、鄂州等城市，本来可以在武昌城的城灵适格者的梦中相见，并不需要专程来到省城武昌开会。只是，一旦到了乱世，梦境的联结便会飘忽不定，不是所有与会者都能够收到并响应省城的召唤。而且，这一次的与会者还有来自湖南的毛城、岳阳等，他们并不能够在梦中谈论相关的议题。
毛城的城灵适格者这一世是女孩子。武昌向来敬重这位来自华中地区第一大都市的城灵适格者的意见，毛城以长沙、株洲、湘潭地区为据点，基本辐射了整个湖南的动态，还向南扩散，联动广东。
冰河时代降临后，武昌城回想起毛城的过去，模糊的记忆告知他，毛城在那时便已经有了帝都的仪态。也可能是人往往以现在推断过去，现在的帝都是毛城，所以我美化了毛城的历史。未来的武昌城想，帝王掌权后总会给自己的出生附会上种种异象，凡夫俗子爱信这些，我也不能免俗。只是，偶尔有个隐隐约约的疑惑在他心头酝酿，那个时候真的有毛城这座城市吗？他翻开历史书，一片空白，冰河时代的之前的历史早已被封冻了，毛城的过往再没有文字记载，只有不可靠的记忆。“纸面的资料已经全数失传，无法考证，记忆是不牢靠的，记忆会出错，会被遗忘、美化甚至篡改，我主观的叙述怎么做得了数呢。我所记得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武昌城无奈地想。
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发芽，拱起了《城风》的大石，使得整个故事于存在和虚无之中摇曳。《城风》是叙述中的故事，而非真实发生的故事。我的神鸟，你把它当作虚构的小说和演绎后的历史来看吧。我不能保证百分百真实，也不可能是权威，我只能保证自己用真诚的口吻告知你的是我个人相信的，这一部分只是一家之言；用怀疑的口吻告诉你的是有争议的，这一部分需要考证、研究和讨论。我的神鸟，你走过了那么多的国家，看过了那么多的书籍，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毛城抬起手向汉口打招呼——未来的武昌城感到了惊异，他不记得毛城究竟是谁，可竟然还记得这样的细节，或许是毛城接下来所说的话太过于要紧了，武昌城不得不记得：“汉口，你来晚了，错过了会议。经过讨论，我们已经决定派你去上海滩。讨论过程过会武昌会同你讲。”
上海滩，上海滩，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影响陈汉桥几辈子的人。未来的武昌城悲悯地想。这段旅程太过重要了，它拖在身后的车辙几乎绵延整个二十世纪，直到春天的故事来临，它才终于慢慢的被时光蒸发干净。
汉口抬眼与过去的武昌城对视，探询的眼神，过去的武昌城并不知晓未来，他用“我没有闹眼子”的坚定去回复。一来一往的交互，汉口心中便有了决断。他向来无条件信赖自己的兄弟，武昌城同意的决定，一定也是好的。哪怕不是最好的，武昌城也尽力了，汉口不可能比他做得还要好了，他愿意承担武昌城的决定背后的一切责任。
汉口环顾了屋内的一圈人，两湖地区的所有城灵几乎都到齐了，连为什么是他去上海都不需要问了，只能是他。1856年开埠以来，汉口地区建立六大租界，于对欧美西洋这一方面的精神气质上，汉口是华中地区与上海最相近的城市。所以他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什么时候启程？”
毛城将手中的档案递给汉口，这个档案袋内装着吴沪生的基本信息：“调查上海滩的城灵适格者吴沪生。上海地区的情报网都在他手里，他本人这一世是吴买办的公子哥儿，但是他的态度这几年捉摸不透，整日做个看剧听戏的‘白相人’，要不就是——”毕竟毛城是传统士绅家庭培养的女孩子（未来的武昌城起了疑惑，未来的毛城是坦然大方、气华高远的帝王之姿，从不忸怩作态，除非是必要时刻演一演），也或许上海太过于先锋，超出那个时代的认知，毛城没有想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吴沪生的行为。
她轻咬下唇，接道：“要不就是罔顾人伦，不晓得他要做么子。有几代上海城灵适格者是战士，死于对倭寇的卫戍战争中，又有几代上海城灵适格者是商贾，‘织席贩履’买卖松江三梭布，托生到洋行买办肚子里这是第一次。即日前往，越快越好。如果他不是真的无心政务，便是他城府太深，打算隔岸观火、浑水摸鱼。无论哪种，请你摸清他的底细，如果可以，说服他，至少不要让他支持不该支持的那一方。若是不好的结果，我们也能有心理准备。”
汉口惊奇地扬起眉毛，他本来想问：“上海不是先锋之地吗？不是数股势力都在上海滩盘根错节吗？上海的城灵适格者居然——”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真的问出口，那会是个很可爱的问题。
正因为上海是上海，所以他才会有捉摸不透的立场。城中有无数的人们，时代的洪流在上海滩奔涌。上海会选择成为时代的弄潮儿，主宰下一个时代的新浪潮，还是选择搅浑一池子水，从中渔翁得利？或者，他仅仅只是水中的一尾小黄鱼，保全自身，随波逐流罢了。
“虽然这种城灵很少见，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存在的。都投胎到凡人的肉身中了，脱去城灵这层身份，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海人，人生本是没有意义的，他愿意给自己的人生选择怎样的意义，那是他的自由。只是，分明有能力为人民做一些事却不去做，辜负了自己天生的能力，放在我们的评价体系中，相较于我们这些投身于浪潮的城灵，是有些拿不上台面。但是，即使在我们的评价体系中，我们也只是道德的上限，不是道德的下限，吴沪生选择做一个普通群众，抽离世事，花天酒地一辈子，他身边的人不会去苛责他，我们也不会去苛责他。更何况，他真有可能是城府太深才会装成这样。”汉口想。
成为某座城市的城灵适格者不需要建城者的许可、都王或者政府的任命，也不需要外界的点化，只需要一个条件，这个人曾经在这座城市停留过一段时间，其余都是命运在随机摇骰子。无论城灵的凡人父母是不是当地人，也无论他们的民族甚至种族，无论城灵本人的阶级和性别，只要满足这唯一的条件，都有可能成为城灵。
无论是在哪里出生、成长、定居，也不会影响身份的变更只是，倘若最终客死他乡、埋葬在异乡的土地上，那么这一位城灵适格者的记忆，便不会被下一代继承，成为湮没在历史洪流中的“失格者”，就如同三四十年代的一位南京城灵，五六十年代的一位上海城灵。可能同时存在数位适格的城灵，也可能没有城灵适格者。而无论有没有，都不会影响城市的正常运转，也不会影响城里人的正常生活。
城灵适格者可以与城内的神灵沟通，请求他们协助介入世事。一旦城灵适格者愿意为城中的人民奉献一生，便可长期停留在青春欢畅的时辰，虽然说遭遇疾病或者重创，依然还是会死的。若是城灵适格者情愿放弃神性身份、不承担救世使命，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以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去参与历史进程，也是可以的。并不是只有政治才是历史的全貌，经济的历史，文化的历史，口述的历史，个人即历史。
未来的武昌城反思这段过去时，他认为这种事似乎哪里不太合理，比如说，“奉献”的尺度是什么？改变无处不在的结构性制度不平等显然算是奉献，可是专注于科技经济文化，如同吴沪生那样作为桥梁设计师、王燕然某段时间成为大学老师，还有陈汉桥某段时间专注卖茶叶，王江宁某段时间在夜市卖鸭子和炸鸡块，只要对“人民”有助益，应该都算是“奉献”吧？甚至于，只要活着，都能算是“奉献”，只是奉献的多与少而已。这个界限到底是怎么定的？武昌城想不通，也没有必要去想。每一世的武昌城都是镇守城池的战士或者清明官场的能臣，他没有触及过“奉献”的边界。其他城灵适格者的人生他不想去干涉，哪怕是汉口的人生，他都不会干涉。
汉口乘上了前往上海滩的江轮，出发前，他将心爱的自行车交给武昌，要他好好保管，不要给人偷了。武昌城答应了，将自行车塞到床底下。后来，武昌城才发觉，那是汉口最后一次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自由的飞驰，从上海滩回家后，汉口已经不再是那个飞扬明朗的少年。
辛亥革命过去一百多年后，南京和武昌坐在秦淮河畔的塑料桌椅上寒暄这段往事。南京用可乐瓶从自己家泡的药酒罐子里接了一瓶，边喝边谈，也算是“一壶浊酒喜相逢”。世俗而日常的气息冲淡了宏大历史的宿命感，也给人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战火纷飞的往事只是一场幻梦。虽然说，这样平静的生活，正是梦想变为现实之后应有的平常状态。
针对汉口和上海长达百年的纠葛，南京唏嘘道：“那可是‘魔都’啊，远东第一大城市、冒险家的乐园，任谁去了上海滩，出来之后都不一样了，燕然（北平/北京）都是如此，何况你兄弟呢。”
未来的武昌理不清楚南京的逻辑，“都是……何况”？北京的经历怎么能和汉口的经历混为一谈呢？王燕然和陈汉桥不是一类人，他们遇到的也不是同一个城灵适格者。王燕然和吴沪生本就不是一路人，而且，王燕然是那样刚毅深沉、稳重求实的人，只是后来与吴沪生相遇时，正处在最脆弱、最浑浑噩噩的时期，视野和智商下降了一半，所以相遇之后重创的是双方的精神世界，这种改变相对于他们原有的人生轨迹是逆向的。而且，如果当年的王燕然不是失意而彷徨，是他的正常状态，按照王燕然的思维深度和人格魅力，说不准能把吴沪生整体带跑偏；陈汉桥是因为与黄沪生精神气质太相近了，还是年龄相仿的少年，被黄沪生带跑太过轻易，陈汉桥被黄沪生改变了，这种改变是顺向的改变，而且黄沪生也被他影响了。
南京解释道：“哪怕我们每次转世都是作为凡人出生，但是过去的经历依然会在脑中留下层层累加的印记，北京是三千年的老城，你兄弟当时不过八百年的历史，没有足够的历史积淀，在我们面前还是个孩子。”
武昌城表示上海也不过八百年历史，不算上海县时期，开埠历史更短，1911年也才开埠68年。建城史再长都不甚要紧，丰富复杂的经历更能磨砺心性。南京笑道：“你忘了考虑你自己了，你习惯性的将每一世的汉口庇佑在自身的羽翼下太久了，他所有丰富复杂的经历都有你的指导和协助，没有独立面对过痛苦、一个人承担一切责任，也没有对他人负过责任，他的成长不会是真实的成长。”
瞎侃。抬杠就没意思了。武昌说。汉口是我兄弟，并不是我的伢，我与他的扶持是相互的，才没有那种长辈对孩子的抚育关系。我并没有主宰他人人生的兴趣。汉口在某些方面可比我成熟和圆滑多了，我向来信任他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需要我多操心。我是替他做过决定，但是，如果他觉得不妥肯定会告诉我的。
南京说好好好，是他酒喝多了，随口乱说的。
武昌城被他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内里笃定、表面妥协的态度搞得火窜起来了，不想继续谈你提起来做什么？真有问题你正面讲不就好了么？戳戳戳戳到一半又缩回去，这算是几个意思？武汉人骨子里的暴烈之血有沸腾的倾向，但是首先南京并不带有冒犯的意图，其次打一架的结果是五五开，虽然能出个气，但是未必能打赢，而且身上挂了彩得不偿失。
但是理性能够让他不同南京打起来，却不能让他消火。他像斗鸡一样瞪着南京，南京嘴角是安抚而无奈的浅笑，“我自罚三杯，好不好？”然后倒了酒，酒比较有诚意，到塑料杯子的一半。南京时而敦厚温良，时而世故圆滑。但是这“世故圆滑”又与汉口和上海的“小市民精明版世故圆滑”不一样，他们两个更多是在算计买葱的零钱、自来水的家用，他是在算计人。这方面王江宁同王燕然是有共同语言的，很有共同语言的。
武昌气得想刻薄道“酒喝多了就别喝，了，免得你又瞎说”，当然他忍住了。愤怒、嫉妒、贪婪、傲慢、欲念种种情绪会扭曲人的理性，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插在他人心上的刀可以拔下来，伤疤却一直在。
而且，南京话里透露出的无奈的真诚，搞得他隐隐约约产生了怀疑，莫非真有这种事？是不是他做过，但是忘掉了？还是他也酒喝多了，开始记忆混乱了？当年的汉口，真的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吗？
汉口在上海滩的那段过往，是我根据他的口述还原的，有可能是他记岔了，有可能他有些事没告诉我，也有可能是我想岔了，总而言之，有了三重的偏差，距离真相已经数倍遥远了。武昌城想。细节什么的我保证不了，只能保证大方向是正确的。
武昌城隐隐约约有一个念头，或许当年他并不曾真正了解过汉口。他与汉口的情谊来源于地缘导致的长相守以及长期生活的默契，是后天培养的情谊。或许他与汉口有着他当年没有察觉到的缝隙。
等他冷静下来后，他问道：“你提起这件事时肯定不带有冒犯的意图，你是我的朋友，按我对你为人处世的了解，你所言的必定出自真实的关心，但你那样回避的态度让我有些火大，这点我很抱歉。如果你将我视为朋友，请坦诚的告诉我缘由。旁观者清，或许你留意到了我没注意的地方。”
南京笑道：“你将他视为平等的兄弟，他确实也将你视为兄弟，可是，他将你视为兄长，人们往往对年长者投以崇拜。崇拜则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他对你强过他的程度失去了判断，把你想象得太高端了。即使你所下的决定有你自己没考虑到的不合理之处，他也会以为你将这不合理之处考虑进去了，你如果没有提醒他，他会以为你认为这一部分无关紧要，所以也没有向你提起。这一部分到后来很有可能造成了意外的后果。而这种后果本是可以由他自己避免的。事情的结果是，你以为他能处理好，如果处理好了没有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又有一套解决机制，在崇拜之中，他会下意识的看轻自己，他以为你已经尽力了，如果连你都没有考虑到那些事，他认为自己肯定想不到，他会原谅你的过失，心安理得的继续崇拜你和依赖你。换句话说，他在轻信和盲从你。”
崇拜……？武昌自嘲的想，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局限和短板，何德何能被汉口崇拜啊。其实汉口并不了解我吧。人心里总有他人走不进来的角落。
南京笑道：“不过后来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黄沪生以自身的素质影响了他，还有他迫切的需要去帮助黄沪生。这一切都是在脱离你的影响下达成的。虽然说，他的成长是遇到黄沪生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1911年是辛亥年，那一年的秋天，汉口刚刚在上海滩下船，就传来消息，武昌起义爆发了。起义之初，战事发生在武昌城，随后几天，战火烧过长江，迅速蔓延至汉口市，然后是汉阳县城，在这两大城镇的多处地点展开长达四十一天的战斗。城中发生巨大变故时，汉口的城灵适格者恰好不在城内。历史的大事件他无缘亲眼见证，不过，“山雨欲来风满楼”，导致这一事件的“新军抬营运动”，汉口亲自参与其中。他错过了大厦倾塌的最精彩的瞬间，但是，他便是那呼啸而来的山风，也在未来一片片吹散了这个庞大帝国破碎的瓦砾。
我的神鸟，接下来的故事我想先讲一讲吴沪生的家庭背景可能更加方便你理解，以后也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讲一讲黄沪生的身世。黄沪生的身世是汉口告诉我的，而吴沪生这段往事汉口当年是不知情的，要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们才晓得。吴沪生的故事，也要等到泣血的赤子之心流浪于且介亭，才会真正展开。我不想带节奏引起误解，出于不给你留下误解的责任，我必须得说明白：虽然吴沪生至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完全清白的好人，但是几年后吴沪生在与王燕然相遇后，他的精神气质发生了一些王燕然带来的改变，在我评价体系中，他的改变是积极的。我兄弟汉口所遇到的吴沪生，是改变以前的吴沪生。至于他未来发生了什么改变，这个故事我们以后再说。
吴沪生的身世相当坎坷，但是，也可以说是后福深厚。他的母亲是黄浦江上的渔家女，住在上海的郊县。她被白俄水手欺骗了少女纯真的爱恋，当然还有初夜，并且怀孕了。少女的娘家容不下她，寻思着将她沉塘。此时，少女的青梅竹马，也就是吴沪生后来的养父吴买办，出现了。而且，吴买办就是知道了原委，才赶回来娶了吴沪生的母亲。并且是娶，不是纳，吴沪生的母亲是他唯一的妻子而非妾侍，吴沪生是被吴买办公开承认的嫡长子。吴沪生的生父是俄国水手，可能是遗传的隐形与显性原因，也可能因为生父是生活在俄国的黄种人，吴沪生没有任何斯拉夫人的外貌，对外也掩饰得过去。吴沪生是俄国人的混血后代这一点，可能除了他的家人，只有王燕然晓得。而我们是在20世纪60年代才晓得这个惊天大秘密。
或许是后福太过而福缘太浅，吴沪生的母亲无力承载，在生下吴沪生之后不久便去世，去世的方式也相当不光彩，第一次吸鸦片没有掌握好量，中毒死了。其实生母去世得很是时候，她停留在吴买办记忆里的是十六岁少女青春娇艳的容颜，中毒的面庞居然也凄美动人，这样美好的印象庇佑了她的儿子，吴买办一生都在后悔将这个不谙世事的乡村少女带进了上海滩却没有保护好她。她本来与吴买办只有青梅竹马的儿时情谊，这种纯真美好的情分不足以支撑长久的现实婚姻。她又是一个愚蠢的女人，蠢到会相信白俄水手空洞的承诺轻易发生性关系，蠢到会吸毒过量死了，吴买办后来精通数国语言，也时常出入西洋场所，奋发图强学习西洋文化，这都造成了他们在未来会渐行渐远。吴沪生的尴尬出生，也会是他们婚姻的不稳定因素。幸好她死了。
吴沪生的母亲去世后，吴买办悲痛，连续纳了几房姨太太，也外置了数个欢场出身的“红颜知己”，但再未娶妻。而且，吴买办终生没有孩子，只有吴沪生一个养子。这几房姨太太，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是吴买办生意场上的忠诚帮手，替他管理工厂和店铺。那些妓女们，则顺应时代的浪潮迎接欧风美雨，是上海滩最新潮、最时尚的女人。
当我兄弟找到吴沪生的时候，满城都是他的消息，他马上要结婚了。吴沪生在法国留学时拿到了建筑学的硕士学位，并且结识了他后来的妻子，一位英国女青年。吴沪生的父亲和庶母们给了他充足的爱，这使得他能够去爱别人，又因为欧风美雨的侵袭和培养，他有着符合西方绅士标准的行为举止。而且他还是个天主教教徒。虽然天主教和英国国教之间起过冲突，但是这不是问题，他信上帝！吴沪生也不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教徒，他的信仰有世俗的功利化动因，这个问题我们日后再谈，总之他改信英国国教，然后娶了英国女子为妻，而且，还入了英国国籍。
我兄弟汉口怎么接近吴沪生，怎样被吴沪生接纳成为朋友，如何同他会谈，这个问题我们日后再说，他们成为了朋友，我兄弟反复请求吴沪生支持革命，吴沪生坚持自己是一个英国人，不想插手中国的事。我兄弟口不择言惹怒了吴沪生，被吴沪生赶了出去。
当时还有更加根本的原因，我兄弟汉口投身革命是出自我的影响，他知道大概缘由，可没有确切想清楚为什么要革命、如何革命。革命之于他，在一开始更像是一种装酷的游戏。他给出的答案说服力不足，被吴沪生认为幼稚可笑。
本来我兄弟的上海之旅应当告一段落了，但是，当他路过上海滩英租界的边界时，突然想吃一碗上海滩的小馄饨。虽然哪怕不是这一碗小馄饨，后面的事迟早也会发生的，但是因为发生的时候，他吃了一碗小馄饨，所以后来他总缠着黄沪生给他做小馄饨。
汉口满腹委屈的坐在馄饨摊边上吃小馄饨，有一个少年自藏污纳垢的弄堂阴影下徐徐走出，他与汉口身材相仿，年龄相近。他不够早熟，不是像未来的深圳那样少年时代便已如同“出鞘的利剑，年少的君王”。他年轻的面容搭配纯真而精明却不够世故圆滑的眼神，直指尚未折断过的少年意气。他暂且没有受到过失意、矛盾和彷徨的折磨，这种折磨他即将与汉口一同经历。他开门见山的直接说道：
“你好，我叫黄沪生，上海滩的另一位城灵适格者。听说，‘神圣中华’的华中支部想要联系上海滩的城灵？你们应该来找我的。”
武昌城清晰的记得，汉口是如此述说与黄沪生的相遇的：“当黄沪生看着我时，我们两个就像一面镜内外的灯火，彼此烛照了，他一定是我来上海所要找的那个人，错不了的。即使他不是上海滩的城灵适格者，我也愿意与他成为朋友。”
武昌城想，陈汉桥初遇黄沪生时，他的目光一定混杂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发现新事物的触动。
无论如何，陈汉桥与黄沪生的初遇以后，“风雷不失群”的故事，真正开始了。
以上部分完成于写于2017年9月24日，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雷不失群（1）
